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美麗山脈的山腳下,航行者也許會看到淡淡炊煙從村莊裊裊升起,就在藍色山地逐漸融入翠綠前景的地方,木瓦屋頂在樹林間閃爍著。這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小村莊,由一些早期荷蘭移民建立,差不多是彼得.斯圖文森⑤(願他安息!)開始統治本州的時候,村裡有些房子是當初移民在頭幾年內蓋起來的,用荷蘭運來的小黃磚建造,有著格子窗和山牆面,屋頂上插著風信雞。
當這片土地還受英國統治時,在這村莊裡,就在一棟像這樣的房子裡(說實話,房子飽經風霜,已經非常破舊),居住好幾年的是一個純樸和善的傢伙,名叫李伯.范.溫克爾。他是溫克爾家族的後裔,溫克爾家族在彼得.斯圖文森的騎士年代表現非常英勇,還跟隨總督圍攻克里斯丁那堡。然而,李伯沒遺傳到太多祖先驍勇善戰的性格。我觀察到他是一個單純善良的人,此外還是個和藹可親的鄰居,一個聽話又伯老婆的丈夫。事實上,他溫順的脾氣讓自己贏得眾人歡迎,也許是因為這情況:在家受到悍妻管教的男人,在外面往往隨和又有人緣。他們的脾氣無疑是在家裡的烈焰熔爐中被鍛鍊柔順,妻子對丈夫的一頓訓斥,勝過世上所有宣揚忍耐吃苦的布道。因此,從某些方面來說,家有悍妻還算是能夠接受的福氣;如果真是如此,李伯就有滿滿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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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確定的是,他在村子的主婦圈裡是個很受歡迎的人物;每當李伯家中發生爭執,他總是表現出好脾氣的那一方,她們傍晚聚在一起說三道四時,聊到這事一定都把責任歸咎於溫克爾夫人。村裡小孩也喜歡他,只要他一靠近就歡呼起來。他跟孩子們一起玩耍,幫他們做玩具,教他們放風箏和打彈珠,還不厭其詳跟他們講關於鬼魂、巫婆和印第安人的故事。每次他在村裡閒晃就會被一群小孩圍繞,抓住他裙子,爬到他背上,用各種方式捉弄他也不會挨罵,村裡沒有一隻狗會對他吠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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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性格上最大缺點,就是對任何有錢可賺的工作都有著難以克服的反感。這不是因為他不勤奮或沒毅力;他可以坐在溼石塊上,拿著韃靼長矛般又長又重的釣竿,毫無怨言地釣一整天魚,儘管餌只被輕扯一下也沒令他多高興。他會在肩上扛著獵槍,一連好幾小時在樹林和沼澤間跋涉,翻越山嶺進到深谷,就為了射幾隻松鼠或野鴿。他從不拒絕協助鄰居,即便是幹最粗重的活兒也行,像是剝玉米或造石柵這些鄉土活動,他總是跑在前頭;村裡主婦們也經常找他跑腿,或者做一些她們丈夫不太願意幫忙的雜務小事。總言之,李伯除了自家事以外,任何人的事都很樂意幫忙;但說到幹家務事和整理自家農場,他發現自己絕對做不來。
實際上,他是說費功夫在自己農場上是沒用的,因為那是整片鄉野最差的一小塊地,所有條件都不對,不管他做什麼都出錯。農場柵欄一再倒塌,牛群不是走失,就是闖進甘藍菜園;田裡雜草肯定長得比其他任何地方都快;每當他得去戶外幹活兒就會下雨;因此,儘管繼承的土地在他經營下一英畝一英畝減少,直到只剩種植玉米和馬鈴薯的一小片田,那依舊是這附近條件最差的一塊農地。
他的孩子們也是衣衫襤褸,野得就像沒人管。他的兒子小李伯是個長得跟他很像的頑皮孩子,完全遺傳了他的習性,還穿著父親的舊衣服。人們通常看到他像匹小馬般在母親身後跟進跟出,穿著父親不要的大馬褲,還得用一隻手使勁拉住褲子,就像一位優雅的女士在惡劣天氣下提起裙擺。
然而,李伯.范.溫克爾是屬於那種傻傻的、慵懶的快樂平凡人,與世無爭,吃什麼都不挑,只要不費功夫取得即可,寧可貧窮挨餓也不要辛苦賺錢。如果讓他自己決定,他會如此心滿意足度過一生;但妻子不斷在耳邊嘮叨他的懶散,他的粗心大意,還有他快把祖傳家產給耗盡。從早上、中午到晚上,她嘴巴從沒停過,他的一言一行必定會招來一頓習以為常的數落。李伯只有一種方式來回應所有這類訓斥,因為太常用了,已經變成習慣。他會聳聳肩,搖搖頭,不發一語往天上瞪。然而這麼做總會激起妻子新一輪責罵,於是他不得不擺低姿態,走去屋子外面──老實說,這是怕老婆的丈夫唯一能去的地方。
李伯在家裡唯一的追隨者是他的狗沃爾夫,牠跟主人一樣怕溫克爾夫人,因為她把他們視為懶散的伙伴,甚至用惡毒眼光看待沃爾夫,認為主人那麼常犯錯都是牠的緣故。說實話,牠是隻雄糾糾有氣魄的狗,猶如曾經穿梭野林間那般勇敢無懼──但怎樣的膽量還禁得住一位主婦滔滔不絕的責難所帶來的恐懼呢?沃爾夫一進屋裡就頭低低的,尾巴垂在地上或夾在兩腿間,心驚膽顫地鬼祟遊走,不時斜眼偷瞄溫克爾夫人,只要一看到掃把或湯勺揮起就立刻哀嚎著往門口飛奔而去。
隨著婚姻歲月的流逝,李伯.范.溫克爾的日子愈來愈不好過。尖酸刻薄的脾氣絕不會因為年齡增長而緩和,鋒利口舌是唯一隨著不斷使用而愈磨愈利的工具。有很長一段時間,當他被趕出家門時,常去加入一個全年無休的聚會來安撫心情;聚會成員是村裡德高望重的智者和無所事事的閒人,地點就在小旅館前的一張長凳上,旅館招牌是一幅喬治三世陛下紅光滿面的畫像。他們通常坐在陰影下度過漫長慵懶的夏日,無精打采聊著村裡閒言閒語,或者講些沒完沒了、令人昏昏欲睡的枯燥故事。不過偶爾一張過路旅人留下的舊報紙落入他們手中時,很值得政治家花時間去聽聽他們的深度討論。他們多麼正經聆聽著德瑞克.范.布莫爾慢聲慢氣唸的報紙內容,這位短小精悍、博學多聞的校長不會被字典中最長的單字難倒;他們在公共事件發生才幾個月後,就能做出多麼有見解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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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團體的意見完全受到尼古拉斯.維德的左右,他是村裡的一位元老,也是旅館老闆,從早到晚都坐在門前,只會隨著陽光稍微移動位置,維持躲在樹蔭中,所以鄰居可以從他的移動知道時間,準確得就像日晷一樣。事實上,人們很少聽到他開口,只見他不停抽著菸斗,然而他的擁護者(每個偉大的人都有自己的擁護者)完全了解他,懂得如何推敲他的意見。只要唸到或敘述的事令他不悅,就看到他猛力吸菸,然後頻繁短促地用力吐氣;但當他感到高興時,會緩慢平靜吸菸,然後輕輕吐出一團煙霧。有時他會把菸斗從嘴裡拿出,讓芳香煙霧在鼻子前繚繞,鄭重地點點頭表示完全讚同。
即使有這處據點,不幸的李伯最終還是被兇悍的妻子給逮到。她會突然打破聚會的寧靜,把所有人都驅散;就連尼古拉斯.維德這位倍受敬重的大人物,在可怕潑婦的厲聲斥喝下也沒多崇高,他被公然指責助長了她先生懶散的習慣。
可憐的李伯最後幾乎陷入絕望,為了逃避農場的勞動和妻子的喧嚷,他唯一選擇是拿起獵槍漫步到樹林去。在這裡,有時他會坐到樹下,跟沃爾夫分享行囊裡的食糧,同情牠是個一起受苦受難的伙伴。「可憐的沃爾夫,」他說,「你的女主人讓你過這樣的狗日子,但是別介意,我的小伙子,只要我活著,你身邊絕不缺一位朋友!」沃爾夫搖擺尾巴,一臉渴望看著主人,如果狗感受得到憐憫,我真的相信牠會全心全意回報這情感… 閱讀完整內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