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夫再好也敵不過洋槍?AI帝國時代的台灣主權難題

在1991年徐克執導的電影《黃飛鴻》裡,山東武師嚴振東練就一身鐵布衫,一心想憑硬功夫闖出名堂,在佛山挑戰黃飛鴻被拒,後來淪為沙河幫所利用。這個⻆色頗為類似17年後《葉問》裡的北方武師金山找,不過金山找最終成為葉問的夥伴,嚴振東卻被美國的洋槍奪走性命。臨死前,他握著黃飛鴻的手留下遺言:「我們的功夫再棒,也敵不過洋槍。」清末練武之人面對新式武器的無力感,許多人在AI時代恐怕心有戚戚焉。

2026年10月6日,美國人工智慧巨頭OpenAI一口氣公開700多份由AI產生的數學研究文稿,宣稱在數百個長年困擾數學家的難題上取得進展或解開。儘管這些成果尚待數學界逐一檢驗,卻已引發一場意想不到的爭論:面對機器可能帶來的重大學術突破,部分數學家的反應竟是不滿與抗議。「人類數學協會」(Association for Human Mathematics)批評,OpenAI一次性公開大量研究結果,與其說是在展現學術成就,不如說是在展示權力。他們認為,數學研究的意義不只是得到正確答案,更在於人類為了尋找答案而付出的努力,以及在解題過程中獲得的啟發與理解。

這場爭議乍看有些荒謬,AI若真能解決人類苦思數十年的數學難題,難道不是值得慶祝的好事?人類難道應該為了維護數學家的職業尊嚴,拒絕科技帶來的知識進步?《經濟學人》的〈如果機器接管科學,會發生什麼事?〉(What if the machines take over science?)一文,便對這種抗拒態度提出質疑。畢竟科學知識不屬於任何學術行會,追求真理也不應是少數專家的特權。機器若能更有效率地發現新知,人類沒有理由堅持每一個答案都必須由自己親手找出。

然而《經濟學人》也提出另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如果機器發現真理的速度,遠遠超過人類理解真理的能力,科學又會變成什麼模樣?

美中AI帝國的新版圖

AI對人類的衝擊除了知識層面,當然也包括台灣最關心的地緣政治與國家安危。當台灣製造出支撐全球人工智慧革命最重要的尖端晶片,是否就代表我們能夠掌握AI時代的命運?《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10月20日刊出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所資深研究員佛格森(Niall Ferguson)、牛津網路研究所博士候選人克拉森(Lisa Klaassen)與Google前執行長施密特(Eric Schmidt)合撰的〈AI帝國:一個全球新秩序的興衰〉(Empires of AI: The Rise and Fall of a New Global Order),就提出了一個令人不安的論點:美中兩強正在建立新型態的帝國,統治範圍不只是領土、貿易路線與領空,還延伸到知識本身。

這篇文章指出,大英帝國靠的是加煤站、戰略水道、海底電纜與英鎊金融;AI的進展則仰賴能源、關鍵礦產、先進晶片與巨額資本。作者們認為,AI具有天生的「中心︱邊陲」結構:尖端模型的控制權與收益集中在美中少數企業手中,其他國家則逐漸成為依賴者,政府使用自己無法檢視的模型,企業產品建立在可能一夕之間就被調價、甚至撤回服務的介面上。

人工智慧儼然成為美中科技戰的最前沿陣地,不過雙方目前的做法可說各擅勝場:美國向盟友提供昂貴、大多封閉的技術體系,換取對方遵守出口管制;中國則透過價格較低、可以自由下載和修改的開放權重模型,搭配硬體、雲端服務與工程師向外擴張。兩種模式雖然不同,導向的結果卻可能殊途同歸:全球愈來愈多國家,必須依賴少數科技強權提供的人工智慧能力。

這個新帝國秩序最令人不安的矛盾,就出現在台灣。


▲2026年10月16日,南韓首爾,一場半導體展上,SK海力士展位的螢幕顯示人工智慧(AI)影像。(美聯社)

AI帝國的心臟,還是可被犧牲的邊陲?

佛格森等人將台積電視為全球AI技術體系的關鍵節點,卻同時警告,台灣可能因為自己的不可取代性,成為美中衝突最危險的前線。這篇文章更提出「台灣晶片危機」(Taiwanese chip crisis)的概念,從另一個角度檢視我們心中的「護國神山」:如果北京試圖奪取台灣,美國可能面臨武力抵抗或默許的艱難抉擇。此時所謂「矽盾」不再只是保衛台海安全的有力防護,因為AI軍備競賽加上美中兩國日益沉重的財政壓力,可能反而使台海衝突風險進一步升高。

該文同時指出,美國正推動台積電在亞利桑那、日本熊本與德國德勒斯登擴充海外製造能力,部分獲得政府資金支持,目的之一正是降低全球對台灣的依賴。更不要提川普與盧特尼克(Howard Lutnick)、貝森特(Scott Bessent)一再宣稱台灣偷走了美國的晶片製造,要把相關產業拉回美國才能心安。這也形成了台灣的戰略悖論:我們愈是不可取代,就愈可能成為強權爭奪的焦點;但當其他國家成功降低對台灣的依賴,我們原有的戰略籌碼又可能受到削弱。悖論也有另一面:佛格森等人指出,一旦台灣的半導體地位不再不可取代,北京動武的理由也會隨之減弱;問題在於,世界此刻正處於台灣仍不可取代、因而值得強權為它開戰的窗口期。

當然,中國對台灣的政治與軍事企圖,不能單純簡化成對晶片供應鏈的爭奪;想得到台積電的產能也不是只靠占領幾座工廠就能完事,背後仍需要設備、人才、材料與全球供應鏈持續運作,只是海外擴廠同樣不等於台灣的先進製造能力可以立即被取代。但這篇文章仍然提出一個台灣不能迴避的問題:我們的戰略價值,究竟來自自身掌握的自主能力,還是美中兩強對我們的需要?

台灣製造了支撐全球AI革命的晶片,卻未必能決定這場革命的方向。最具影響力的AI模型、研發資本、雲端服務與技術標準,仍高度集中在美中大型科技企業手中。當AI逐漸成為科學研究、經濟生產乃至政府決策的基礎設施,台灣即使掌握了最先進的晶片製造技術,是否仍可能失去決定自身命運的能力?

新帝國的「停機開關」

以色列歷史學者哈拉瑞(Yuval Noah Harari)今年在英國政治Podcast節目《The Rest Is Politics》中,接受英國前國會議員羅里·史都華(Rory Stewart)訪問時,把這層依賴關係推得更遠。

哈拉瑞認為,AI與過去工業革命最大的不同,在於蒸汽機、火車與紡織機終究只是工具,人類仍然決定如何使用;AI卻逐漸成為能自行作出判斷、提出想法的「行動者」(agent)。這不只讓科技發展的速度可能超越人類理解與監督的能力,也讓科技霸權具有過去帝國不曾擁有的權力。

當年羅馬帝國就算征服整個地中海,也無法把埃及的麥田搬到義大利;大英帝國同樣無法把伊拉克的油田搬回約克郡。到了AI時代,許多原本依賴當地人類知識與專業技能的經濟活動,卻可能由遠方的AI系統接手,創造的價值也隨之流向掌握模型的帝國中心。

史都華舉例,假設英國一家保險公司原本雇用數千名客服與工程師,美國AI企業卻能以模型取代這些工作。英國政府不但失去勞工所得稅,還得支付失業救濟;生產力提高的收益卻流向美國科技企業。哈拉瑞則指出,更令人不安的是所謂「停機開關」(kill switch):羅馬商人把弓賣給境外部落,羅馬城裡沒有按鈕能讓這些弓突然失靈;但他說,如果向美國人買AI無人機群,華府就有一個按鈕,按下去它就停止運作。

哈拉瑞對AI依賴關係的警告,我在製作「無人機神話」專題訪問前參謀總長李喜明時,也聽過完全相同的提醒。這當然並不代表所有美製武器都被證實設有遠端停用開關,讓盟國的安危繫於白宮或五角大廈的一念之間,但這個反省確實點出了數位技術與傳統武器的關鍵差異:當核心功能持續依賴外部軟體、雲端運算或模型服務,買下設備未必等於取得完整的控制權。

今年6月,美國商務部限制外國國民使用Anthropic兩款最先進的模型,導致Anthropic一度對所有客戶暫停相關模型服務,直到月底美方解除限制,7月才陸續恢復。這並不是軍事武器遭到遠端關閉的案例,卻說明關鍵AI服務的存取權,確實可能受到供應國政策左右。

哈拉瑞在訪談中替英國提出三條路:接受對美國AI的依賴、付出高昂代價發展自主AI,或與歐洲國家合作建立共同的技術能力。無論哪條路都有代價,但他強調,最糟糕的就是不作選擇。這也是「主權AI」(sovereign AI)這個概念之所以重要的原因。

對台灣而言,主權AI並不是所有技術都必須自己製造、也不是拒絕國際合作,而是當關鍵供應商改變條件、限制用途,甚至因地緣政治因素中止服務時,我們是否還有替代方案。可替換的供應商、可檢驗的系統、必要的在地算力,以及不會因單一企業的決定,就讓公共服務甚至國防系統陷入癱瘓的制度韌性,都是主權AI應該追求的目標。但從目前AI的發展看來,連日本與德國這樣的科學與製造強國,都還難以擺脫對美中模型與雲端服務的依賴,發展「主權AI」確實是一條漫長而困難的道路。

民主不能只是「替機器的決定背書」

AI帶來的挑戰不只是技術由誰控制,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當機器逐漸接管人類社會的重要制度,最後究竟由誰負責?哈拉瑞今年稍早接受《經濟學人》總編輯敏頓·貝多斯(Zanny Minton Beddoes)專訪時,曾提出一個令人不安的預測:人類可能逐漸把金融決策交給AI,機器則會發明遠比股票、債券更加複雜的金融工具,以至於人類再也無法理解它們如何運作。

他描繪的場景是:10年後某天金融市場崩盤,顧問衝到總統或首相面前,告訴他市場正在崩潰,沒有人知道原因,必須採取行動。AI提出了建議,卻沒有人理解理由,但政府仍然只能選擇相信它。這其實無需做太多的思想實驗,跟AI深度協作過的朋友,大概都會有類似的感覺,在AI的知識量、理解力、閱讀速度、生產力近乎全面碾壓之下,作為人類的操作者往往連跟上腳步都力有未逮,所謂「人類審核」恐怕不是字面上那麼容易。這也讓人擔心,當機器愈來愈擅長提供答案,人類卻可能逐漸失去理解與質疑答案的能力。

同樣的問題出現在軍事決策。哈拉瑞指出,AI已經開始影響戰場情報分析與目標選擇,人類分析師被要求必須獨立檢驗AI建議,再作出決定;但在瞬息萬變、戰機稍縱即逝的戰場上,如果只能在極短時間內確認機器選出的目標,所謂監督就可能淪為一種形式上的批准⸺因為人類可能根本沒有能力這麼做。所以問題不在於最後是不是由人按下按鈕,而在於這個人是否真正理解自己正在批准什麼,又有沒有能力否決。

對民主社會來說,這尤其重要。政治不是數學考試,並非每個問題都有公認的唯一正解。資源應該如何分配?國家應該承擔多少風險?當少數人的權利與多數人的利益發生衝突時,又應該如何取捨?這些問題不能只由演算法的效率或預測準確率決定,還必須經過公共辯論、法律程序與民主監督。

台灣今年1月14日公布施行的《人工智慧基本法》,已將「人類自主」、「透明與可解釋」及「問責」列為重要原則,政府也積極推動主權AI及相關基礎建設。但法律原則不能只停留在紙上:當AI參與醫療資源分配,病人能否質疑它的判斷?當AI協助政府審核補助資格,民眾能否要求說明、提出申訴?當AI介入重大政治甚至是軍事決策,政治領袖是否仍有能力獨立判斷,並且承擔最後的責任?

如果政府未來只需要告訴人民「AI認為這是最佳方案」,卻說不出任何支持的具體理由,也沒有能力推翻機器的判斷,那麼選舉與民主監督還剩下多少意義?

哈拉瑞擔憂,當科技巨頭宣稱AI必然愈來愈強大、人類終將失去控制,這種宿命論反而可能成為掌握科技權力者逃避責任的藉口。AI應該要以多快的速度發展、應當遵守何種安全規範、哪些權力可以交給機器,本來就是人類的政治選擇。當這些問題被描述成無法改變、也不該抵擋的科技命運,等於取消了政治存在的意義。

台灣當然是全球AI革命的重要推動者,卻也是美中霸權競爭最敏感的前線;我們能製造最先進的晶片,卻仍須努力確保自己能夠掌握技術應用的方向;我們可能因AI創造更多財富,卻不能因此忽略財富分配與民主問責。電影《黃飛鴻》的電影片尾留下一句話:「如果這個世界真有金山的話,這些洋船為什麼要來我們的港口呢?也許我們已經站在金山上了。」台灣或許早已站在AI時代的金山上,問題是,站在金山上的人,能不能決定這座山該怎麼用。

真正的主權,從來不只是擁有某項技術或某座工廠,而是一個社會即使面對強大的外部力量,仍然有能力依照自己的價值,決定應該走向何方。在這個AI時代,這項能力的重要性,恐怕不亞於我們引以為傲的半導體製造實力。或者這麼說,當人工智慧開始替我們回答所有問題,我們是否還有能力,決定自己究竟該問的問題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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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新聞2026/10月 第206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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