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族群高達數百億隻的鯖魚也快被抓光了

今年鯖魚價格翻倍暴漲，原因是挪威、英國等為了平衡鯖魚生態，簽署「配額砍半」的抓捕協議。人類太能吃，即使族群總數以百億起算的鯖魚，也被人類吃到瀕臨絕滅的紅線了。

撰文‧乾隆來

「通貨膨脹」是財經媒體報導最多、影響股市與債市投資最重要的因素，但是，各國政府密集發布的各種通貨膨脹指數，那些在二％、三％左右浮浮沉沉的數字，總讓大家覺得隔靴搔癢，與生活上食衣住行的感受相差甚遠。

今天，我們從日本海關最新發布的「挪威冷凍鯖魚價格」走勢圖，看到一個讓大家非常有感的通貨膨脹案例。幾十年來價格平穩、供應量巨大、堪稱國民美食的鯖魚，價格在二○二六年翻倍大漲。

挪威是全世界最大的鯖魚出口國，日本市場消費的一半、台灣八成的進口鯖魚都來自挪威，目前日本進口挪威鯖魚的價格已經是平穩期的四倍半，而且漲勢還在持續，幾乎每月都在創歷史天價。


▲挪威、英國外海的東北大西洋漁區，估計鯖魚的總數超過100億隻，但是拖網漁船的捕撈能力強大，2024年東北大西洋就撈走相當於3億隻的鯖魚，日本在2015年的高峰更在太平洋捕撈約8億隻。取自Seafood from Norway網站
國民魚變高價食材
民生超有感 五年飆升4.5倍

日本海關的統計顯示，二一年之前長年維持在每公斤二○○日圓左右，二三年突破三○○日圓開始長期漲勢，到了二五年已經漲至每公斤五○○日圓，今年更是一路狂飆，到七月底再突破每公斤九○○日圓，是二一年前平均價格的四倍半。

日本海關申報的價格大漲四倍半，「加速器」之一是日圓匯率巨幅貶值，但我們如果去挪威政府官網查詢以挪威克朗計價的出口價格，今年每公斤已經突破五十克朗至五十一．○六克朗，也是二一年均價十五．二四克朗的三．三倍。

鯖魚通膨對台灣消費市場的衝擊非常明顯，以往便當店裡，鯖魚便當是與雞腿、排骨同列的選項之一（大多是油脂較差的本地鯖魚），後來便當內的鯖魚從半隻、變成三分之一隻，如今則幾乎看不到鯖魚便當的選項了；而庶民食堂的菜單上，油脂較低的台灣與日本鯖魚漲到二○○元左右，挪威鯖魚則從一五○元一路晉升到三○○元的等級，跟牛肉串同列高端食材。

鯖魚雖然不是戰略物資，不像原油、天然氣、米、大豆那樣一旦斷供或價格暴漲，就會對社會經濟安全造成威脅，但是，鯖魚捕撈量極大、富含油脂與養分，價格親民又穩定，是家家戶戶的餐盤、庶民食堂的菜單上，最常見的魚類，簡單鹽烤、醬燒或是罐頭都能滿足味蕾，提供給庶民生活滿滿的幸福感。二○二六年的「鯖魚通膨」見微知著，是永續生態平衡遭到破壞，外加全球經濟亂象，點火物價通膨，導致人民幸福感受損的指標範例。

「鯖魚通膨」幾乎沒有贏家，所有人都是受害者。在台北、東京、首爾、北京的家庭與居酒屋裡的消費者一起承受漲價、荷包變薄的衝擊；日本與台灣的政府也採取相近的因應政策，稅收與選票兩面受損；但是漲價的供應端同樣深受其害，從遠在挪威的漁船老闆、各國的海鮮供貨商，一直到餐廳的主廚們，都面臨進貨突然大減、價格上漲但是收入仍然大跌，外加從業人員失業、被迫減薪、股東利潤縮水的通膨病症，各方也都在尋找緩解、療傷、再出發的解決方案。


捕撈總量砍半仍超標
人類每年吃掉10億隻鯖魚

鯖魚價格大漲是非常明確的「供給面通膨」，點火引信則是去年十二月，英國、挪威、冰島、法羅群島（丹麥自治區）等國簽「東北大西洋鯖魚捕撈總量管制協議」（Northeast Atlantic mackerel Total Allowable Catch, TAC），四個主要捕撈鯖魚的國家、外加二成給其他歐盟國家的配額，今年鯖魚的捕撈總量降至二十九．九萬公噸，相較於去年幾乎是腰斬（大砍四八％）。

去年底簽署的TAC極為嚴格，各國不只把捕撈配額砍半，訂定縝密的捕撈、冷凍與監督機制，而且禁止彈性調整、配額轉讓、未使用的配額也不允許儲存至明年。

捕撈總量管制造成供給緊縮，挪威在二二年全年還抓捕超過三十萬公噸的鯖魚，二五年減半剩下十五萬餘公噸，二六年竟然再砍半剩下七萬七千公噸，只剩二二年的四分之一。

挪威等國之所以採取如此劇烈的腰斬政策，主要的原因就是長年「竭澤而漁」地大量捕撈，各國競相捕撈，圍網漁船的超強捕撈能力，加上冷凍漁船的遠洋捕撈，即使是群體數量最巨大的鯖魚也陷入魚群減少、體型愈抓愈小的惡性循環。

人類太能吃，以二四年東北大西洋漁區捕撈九十四萬公噸、即使以此處鯖魚最重三公斤來估算，當年就撈走超過三億隻鯖魚，而歷史紀錄最高捕撈量的一二年，更曾創下一二○萬公噸，相當於四億隻鯖魚的驚人數字。姑且不看主張海洋生態平衡的非營利組織的估算，即使以挪威海鮮出口公司Global Fish AS的估算，二六年包含丹麥外海的東北大西洋漁區，各種鯖魚族群加總約一○七億隻來看，每年被人類「殺死」三億隻的速度猶如大屠殺，鯖魚也必然會走向絕滅之路。

英國海洋保護協會（MCS）長期針對海洋生態與漁業捕撈之間提出建議，早在一九年就將東北大西洋的鯖魚列入紅色評級，撤銷MCS認證，建議消費者避免購買，英國幾家走高價路線、強調ESG價值的零售通路，也貼出告示宣告停止銷售鯖魚類的產品。

總部在哥本哈根，連結全球超過七百所海洋研究所的國際海洋考察理事會（ICES），多年來持續警告鯖魚過度捕撈的問題，先是迫使挪威等各國自行設定捕撈上限，也每年提出以恢復鯖魚生態平衡為目標的「建議永續捕撈量」。去年英國、挪威等四國合計簽署全年略低於三十萬公噸的抓捕總量，「砍半」的總量看似驚人，卻仍然遠高於ICES建議的十七萬公噸永續捕撈量。


伊朗戰爭引爆柴油荒
捕撈營收持平 成本卻暴增

「鯖魚通膨」其實是人類自我反省，試圖恢復永續捕撈的生態平衡的自我節制，但是這個過程極為痛苦，對挪威等國的漁業也造成緊縮壓力。表面上用簡單算術來估算，相較於二四年的九十四萬公噸，二六年降至三十萬公噸，捕撈總量剩三分之一，單價則上漲三倍半，整體鯖魚漁業的營收似乎得以持平，但是實際上不論是挪威、英國的漁港，或是接續的出口通路商都還是哀哀叫。

今年川普開啟伊朗戰爭，北海布蘭特原油的油價大漲、三不五時就突破每桶一百美元，最近兩個月又出現柴油荒，漁船出海捕撈的成本暴增，即使柴油震撼今天就緩解，油價暴漲與缺油的傳導效應至少還會延續半年，也必然會繼續刺激鯖魚價格續創新高。此外，強制砍半的捕撈限額，迫使漁產事業裁撤員工、減少工時，對於高度仰賴漁業的挪威等國帶來失業等社會壓力。

挪威鯖魚的緊縮，全球價格暴漲，對台灣帶來的衝擊不只在消費面的漲價，台灣相較於東北大西洋只是很小的鯖魚產區，二四年的捕撈總量還不到四萬公噸，卻早已越過生態平衡的捕撈量，如今挪威鯖魚供應量大減、價格大漲，也勢必誘使台灣的漁船增加捕撈，考驗漁業署限制鯖魚捕撈的執行力。

以客觀科學的角度持平來看，挪威、英國等國聯手砍半捕撈總量，是先進國家努力恢復海洋生態平衡，以十年的時間讓鯖魚族群重回永續平衡的文明決策，在台灣的消費者與漁產業者固然承受價格上漲的壓力，卻應該以正面的角度，支持這個攸關地球永續平衡的努力。


▲日本水產科技新創公司UMITRON從2024年開始養殖鯖魚，背後有能源巨頭ENEOS、三井住友銀行、豐田汽車等大企業與日本政府創新基金的財務支持，目前養殖鯖魚主要供應平價壽司連鎖店。取自umitron aqtech IG
科技填補供應缺口
減少野撈 人工養殖成解方

此外，日本同樣面臨漁產數量大減，價格不斷上漲的壓力，日本捕撈的本地鯖魚數量也在過去十年腰斬，日本鯖魚捕撈的高峰在二○一五年，當年捕撈超過五十萬公噸，但是日本鯖魚平均體型只有挪威的二分之一到五分之一，以平均六○○公克，換算「殺死」鯖魚的數量竟然高達八億隻！到了二○二四年，日本捕撈鯖魚的噸數已經腰斬至二十五萬公噸，仍然有高達四億隻。

日本除了由政府提出強力的限制捕撈政策之外，也在資本雄厚的商社推動下，以現代化企業經營的模式，積極發展人工養殖技術來填補供應缺口。

人工養殖鯖魚的一個案例是在愛媛縣，由日本水產養殖新創公司UMITRON在二四年啟動、採用現代化的AI智慧餵食系統的海上養殖場，以一年的時間讓鯖魚從幼苗成長至五○○公克，最終達到七○○公克的上市體型。

UMITRON目前還是一家非上市公司，主要投資人包括日本最大的石油與能源集團ENEOS（引能仕）的創新基金、日本政府主導的產業革新機構INCJ、三井住友銀行與豐田汽車合組的Mirai Creation Fund（未來創生基金）等，銷售通路則是遍布日本各大城市的平價連鎖壽司通路，包括在台灣的藏壽司等連鎖店，也已經大量採用人工養殖的鯖魚。

如同鮪魚、鮭魚等在日本料理店大量食用的魚種，如今有愈來愈高比例的供應來自人工養殖場，鯖魚逐漸降低野生捕撈的比重，用人工養殖來滿足人類對漁產近乎無上限的需求，也是追求地球與海洋生態平衡必然的解方。
（本文作者為紐約大學金融碩士，曾任金控公司副總經理）

… 本文摘錄自 今周刊 2026/10月 第155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