接下神祕任務的剪接師,意外捲入威權歷史疑案, 面對殘缺的電影膠捲,他該如何拼湊出不可告人的真相
潦倒的剪接師少懷,歷經了失婚的亂流,只能在二流大學擔任講師。本來想發憤轉型成導演,卻在一場影視盛宴中,慘遭金主洗臉,身心症發作。 正當少懷絕望之際,製片人羅越向他提出剪接請託:該部電影是一部製作坎坷的老台語片,由某位無名導演執導,拍完後因為不明原因而棄置,直到他死後都沒上映。老導演過世多年後,年邁的妻子打算幫他完成這部遺作,於是透過製片人羅越,請少懷協助剪輯這部二十幾年前拍成的老電影。 剪輯過程中,因膠卷次序混亂,少懷只能勉強拼湊劇情。老片以一名警察闖入歐風古宅為開端,表面上是為了尋人,實則挖掘宅邸不為人知的祕密。隨著少懷爬梳老片劇情,疑點也愈來愈多:該片拍攝場景正是他身處的這座宅邸,故事與現實有多處雷同;而片中流瀉出血液的保險箱,現實裡則是上鎖狀態,擺在儲藏室中。 少懷得知,老導演曾將部分膠卷送至國影中心,讓整部片殘缺不全。經友人協助,他得以找回剩下的膠卷,故事因此浮現意想不到的走向──戒嚴時期轟動一時的神岡空難,實際起因和官方說法大相逕庭。生前有苦難言的老導演,究竟想透過這部電影,影射誰才是空難真凶?當年肅殺的政治氛圍,又會如何滲進現今的時空?
一、剪接課
少懷遮住鼻子,在黑板上寫下兩行字,粉筆掉下來白色粉塵,讓他有點呼吸不順暢。
國王死了 然後王后也死了 兩組目的不明的句子,一先一後,各自佔了黑板上的一行。 坐在課堂前排中央的男大生,舉手說:「英國的作家福斯特。」 心理學家表示,人對位置的選擇,在集體活動中往往能體現其心理特質,選擇中央C位的人,追求刺激,自信自戀,有時還帶點對權威的蔑視。 這就是所謂的外傾性人格。 少懷稱許地點頭,男學生把手放下,得意地枕著後腦。 隔壁的同學嘀咕說:「打什麼啞謎。」 少懷解釋說:「這兩個句子,是英國作家福斯特,在他的寫作書《小說面面觀》裡舉的例子,用來剖析故事的樣貌。」 「是故事與情節的差異。」男大生沒等他說完,「正確的寫法是國王死了,王后因為傷心也死了,兩者有因果關係,這樣才夠資格叫做情節……我們文學賞析課有上過,老師你有點偷懶喔。」 少懷不是不明白,他的尖銳所為何來,在他右手邊靠窗位置,坐著一個頗有魅力的女孩,每堂剪接課都坐在那,歪著頭盯著黑板,大多數時間都在滑桌上的手機。 全班有一半男生都在看她,想爭取她的注目。 她那頭飄逸長髮,配上調性偏冷的瓜子臉,有點像昔日的玉女明星呂秀齡──這位美人,如今應該沒幾個學生知道吧? 少懷的老派腦袋內充滿自嘲,說:「同學你說的沒錯,不過我們今天的重點,不是文學賞析。」
他在黑板上又加了兩句。
毒酒與毒劍 王子逃脫 兩組新句子就放在原句下面,依然是目的不明。 全班的學生加起來,幾乎不到十個,剛好是能開班的數量。 這時不光幾個男大生,連小呂秀齡都抬高了臉,托著下巴注視他。 少懷喜歡這種氛圍,雖然有一兩人仍舊睡死一般趴在桌上,但既然站上講台,能教一個是一個。 他俐落地在句子左側寫下編號,「如果是這種排列順序,大家覺得怎麼樣。」
1、國王死了 2、然後王后也死了 3、毒酒與毒劍 4、王子逃脫 「這是個什麼樣的故事,」少懷語帶鼓勵,「有沒有人想發揮想像力?」 教室裡彷彿瞬間被淨空,為數不多的學生,都一副專心在寫筆記的樣子,假裝沒聽到他說話。 「這裡安靜的像個墳墓,都沒有勇者嗎?」少懷調侃這些年輕人。 C位男鼓起勇氣說:「很明顯,國王和王后都被王子毒死,王子事跡敗露,只好跑路了。」 有人開第一槍,討論才熱絡起來,隔壁的男生不同意道:「不對吧,王子毒死了父母,還逃走幹麼,整個王宮他最大,直接做國王嘛。」 「還有宰相和大臣啊,他毒死父母,事跡敗露,這是要判唯一死刑的。」 「那是你說的,老師沒寫他事跡敗露啊。」 「兩位同學說得很好,所以你們會注意到,這個故事的資訊不大充分,對吧?」 同學們點頭如擣蒜。 「那如果是這樣呢?」少懷在黑板上加了一句。
5、王子的叔父繼承王位 「那就合理多了。」隔壁男生也不知道在振奮什麼,拳頭握得緊緊的,「真正凶手是他叔父,王子有性命之危,不得不逃走。」 C位男反對說:「那也不一定,有可能是王子殺了人,事跡敗露逃走,叔父不得以才繼承王位。」 「有道理,那如果是這樣呢。」少懷在黑板上變魔術,更改了句子的順序。
1、國王死了 2、毒酒與毒劍 3、王子的叔父繼承王位 4、王子逃走 5、然後王后也死了 幾個男大生表情錯愕,小呂秀齡也陷入迷惘,紛紛嚷道:「這是什麼劇情亂七八糟。」 「《哈姆雷特》。」角落短頭髮的女孩,懶洋洋說。 女孩身體有點單薄,穿一身黑,又坐在角落,之前上課好像都在打盹,連少懷也沒注意她。 仔細看,她的身材也沒那麼瘦,該有肉的部位還是有肉,就是臉小,戴著大號的近視眼鏡,在比例上離講台很遠。 「是英國的那個哈姆雷特?」C位男疑惑說。 短髮女孩說:「哈姆雷特其實是丹麥人,文學賞析課沒說嗎?」 少懷不理他們,打開公事包,拿出一把電影膠卷,一格一格的深褐色,隱約能看到顯影。 「完整版的《哈姆雷特》,還有好多細節沒寫上去,譬如國王的鬼魂出現,王子與歐菲莉亞的戀情等等。」短髮女孩聲音悠揚短促,像在糾正低年級學生。 C位男看著黑板,悶不吭聲, 少懷說:「這上頭每一個句子,都可以再細分成好幾個小段,無限排列組合下去。但細節在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選擇哪些要放,哪些不放,故事有千百種組合方法,最正確的永遠只有一種。」 「原來細節在這不是重點啊」女孩冷冷說。 「剪接做的就是這個,像在施展故事魔法,明智地調動每一個片段,好讓故事改變。」 「老師,多說點剪接的事吧。」 少懷在那堆膠卷中抽出一條,用手臂做量尺,測量長度,「三十五毫米膠卷,從指尖拉到鼻頭的位置,恰好是放映機運轉三秒的播放量。」 女孩仰天翻了個白眼,對這條冷知識毫無興趣。 少懷有點挫折地翻開點名簿,說:「同學,妳好像不是這門課的學生,名單上應該沒有妳,妳叫什麼名字?」 「你可以叫我碧淇,我是旁聽生,校外來的。」 C位男說:「太扯了,旁聽至少要打聲招呼吧。」 「拜託,也就是個二流學校的廣電系,那麼計較幹麼。」 同學們聽了都傻了,C位男脹紅臉,回頭怒視碧淇。 「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碧淇覺得有點委屈,「好啦,繼續上課,我少說兩句就是。」 少懷望著角落這個古怪女孩,她的眼神看似淡漠,卻彷彿有股情緒關在裡頭,衝撞著想出來,充滿侵略性。 少懷有種不好的預感,心跳增速,他深吸幾口氣,拿出鋒利的刀片,劃斷膠卷,將斷口處與另一條膠卷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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