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目中的科學



宇宙的研究

我研究過的領域有恆星演化、銀河構造和演化,以及其他存在於宇宙的天體如何形成和如何演化的問題。重力(牛頓〔Isaac Newton〕發現的萬有引力)總是會作用於天體。天體為了存在於這個宇宙之內,也常要施展反制重力的力量,否則天體就會被自身的重量瞬間摧毀。比方說,假設星球的內部是超過一千萬度的高溫,沒有因為這份壓力而毀滅。接著熱能從內部往外流出,然後星星就發光了。除非向外持續散發能量,否則星星就會變老。換句話說,星星是會演化的。基於同樣的理由,不只是星星,所有的天體都會演化。既然會演化,就會有開始(誕生、起源),有結束(死亡)。這種宇宙的研究就是在調查天體從誕生到死亡的一生。

起初我在研究恆星演化的最終階段,後來就轉而研究星辰密集的銀河,現在則是在研究銀河散布的宇宙,隨著經驗在不知不覺中累積,研究對象也從小型天體變成大型天體。雖然興趣轉移自然會改變研究對象,不過這也是整個天文學的潮流。或許我也在追逐流行,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尋找別人還沒做過的問題。其實這是我研究科學的方法之一。

研究者分為「微分型」和「積分型」

研究人員大致可分為兩種類型,我稱之為「微分型」和「積分型」。「微分型」是反覆思考問題的細節,憑藉優越的技術解決疑問和困難。相形之下,「積分型」則是透過更廣的觀點展望問題,思考應該前進的方向和全局的整合性。或許前者可以說是「蟲眼」,後者則是「鳥眼」。擁有兩種視角的研究人員的確很有能力,但這樣的人很罕見,通常無論再怎麼努力,擅長的方法都會偏向其中一邊。

我屬於後者的積分型,會觀察研究的流程,同時思考別人還沒注意的問題,以及日後似乎會變得重要的問題。由於解決個別問題的能力很弱,因此我和「微分型」的研究人員競爭時會落敗。一般來說,「微分型」的人數學能力和直覺相當優秀,總是讓我感到自卑。每當開始談論某個問題時,我就要花時間思考,途中就跟不上了。剛開始這件事讓我相當煩惱,不過,後來就覺得這只是每個人思考和做事的方法不同。我要尋找適合自己的問題。

像這樣兩種類型的觀念和視角不只限於研究,課堂的活動也好,用功的方法也好,有些人會牢牢掌握部分重點,有些人則會先觀察整體情況。每個人都有擅長或不擅長的領域和做法,這跟頭腦好壞一點關係都沒有。一旦自己認定不擅長的就是頭腦差,多半就不會再努力了。關鍵在於要努力找出自己擅長的地方。

天文少年?

每逢談到我在研究宇宙的課題時,別人往往會問我:「你從小時候就喜歡星星嗎?」實際上,許多人是從小時候用望遠鏡看星星,就這樣研究起天文學來。所以,從別人看來,天文學家就是「從小時候就追逐夢想的幸福之人(怪人?)」。

這時我會回答:「很遺憾,我不是那種浪漫的人。就連現在我都沒用望遠鏡,是個連星座名稱都不知道的天體物理學家。」也有很多以前並非天文少年,沒有做過天文觀測的天文學家。所以我們不稱之為天文學,而是叫做天體物理學或宇宙物理學。

就如第三章所述,自然科學的根源是中世紀的煉金術、永動機(perpetual motion machine)和其他有點不正經的嘗試,後來集大成為博物學,成為自然觀察的基礎。「喜歡看星星」這種博物學式的興趣,是研究自然的第一步,然而,單憑博物學就只能知道事物的一面。

物理學(以前日文用的是「窮理學」)是用在發現基本的原理和定律,以掌握物質本身的結構及其運動的本質。假如從這種視角出發,就需要重新認識自然。透過這種物理學的方法,就能從單純的原理和定律理解和推導出多樣風貌的自然。藉由物理學的方式了解宇宙中發現的現象,這就是天體物理學或宇宙物理學。當然,雖說是以宇宙的觀測為基礎,但在紙上談兵時,往往會忘記個別星球和銀河的特性,以釐清普遍的性質為目標。所以,就算沒看望遠鏡也可以研究。

研究自然科學的方法大致可分為「歸納法」和「演繹法」。前者是對現象和對象感興趣,藉由觀測、觀察和實驗發現其中的共通點和規律。後者則是推論基本的原理和定律,應用在具體的現象和對象上來了解事物。當然,也有介於兩者之間的方法,不過科學家會依照類別和研究的發展階段,將重點放在其中一邊。

這兩個方法經常可以從日常生活中體驗到。像是衡量自己喜歡設計還是製作,擅長撰寫腳本還是演戲。雖然無論哪種職位都是重責大任,但還是要記得判斷自己適合哪種行業,擅長哪種工作。我本來就不擅長實驗,又粗枝大葉,所以直接排除需要接觸自然對象的科別。

「看見『看不見』的東西」

物理學的方法是以更原初的物質及其定律了解觀測到的現象,最核心的研究課題在於物質本身的結構及運動。所有巨觀物質是由原子和分子所組成,原子由原子核和電子組成,原子核由質子和中子組成,質子和中子則是由夸克(quark)粒子所組成。如此這般,物理學逼近物質更初始的要素,分別查出這些物質階層(原子和分子──原子核──質子和中子──夸克)運動的定律是什麼。

在日本,湯川秀樹博士於一九四九年研究原子核中的作用力,朝永振一郎博士於一九六五年研究光的交互作用,兩位都榮獲諾貝爾獎。一九六三年還在就讀大學的我,也覺得粒子物理學的領域魅力非凡,誤以為自己也能得到諾貝爾獎。


【圖1】湯川秀樹博士

然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進入大學之後,就發現絕頂聰明的人很多,實在無法跟他們匹敵。但我想留在大學繼續讀書。再說父母已經過世無後顧之憂,只唸四年大學還意猶未盡。當時幾乎沒想過自己適不適合當研究人員,反正結果出來就知道了,我相信剛開始還無法斷言適合與否(現在我也這樣認為。所以反過來說,斬釘截鐵認定「只要這個」也不好)。

最後,我選了「天體核物理學」的科目,進入湯川博士的弟子林忠四郎教授的研究室。這個新科目是要以原子核物理學(nuclear physics)的方法切入天體現象,林老師在世界上也是開拓者之一。選擇這項領域的理由是對「看見看不見的東西」有很大的興趣。遙遠的星球只能從地球觀測,既不能重複實驗,也無法透過加速器調查內部。然而,搭配物理學的基本定律,建立嚴謹的邏輯之後,就會明白星球的內部狀態,能夠揭曉其一生。這簡直就是透過科學的力量「看見看不見的東西」。雖然沒有任何人進入星球當中,卻像是親眼看見一樣知道情況如何,這是多麼美妙的一件事(其實真相是我對粒子物理學也很留戀,但競爭率高,完全不可能通過考試,所以就選了當時競爭率還很低的天體核物理學)。

「物理學帝國主義」?

我進大學的時候適逢「核能熱潮」時代,手塚治虫的《原子小金剛》紅到發紫,也是那種時代的背景所致。潛水艇用的人造核能發電設備登陸,開設大型的核能發電所,核能開發在「夢幻能源」或「無限能源」的口號下強力推動。我也曾經為之著迷,想要進入核能的領域當中。但我感興趣的還是原理而不是製造,於是就決定朝向物理發展了。

另一方面,從一九五○到六○年代,日本經濟復甦掀起了「理工系」熱潮。由於國家政策,大學的理學院和工學院增額錄取,人才大量送進製造產業領域。我在一九六三年入學之際,京都大學物理學系的錄取名額變為兩倍(想必是拜此之賜才得以入學)。實際上,雖然工學院擴大的幅度遠遠超過理學院,不過,專門研究基礎科學的理學院也擴大,成為廣泛學術科別的根基,這也是事實。

其中一個現象就是所謂的「物理學帝國主義」。物理學領域主要是尋找原子和原子核物質的根源及運動的定律,不過運用物理學的方法,就可以朝嶄新的對象發展。代表的例子就是生物學,以往透過顯微鏡只能停留在研究細胞的程度,藉由X光線分析、分子力學和其他新方法就能逼近基因的層次,揭開DNA的雙重螺旋結構。現在有分子生物學和生物物理學之稱的科目成為生物研究的主流,持續揭曉基因結構和生物演化之謎。

天文學也是被物理學帝國主義「侵略」(?)的領域。以往要透過肉眼可見的光線(可見光)用望遠鏡觀測天體,現在則進展到用氣球、火箭及人造衛星從大氣層外觀測。另外,戰爭中開發的雷達技術發展出電波觀測,結果不只是可見光,從X光線、紫外線、紅外線到電波的所有光譜都可以觀測。這些都是由物理學家在實驗室自行開發訊號偵測裝置,結合望遠鏡研發出觀測宇宙的方法,以往的天文學從來沒有這種構想。

天體物理學這種理論是以量子力學和原子核物理學為踏板,掌握從微觀的過程了解星球的構造和演化的方法。以往的天體力學只會研究天體位置及活動,這種構想果然有別於以往。不只是天體的運動,還有質的變化,也就是開拓出研究恆星演化的道路。就如先前所述,「演化」是天體的特徵,這種物理學式的方法顯然是有效的。

社會的動向與科學

目前為止,描述到我進大學之際的時代背景,是為了強調基礎科學也會反映出社會的動向,研究的發展和分科的大小,更是強烈受到社會和時代的影響。研究本身純粹是個人的行為,但研究的環境和學問的內容絕不僅限於個人的意向和資質。就算依照自由意志和自己的興趣選擇,也要自覺到其實周圍條件和社會風氣影響也很大。

以前公害造成許多社會問題時,以化學為志願的學生就會急遽減少。現在核能導致各種社會問題,報考相關科系的學生似乎也的確在減少,以往核能熱潮時許多學生蜂擁而來(我也差點變成其中一人)。石油化學工業繁盛時,以化學為志願的學生就增加了。遇到這種情況原本應該反其道而行,畢竟潮流當下許多學生想要報考的熱門科系,其實有趣的研究和開發已經做完了。換句話說,過了全盛期之後,就只能被指派去做人人都會做的事情。當科系熱門時,反而激發不出自身的興趣和對科學的熱情。另一方面,當那個領域造成社會問題,看似沒有未來時,才會有許多應該挑戰的課題,搞不好能夠負責到值得去做的工作。現在的關鍵在於意識到自己所處的時代背景,同時衡量能夠激發個人研究意願的領域是什麼… 閱讀完整內容
科學素養:看清問題的本質、分辨真假,學會用科學思考和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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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素養:看清問題的本質、分辨真假,學會用科學思考和學習

池內了(Satoru Ikeuchi)

由 經濟新潮社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