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上最有權勢的兩個男人,都成了跛腳鴨

李忠謙專欄


▲2026年9月29日,美國總統川普(右)在白宮會見AI產業領袖,輝達執行長黃仁勳(左)正在聆聽川普發言。(美聯社)

地球上過去兩年最有權勢的兩個男人,一週之內竟相繼落難,在眾人眼中成了跛腳、甚至待宰的鴨子。

首先是重回白宮後,在國內外政壇都不可一世的川普,遭到以色列的納坦雅胡利用跟拖累,誤信自己能夠在中東炮製活逮馬杜洛的威風戰果,卻在伊朗與荷莫茲海峽碰了一鼻子灰。大半年過去,當初那些「如果是我當總統,就(不)會如何如何」的豪言壯語,卻成了國內油價始終無法回檔的諷刺底色,進而把自己在華府的一手好牌打得稀爛,丟掉了參眾兩院的主導權與護身符。川普穿梭造勢場合戴的那頂「讓美國再次偉大」(Make America Great Again)紅帽豪情不再,淪為只剩「否決」(VETO)二字的對抗姿態。

然後是這幾年帶領輝達一度站上五兆美元市值,並成為AI時代最重要硬體供應商與系統搭建者的黃仁勳。這位當年在Denny’s餐廳構思出輝達、在台北夜市被當成天王巨星簇擁的Nvidia創辦人兼執行長,11月8日(美國時間)發信向員工坦承「我對妻子不忠」,對象按照《紐約時報》的內幕爆料,是美國情報機構認定為北京蒐集情報的新加坡業者Megaspeed前高層主管黃樂(Alice Huang)。輝達董事會隨即展開獨立調查,股價隔天重挫4.27%,30天累計跌掉22%。川普的護身符是國會,黃仁勳的護身符是川普;如今前者在期中選戰損兵折將,後者在內控調查與國會聽證會的檢視下恐怕也自身難保。

跛腳的川普,還剩下什麼?

民主黨將在2027年1月3日接掌參眾兩院。新國會還沒上路,共和黨籍眾議員馬西已提案彈劾國防部長赫格塞斯,民主黨眾院領袖傑佛瑞斯說自己「鐵定投贊成票」;準備接掌眾院監督委員會的賈西亞,則揚言調查他口中的「川普犯罪家族」。川普的回應是把強硬派米勒拔擢為白宮幕僚長,並指控民主黨的調查要求是「最高層級的勒索」。川普的目中無人當然不會就此收斂,但來自國會的掣肘必定也不會少。

不過外交關係協會的佛洛曼(Michael Froman)指出,國會山莊目前能做的其實相當有限:無論是立法限制關稅或者要阻止伊朗戰爭,都可能被總統否決,除非綁進國防授權法等非過不可的法案;川普也將更可能倚重行政權,在關稅、伊朗乃至古巴問題上繼續加碼。德國總理梅爾茨說得直白:「坦白說,川普過去兩年基本上就是繞過國會治國,為什麼現在會變?」

《衛報》外交評論員提斯朵(Simon Tisdall)形容川普是一隻「憤怒鴨」:受挫就加碼、就出手,在納坦雅胡慫恿下,甚至可能重啟並擴大對伊朗的戰事;俄國總統普京也明白,趁川普還在位時談成停火,才是保住顏面的最佳機會。


▲2026年11月6日,美國華府,美國選民本週在選舉中讓國會兩院控制權由共和黨轉為民主黨後,國會大廈矗立在陰沉天色下。(美聯社)


▲2026年11月5日,美國總統川普在華盛頓白宮橢圓形辦公室發表談話。(美聯社)

少了黃仁勳,AI熱潮撐得住嗎?

如果說川普的困境是失去國會,黃仁勳的困境則是即將面對國會。Axios的評論一針見血:AI產業第一位「大到不能倒」的執行長突然變得脆弱,輝達卻沒有備案。黃仁勳有60多名直屬部下、不設傳統層級,也從未公開培養接班人;長期觀察輝達的分析師賈拉格(Dan Gallagher)坦言,我不知道有沒有人知道「少了他要怎麼替輝達估值」。

彭博新聞專欄作家任淑麗(Shuli Ren)看得更遠。她指出,黃仁勳只持股3.4%,卻是輝達策略的唯一建築師,而輝達過去三年對客戶提供了3,000億美元的財務支持,等於拿自己的信用替整個AI基礎建設加速;如今「AI的央行總裁」自己出了狀況,仰賴輝達輸血的CoreWeave等新興雲端業者首當其衝,亞洲動輒數十億美元的資料中心交易也可能放慢。她的結論悲觀而直白⸺熊市正在逼近。

外交關係協會Podcast節目主持人派特森(Rebecca Patterson)分析,期中選舉後的11月5日,標普500指數單日重挫4.36%、那斯達克指數跌掉5.52%,原因是多州選民通過限制資料中心的公投、民主黨候選人以反資料中心為訴求勝選;而蘋果、輝達等八大AI相關企業,合計就占標普500指數總市值三分之一以上。

接下來是國會。彭博新聞專欄作家李大衛(Dave Lee)也提醒,三位共和黨籍眾院委員會主席已要求黃仁勳11月18日閉門簡報,民主黨參議員昆斯更撂話「國會將會調查並取得答案」。李大衛列出的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黃樂是否接觸過黃仁勳的個人數位裝置?他是否向她轉述過與川普的私下會談?他多年遊說白宮放寬晶片對中國出口,這到底是替誰遊說⸺「他自己、他的女友,還是中國?」


▲2026年10月8日,輝達執行長黃仁勳在華盛頓的美國和平研究所活動上,聆聽美國總統川普發言。(美聯社)

中國,才是這兩場落難的共同變數?

川普與黃仁勳能否挺過眼下的劫難,現在沒人敢打包票,但兩人的處境最終都繞回北京。美國國家利益中心傑出客座研究員楊建利在The Diplomat指出,北京偏好交易型的美國總統,川普當然是最佳人選:他接受「G2」說法與習近平提出的「建設性戰略穩定」,把台灣當成談判籌碼、拖延對台軍售,放行H200等輝達先進晶片輸中,換取美國的財務回報。

放寬AI尖端晶片出口中國,正是黃仁勳多年遊說白宮的方向,也是對中鷹派對他不滿之處。彭博新聞專欄作家索貝克(Catherine Thorbecke)寫道,沒有哪個美國人比黃仁勳更賣力主張對中國出售AI晶片,如今他過去在各種場合推銷的論點「全都被丟出窗外」;但華為至今仍填補不了輝達在中國留下的空缺,「最殘酷的諷刺,或許是黃仁勳在中國開始證明他說對了之前,就失去了在華府的影響力。」楊建利也指出,新國會可能透過聽證、立法與預算收緊晶片出口管制,而這道對中禁令,正是黃仁勳多年來遊說的重點。


▲輝達(NVDA)近一個月股價走勢:10月29日收盤213.66美元,11月6日收盤186.64美元;11月8日黃仁勳承認婚外情時美股休市,尚未反映。(製圖:新新聞)

短期來看,北京確實可能因為川普跛腳占到便宜。為中國外交部提供諮詢的復旦大學教授吳心伯研判,期中選舉後,川普會更不願意破壞他與中國建立的穩定關係。接下來的幾個節點也對北京有利:川普將在深圳APEC峰會期間與習近平會面,12月雙方再於邁阿密G20碰頭,中美貿易休戰則將在2027年1月到期。曾任職中國外交部的沈偉中直言:「如果能再有兩年穩定,對中國已經是好事時間越多,我們面對台灣問題最終攤牌、或者另一場貿易戰時,可能就準備得越好。」

然而新國會也替北京帶來變數,路透分析,民主黨國會可能逼川普解凍金額140億美元的對台軍售,沈偉中認為這是期中選舉後的「頭號風險」。美國智庫捍衛民主基金會資深研究員辛格頓(Craig Singleton)也提醒,北京若認定川普比中國更需要協議而施壓過頭,反而可能出現「誤判」,動搖習近平想維持的穩定。

另一個變數則在中東。經濟學人智庫資深中國分析師Chim Lee擔心,在國內受制的川普可能轉而在外交上採取更多「非常規」行動,其中最令北京憂心的,是伊朗戰爭擴大成區域衝突,推高油價、威脅中國的能源安全。弔詭的是,楊建利認為,北京也不樂見美國太早結束伊朗戰爭,因為這場戰爭正在消耗華府的軍力、財力與注意力,讓美國無暇專注印太。換言之,北京既怕這場戰爭失控,又樂見它拖住美國。


▲2026年9月25日,美國總統川普抵達華府國家檔案館博物館時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握手,第一夫人梅蘭妮亞與彭麗媛在旁觀看。(美聯社)

更令人不安的,是史丹佛大學資深研究員法蘭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在Persuasion發表的分析。他認為川普對中、俄、北韓這些傳統對手「非常有利」;期中選舉大敗之後,川普的繼任者很可能是上任第一天就推翻其外交路線的民主黨人,這意味著習近平若真有意攻打台灣,就要把握未來兩年逐漸縮小的時間窗口,普京與北韓也面臨同樣的盤算。福山的警告是:川普對這三國越友善,它們越可能趁機盡快出手。沈偉中盼望的兩年穩定,與福山警告的兩年窗口,說的其實正是同一段時間。

川普與黃仁勳的權力,都建立在「沒有我不行」的神話上:一個說只有他能讓美國再次偉大,一個讓全世界相信只有他能撐起AI。如今這兩個神話同時鬆動,一個栽在自滿與選票,一個栽在大意與私德,接下來還要面對國會聽證與董事會調查這些看似老派的制衡。未來兩年的華府,勢必被調查、否決與甚至是彈劾程序占滿議程;而在太平洋彼岸,有人期待川普在白宮的最後兩年換來穩定,也有人警告這正是動手的窗口,答案或許要看北京那個耐心等候變局的男人,怎麼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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