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逆差逾10億歐元 歐洲工業、國安面臨威脅

歐盟官員全體總動員，以強烈的鷹派口吻警告中國，必須自動限制對歐出口傾銷、調整不公平競爭，德國總理等領袖在公開談話中也多次預告，將採取具體反制行動，中歐貿易戰開打逼近臨界點。

撰文‧乾隆來

猶如鐵達尼號一路衝向冰山，歐盟與中國的貿易大戰已經瀕臨無可挽回的臨界點了！當上周全球媒體的鎂光燈聚焦在華盛頓的川習會談時，歐盟主席馮德萊恩（Ursula von der Leyen）、德國總理梅爾茨（Friedrich Merz）、賓士集團董事長康林松（Ola Källenius）、還有一大串歐洲經貿官員與企業領袖，同時高聲向中國發出警語：「歐盟對中國的貿易赤字，已經擴大到『每天超過十億歐元』，造成歐洲工人大量失業、工業體系面臨生死存亡的威脅！」

歐盟官員們向中國發出最後通牒，要求中國承諾縮減對歐汽車出口等，否則將面臨歐洲政府一連串的貿易報復，一場從未見過的中歐貿易大戰，已經迫在眉睫，而可能引爆的D-Day，就在十月十五、十六日舉行的歐盟領袖峰會（European Summit）。

歐盟官員的高聲警告不是臨時起意的情緒，他們從六月起就拉高分貝、大動作對中國對口官員不斷警示，設定十月八日歐盟與中國於北京舉行的貿易談判為截止日。負責談判的歐盟貿易與經濟安全執委塞夫柯維奇（Maroš Šefčovič）必須從中國的談判對口、商務部長王文濤獲得具體減少對歐盟市場低價傾銷的承諾，接著在十月十五、十六日於布魯塞爾舉行的歐盟領袖峰會中，中國貿易問題被列入重要議題，是否要按下中歐貿易大戰的按鈕，交由歐盟領袖決議。

示警衝擊 德國總理預告反制

一向四平八穩的歐洲官員集體抓狂，現象極為罕見，梅爾茨準備「整套對中國的報復方案」，要求內閣官員們「強化貿易戰的政策工具箱」，更在國會、論壇等場合高聲凝聚產業領袖與社會大眾的共識。

梅爾茨在九月十五日對一群商界領袖說：「中國企業競爭力的背後，是國家干預、產能過剩、激進定價（過度殺價）、貨幣低估、加上大量補貼出口等手段的總結」、「我們需要有效手段來減少對中國市場的依賴、保護德國企業，減少不公平競爭的傷害。」梅爾茨反覆宣告：「我們要做的不是保護主義，而是公平競爭的框架條件。」

九月十六日，馮德萊恩也在她一年一度的國情諮文公開叫陣中國：「中國衝擊︙︙已經到來（China shock …is already here）！」她對整場的歐洲議員說，歐盟對中國每日十億歐元的貿易逆差「已達到臨界點」、「我們將動用一切手段來重新平衡歐盟與中國之間的關係，言辭固然重要，但行動更為關鍵」。

身兼法國外交部長與歐盟副主席的塞儒內（Stéphane Séjourné），是整合歐盟產業政策的最高官員，他也在同一天透過歐洲媒體向中國叫陣：「如果北京不重新平衡貿易逆差，歐盟將考慮採取懲罰性貿易措施」、「貿易逆差每周都奪走歐盟數千個工作機會」。他強調歐盟「迫切」需要迅速採取行動，因為這關係到大量失業問題。

歐洲官員集體對中國叫陣，當然是因為中國汽車、化學品、甚至服飾全面傾銷歐洲，今年中國對歐盟出口額是進口額的三倍，造成馮德萊恩所說「每天貿易赤字都超過十億歐元」的現象。

即使是工業基礎最雄厚的德國，去年對中國的貿易逆差也擴大到八九三億歐元（約新台幣三．二兆元），中國對德國的出口金額，超過進口額的兩倍。

歐洲官員認為這不只是貿易問題，而是威脅社會安定、掏空產業基礎、一路擴大成政治動盪的國家安全問題。

德國是最好的案例，傳統工業基地的衰敗，在德東地區讓極右派的另類選擇黨（AfD）成為最大政黨，而上周剛完成的柏林州議會選舉，則由左翼黨躍居第一大黨，其土耳其裔領銜候選人埃拉爾普（Elif Eralp）主張，將大型民營房東持有的約二十二萬戶住宅轉為公共所有。

極左與極右政黨同時崛起的極端現象，病灶就是勞工失業、人民憤怒情緒高漲！過往德國企業高度仰賴中國市場，飲鴆止渴的惡果已徹底曝光。


▲中國低價電動車、油電混合車大量湧入歐洲市場，掏空歐洲汽車業的工業基礎，已經是威脅歐洲社會安定的國安問題。圖為山東煙台港準備出口的中國汽車。視覺中國
歐盟商會 要求中國解決傾銷

梅爾茨、馮德萊恩、塞儒內等人的高聲示警，一方面是對內，講給歐洲議員與選民的大內宣，目的是要整合原本就零零落落的歐盟二十七國的政策腳步；另一方面則是要把習近平與中國官員的注意力，從華麗的川習會拉回到中歐貿易議題上。

九月二十一日，中國外交部長王毅接到了德國外交部長瓦德福（Johann Wadephul）的電話，瓦德福明確告知王毅，中國必須提出減少貿易逆差的具體方案，德國已經準備了具體的反制中國措施，而且勢在必行。而王毅正在為習近平訪美做最後準備，只能發布官方新聞稿，呼籲德國保持理性。

在王毅之前，王文濤也接到歐盟談判代表塞夫柯維奇的電話，討論對歐盟的出口管理、歐洲進入中國市場、稀土出口管制等議題。

同一天，王文濤在北京接待德國汽車公會主席穆勒（Hildegard Müller），並與擔任歐洲汽車工業協會主席的賓士集團董事長兼執行長康林松開視訊會議。顯然兩人都對王文濤說了重話，會後王文濤說：「不希望看到歐方選擇保護主義道路，限制或關閉市場。」

九月二十二日，在中國的歐盟商會發布《歐盟企業在中國建議書》，一千六百多名會員，寫了三十三個產業報告，總共提出一○九六項建議。《建議書》稱，中國的歐盟商會具體要求中國政府解決本土產業內捲、產能過剩、全球傾銷、中國國內市場不公平競爭的問題。

歐洲對中國的抱怨可以說是鋪天蓋地，全體總動員，連歐洲央行（ECB）都在九月二十二日發出報告，說中國的產業轉型「正在將歐洲企業逐步擠出全球市場」，其中「德國企業在機械及運輸設備板塊所受衝擊最為顯著」。德國財政部長克林拜耳（LarsKlingbeil）公開指責中國「不遵守全球貿易規則」，列舉了中國的「產能過剩、國家補貼和合資義務」等問題。

歐盟從三月起草，擬定歐盟版的《工業振興條例》(Industrial Accelerator Act, IAA)，以「Made in EU」為核心，協助歐洲企業增加投資、提升產業競爭力、創造出口；另一方面，強烈要求中國自制，主動減少低價商品傾銷行為，並且開放中國市場，排除對歐洲企業不利的不公平競爭法規。


重點戰場 油電車增進口限制

一個核心焦點議題是「油電混合車」，可以看出中國企業如何靈活應變、利用歐盟制度弱點快速攻占市場。二○二四年十月，歐盟經過長達半年的討論與合規程序，對中國出口到歐盟的純電動車課徵四五％的「反補貼關稅」，而中國也對歐洲的白蘭地、豬肉與奶製品課徵報復性關稅。

四五％的反補貼關稅的確擋住了中國純電動車的傾銷，但是中國車廠立刻找到漏洞，歐盟對油電混合車只課徵一○％的進口關稅，中國電動車廠隨即改派油電混合車為主力部隊，二六年七月為止，單月出口比兩年前暴增超過十倍，到五萬輛（換算年銷售數六十萬輛），市占率超過三成。

油電混合車因此成了這次中歐貿易大戰的標的，歐盟要求中國自我設限，例如出口歐洲的油電混合車市占率不能超過十五％，福斯汽車等歐洲車廠則強力遊說，將油電混合車的進口關稅拉高到四五％。

除了汽車之外，歐盟對特用化學、鋼鐵相關產品、甚至SHEIN、Temu等消費電商平台，都有各種抱怨、要求中國自動限制、課徵特殊關稅，乃至要求中國企業直接在歐洲尋找合資夥伴進行投資等。

但是歐盟對中國的貿易狀況，除了食品飲料等稍有順差，其他部門不論是汽車、化學、工具機、電子、一直到成衣服飾等全都是逆差，而且赤字都在擴大。


▲中國在汽車、石化、工具機等領域，都成為德國企業的直接競爭對手，德國總理梅爾茨（左）公開批評「中國企業競爭力的背後是國家干預」，並積極準備政策保護德國企業。達志
整合挑戰 歐洲製造定義分歧

真正的挑戰還是歐盟二十七國難以整合，德、法、義等龍頭各吹各的調，中小型會員國到處都是破口，即使做出決策，各國的官僚與歐盟的官僚體系疊床架屋、動作緩慢，也是眾所周知的病灶。

就以IAA為例，目標是提振歐洲製造業，將製造業占GDP的比重拉高，從二四年的十四．三％增長到三五年的目標二○％。政策資源投注在鋼鐵、水泥、鋁業等大量使用能源的基本工業，藉由補貼能源價格，來提升基本產業的國際競爭力。另外，大量雇用勞工的汽車產業，以及歐洲最自豪的淨零排放科技，也都是IAA的受惠產業。

但是，德國、法國與西班牙對於「歐洲製造」的定義意見分歧。

德國經濟部長主張要把挪威、瑞士等非歐盟成員的「夥伴國家」都納入，擴大為「歐洲合製」（Made with EU）；而正在積極拉攏加拿大的歐盟主席馮德萊恩，則希望把加拿大也納入；但是法國則力推嚴格的歐盟方案，堅持善用有限的財政補貼；西班牙則提出介於法國與德國之間的定義。

德、法、西三國都發出正式的政策說帖，而工業實力強大的義大利也在準備自己定義的「歐洲製造」。十月中的歐盟峰會，IAA能否順利成案，還是個問號。

當然，中國與歐盟的貿易大戰不會是一次性對決，而是一連串對撞、衝突、妥協與再衝突的循環，真正的意義是，世界貿易組織（WTO）的自由貿易大旗已經被所有大國拋棄，只有中國受益、所有國家都受害的貿易模式也必然引發全面抵制，保護本國產業與就業，成為各國政策的主流。

「中國」vs.「非中國」兩極化的供應鏈體系，更必然是全球產業發展的主流。歐盟與中國在未來兩周攻防的結果，將是全球貿易爭端的另一個里程碑，與中國脫鉤雖然痛苦，卻是必然。
（本文作者為紐約大學金融碩士，曾任金控公司副總經理）

… 本文摘錄自 今周刊 2026/10月 第155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