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軍聖戰:基督教與伊斯蘭的二百年征戰史

序幕 耶爾穆克

西元六三六年初,一支駱駝騎兵越過了敘利亞邊境,以看來宛如自殺式攻擊的方式,入侵了東羅馬帝國。這個國家以「拜占庭」一名更為人所知,是個輝煌燦爛、文明的基督教王國壁壘,它的邊界向西延伸至西班牙南部的大西洋,向東延伸至現代的沙烏地阿拉伯的沙漠。[11]從各方面來看,這個帝國似乎都在蒸蒸日上。經過四個世紀斷斷續續的戰爭,羅馬終於大敗其宿敵波斯,由軍人出身的英明羅馬皇帝希拉克略(Heraclius)果決地將之摧毀。

拜占庭的編年史家們很快就奉承希拉克略的統治為新黃金時代。老去的皇帝被捧為帶領人民脫離恐懼束縛的新摩西,摧毀波斯威脅的新亞歷山大,大敗現代漢尼拔並恢復羅馬榮耀的新大西庇阿[12]。「羅馬治世」(Pax Romana)再度廣及地中海飽受戰火蹂躪之地。

另一方面,侵略者來自阿拉伯半島荒漠之地,是個在文明世界範圍之外的地區,生活在這裡的都是些不斷爭吵、微不足道的部落。除了少數幾次進襲帝國領土之外,這個乾旱地區的人從未在人類史上扮演過重要角色,而且也全無將來會扮演重要角色的跡象。然而到了六二二年,一位深具個人魅力的駱駝夫兒子穆罕默德,宣稱他是上帝派來的最後一位先知,來淨化被猶太教和基督教敗壞了的上帝訊息。[13]

穆罕默德可不是個簡單的怪人或曇花一現的強人,他宣揚要絕對遵守和順從神的旨意,並將此精神與政治和軍事系統結合,使得伊斯蘭不僅是個宗教那麼簡單。[14]他劃分的世界啟發了阿拉伯半島上爭吵的部落,順從伊斯蘭者屬於「伊斯蘭之域」(Dar al-Islam),而尚未被伊斯蘭征服者則屬於「戰爭之域」(Dar al-Harb)。於是在阿拉伯半島上原本消耗在為世仇自相殘殺的龐大能量,因而轉而集中在以刀劍去擴大「伊斯蘭之域」。

這第一大波的「吉哈德」(jihad,討伐異教徒的聖戰)的成功,是非常驚人的。十年間,穆斯林軍隊已經征服了大部分阿拉伯半島,儘管穆罕默德於六三二年在麥加死於一場熱病,但一連串同樣積極的繼位者仍不斷前進。[15]早在六三四年阿拉伯入侵部隊就紛紛進入了拜占庭帝國境內,兩年後才真正聲勢浩大,他們的時機再好不過了。

拜占庭雖然表面輝煌,但它的力量卻是虛有其表。過去二十年裡最近期的一場戰爭,已經讓帝國付出二十多萬人死傷的代價,使得它脆弱不堪又筋疲力盡。宗教分裂肆虐於東南各省,而皇帝意圖以武力來剷除異端觀點更是火上添油。帝國迫切需要領導,但是到了六三六年,希拉克略自己也只剩下了空殼子,他雙肩下垂,兩手發抖,在帝位上坐了二十五年後已疲累不堪,出現神智不清的跡象,病苦於強烈痙攣,不久就與世長辭。

希拉克略就像大多數拜占庭人一樣,也以為這只不過是一支新的基督教旁門左道,或者猶太教派。雖然他可能沒認清所面對的敵人,但他至少清楚這是個威脅,並籌組了多達八萬人的軍隊來捍衛帝國。由於他已病得無法領軍,於是就在帝國的第二大城市安條克(Antioch)設立了一個指揮中心,然後派一群將軍指揮軍隊進入鄰近的敘利亞,伊斯蘭軍隊就在那等著。

兩軍在耶爾穆克(Yarmouk)附近的沙地平原相遇,約旦河的支流之一。這是個荒涼、不宜人居的地點,位於現在以色列、約旦和敘利亞三國交界之處的高地,剛好就在你爭我奪的戈蘭高地(Golan Heights)東南邊。七世紀時,這裡更是個偏遠之地,兩旁是無法通行的荒漠以及被太陽烤焦了的山頭,根本就不像是個歷史上一戰定江山的地方。

拜占庭的軍隊在人數上很容易取得上風,但此刻敵軍近在眼前,他們卻手足無措。五天的時間裡,他們派出試探性的偵查襲擊,保持小心觀望,但拒絕投入戰鬥。就在他們搖擺不定時,穆斯林的援軍湧現,加強了伊斯蘭軍隊的力量並打擊了基督教軍隊的士氣。[16]

結果是穆斯林軍隊先採取行動。六三六年八月二十日早上,一陣沙漠風暴迎面吹向他們的敵軍,讓人眼睛都睜不開,阿拉伯人便在風暴掩護下發動了攻擊。起初帝國軍堅守陣地,但就在激戰最烈之際,有一萬兩千名基督徒的阿拉伯人盟友,因為他們的糧餉遭到嚴重拖欠,因而變卦投靠到穆斯林陣營,於是帝國軍就崩潰了。恐慌、遭到圍困與不知所措,拜占庭人已沒有什麼勝算機會,大多數人都在爭先恐後試圖逃往安全之處時遭到屠殺。

這場災難消息傳到安條克,打垮了希拉克略最後僅存的惡化中神智。他在這場戰役中冒了一切風險,結果卻輸掉了。他認為自己已被上帝遺棄,就沒再試圖進一步制止伊斯蘭的進軍。[17]只有在聖城耶路撒冷稍作短暫停留時,才稍稍打斷希拉克略撤回君士坦丁堡之路。

才不過六年前,希拉克略曾凱旋進入聖城,背著帝國最神聖的聖物,真十字架(True Cross),打扮成一位簡樸的悔罪者,赤足走在十字架苦路(Via Dolorosa)上,也就是基督被押送前往釘十字架的「憂傷之路」(Way of Sorrow)。這條路的盡頭就是聖墓教堂,君士坦丁大帝建造的宏偉長方形教堂,希拉克略就在這裡把他的寶物掛在了主祭壇上。這是他統治時期的光輝一刻,是受到上帝恩寵無可置疑的證明。

但此刻,希拉克略卻成了心灰意冷、可悲可嘆的人物,再度進入了聖墓教堂。當這位飽受打擊的君主小心翼翼取下真十字架,並連同其他大多數聖物一起裝載上船時,沒有幾個旁觀者會錯過這其中的象徵性。皇帝在眾目睽睽之下哭著離開了,把這個東方基督教地區留給命運去處理。

領導不力加上無法理解這個新崛起的侵略者,帝國就跟著以驚人的速度分崩離析。羅馬帝國的中東地區,在過去三百多年以來一直是基督教的勢力範圍,如今實際上已受到致命的打擊。在耶爾穆克戰役後不到一年,哈里發就親自進入耶路撒冷,將該城從基督徒手中奪了過來。一年之內,大馬士革連同敘利亞其他部分,以及今天的以色列和約旦都陷落了。十年內,埃及和亞美尼亞也淪陷了。二十年內,伊拉克和大部分伊朗地區也沒了。耶爾穆克戰役後不到一個世紀,伊斯蘭軍隊就占領了北非和西班牙,並來到距離巴黎不到一百五十英里的範圍內。基督教世界有四分之三的領域都淪陷了,而最慘的是,基督教被趕出了它的誕生之地。

這種情緒最後由耶路撒冷牧首來做了總結,他將此城移交給了新主人以避免更進一步的殺戮。當牧首看著哈里發騎在雪白駱駝上來接收聖殿山(Temple Mount)時,他喃喃說道:「看呀,那行毀壞可憎的……。」[18]這是個徵兆,如基督曾經警告過的,世界末日近在眼前了。

第一章 筆與劍

一個受詛咒的種族,全然疏遠神的種族……已經暴烈地侵入了基督徒的領土……。

──烏爾班二世於克萊芒的講話


一〇九三年是東羅馬帝國皇帝阿歷克塞一世.科穆寧(Alexius I Comnenus)在任期間等候已久的一年,穆斯林大敵已如一盤散沙而且衰弱;只要持續推進,已經失去好幾代的繁榮與太平就唾手可得了。

在十幾年前的一〇八一年,他的加冕典禮上,阿歷克塞曾許諾要重振拜占庭的國運,但看來他更像是主持了帝國最後的崩毀而已。四百多年來,古老的東羅馬帝國拜占庭一直處在敵人的包圍中。到了十一世紀中葉阿歷克塞出生時,伊斯蘭無情的進軍打擊已經把原本橫跨地中海地區的國土,削減到只剩下今天的土耳其和希臘。

拜占庭最低潮的時期在一〇七一年就到來,那是在阿歷克塞獲得皇位的十年,當時的突厥人[19]是一群從中亞來的新侵略者,在亞美尼亞偏遠城鎮曼齊刻特(Manzikert)將拜占庭軍隊打得落花流水,並俘虜了皇帝及其隨從。勝利的蘇丹將穿了拖鞋的腳踩在皇帝脖子上,彷彿把這位受辱的君主當成了禮儀用的腳凳。套用當代拜占庭編年史家米海爾.普塞盧斯(Michael Psellus)的話,土耳其人就像「強大洪水」般湧入了小亞細亞。[20]

隨著東方疆界的崩壞,西方國境也遭到包圍。維京人在法蘭西定居下來的後裔成了諾曼人(Norman),有些諾曼冒險家進入義大利半島,受到這片宛如秋收待收割的大地所吸引。這批諾曼人在無敵的「詭詐的羅貝爾」(Robert Guiscard)及其巨大魁梧的兒子博希蒙德(Bohemond)領導下,幾乎所向披靡征服了義大利南部。到了一〇八一年,他們越界進入希臘,才幾個月時間君士坦丁堡就已經進入他們近在眼前的攻擊範圍。如今唯一的問題似乎只在於拜占庭帝國會淪陷在諾曼人還是土耳其人手中。

但這連綿不斷的災難正是促使阿歷克塞一世坐上皇位的原因。他那位年老的前任皇帝已經將近八十歲,實在無能為力抗敵,而且很輕易就可送入隱修院。阿歷克塞面對兩個堅決的敵人,又沒有可靠的軍隊奧援,這可是多麼艱難的處境。但是阿歷克塞運用了外交手段,膽量加上時機恰到好處的一些賄賂,設法阻止了帝國立即的崩潰。

在接下來的十四年裡,阿歷克塞孜孜不倦地努力,試圖穩定邊疆,並恢復起碼在他的百姓眼裡,帝國還是一派繁榮的景象。形勢慢慢穩紮穩打地扭轉。一連串小亞細亞的弱小蘇丹們,管不住接受他們庇護的地方埃米爾[21]。但了一〇九五年,小亞細亞的蘇丹國大部分已瓦解成為失和的埃米爾國(emirates)。

此刻正是阿歷克塞準備已久的時機,他已經用拜占庭的黃金打通許久。此時,他的大敵分裂又衰弱,大有可能一舉反攻將土耳其人趕出小亞細亞,一雪曼齊刻特戰役大敗之恥。像這樣的良機很可能永不再有。

然而可惜的是,阿歷克塞卻缺乏一支軍隊來善加利用眼前的良機。失去小亞細亞已經損耗了拜占庭帝國大部分有經驗的老兵。他將一支僱傭軍和一批招募來的生手新兵湊合起來組成大軍,在行軍走出黃金門(Golden Gate)時還頗令人刮目相看的,但實際上打起仗來時卻一點用處也沒有。阿歷克塞領著這支軍隊首次與正規軍交鋒,馬上就被打得七零八落。阿歷克塞連續兩次嘗試重組軍隊,結果都一樣。

問題其實不在於人數,而是在於僱傭兵的素質。他們大部分都是從鄰近的蠻族部落招募來的傭兵,他們的忠誠度也很令人懷疑。一旦面對強悍、訓練有素的西方軍隊,或人數更多的東方部隊時,他們多半就恐慌了。要是阿歷克塞能找到一支可靠的部隊(幾百人就夠了),他們就會發揮大補藥的功能,讓其他人能夠堅定面對敵人。

幸好,有這樣的人近在眼前。西歐那些重甲騎士是如此的銳不可當,在阿歷克塞拿捏到恰到好處的狀況下,人數多到足夠可以補強他的軍隊,但又少到可以掌握控制,阿歷克塞就可以將土耳其人完全驅逐出帝國的領土。

阿歷克塞唯一得要想清楚的細節就是決定要找誰。他當然不能寫信給博希蒙德,或任何其他諾曼人領袖,邀請他們回來再度打擊帝國。他也不能乾脆從亂成一團的西歐小國中挑個君主出來,因為這些小國不會有多少資源。只有一位夠份量的人物,他既曉得該去向誰求援,也有政治上的影響力能確保阿歷克塞得到這些支援。於是拜占庭皇帝向羅馬教宗發出了決定將來命運的求救呼籲。

身負傳達阿歷克塞所託的使節們發現,教宗烏爾班二世(Urban II)正在義大利北部城鎮皮亞琴察(Piacenza)主持一項教會會議,這是烏爾班上任後第一次的重大聚會,他很高興見到有來自東方的顯赫訪客出席會議。拜占庭人傳統上是拒絕承認羅馬擁有最高權力,這項失策已經造成東西的嚴重宗教分裂[22],因此有皇帝的個人代表們前來赴會是可喜可賀的事。略為猶豫之後,教宗就邀請他們向大會全體講話。

考慮到當時的環境,使節們很明智地選擇從基督教弟兄情誼來呼籲眾人,而不談世俗的財富回報去啟發他們的觀眾。當然,使節們也有很婉轉的暗示,在充滿文化的東方可以獲得的財富,但大部分時間似乎都是集中在談東方基督徒忍受的迫害和受苦的情況。他們繪聲繪影地聲稱土耳其人已來到君士坦丁堡的城門下。東方古老的基督教社群,例如安條克,「基督徒」一詞最早使用的地方,已淹沒在穆斯林的洪水中。伊斯蘭軍隊已經奪取了《啟示錄》中提到的七個教會,要是放著不管的話,很快就會威脅到西方。最後他們當然也做出結論,保衛東方的弟兄們以及君士坦丁堡是所有真正的基督徒騎士的職責,因為君士坦丁堡是基督教文明的偉大堡壘。

這是很有說服力的論證,在教宗烏爾班眼中,更有天時、地利、人和的加分。他解散議會之後,就往北越過阿爾卑斯山回法蘭西的出生地,腦中開始浮現出一幅宏偉大膽的景象… 閱讀完整內容
十字軍聖戰:基督教與伊斯蘭的二百年征戰史(2025全新改版)

本文摘錄自‎

十字軍聖戰:基督教與伊斯蘭的二百年征戰史(2025全新改版)

拉爾斯.布朗沃思

由 馬可孛羅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