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的王道與仁道 施振榮×唐鳳 預約下一個科技文明



站在《GQ》在台30周年的里程碑,我們也正迎來AI澈底重塑文明的關鍵時刻。當算力、自動化已成為生活日常,宏碁創辦人施振榮長期深耕的「王道精神」和無任所大使、前數發部長唐鳳倡議的「數位公民韌性」,成為平衡技術與人文的核心基礎。為了探索變革中的社會信任與民主,《GQ》特別促成這場跨越台北與溫哥華的越洋對談,邀請兩代科技領袖探討下一個30年科技浪潮中的人性溫度與社會韌性。

文─陳育晟 插畫─Piemiin 編輯─郭璈

PROFILE
施振榮(Stan Shih),1944年生,宏碁集團創辦人,台灣科技產業的重要推手。1976年創立宏碁,帶領台灣品牌走向國際,並於1992年提出「微笑曲線」理論,影響台灣製造業轉型策略至今。卸任後持續投入社會公益,現任智榮基金會董事長,深入探討人文、藝術與科技的關聯性,並積極推動長壽社會議題。

PROFILE
唐鳳(Audrey Tang),1981年生,台灣首位數位發展部部長(2022-2024),也是行政院史上最年輕的政務委員。14歲自學程式,曾參與Perl6語言設計,並投入g0v零時政府開源社群。任職期間推動開放政府、資料透明與公民科技。現為中華民國無任所大使,持續在國際倡議「多元民主」(Plurality)理念,主張科技應服務於多元社會而非集中權力。

GQ:在AI時代,假新聞與偽造影像氾濫,到底該如何保證AI的產出不會損害公眾信任?

STAN SHIH:我今年創業剛好滿50年,但其實我從一開始就在實行「王道精神」,也就是以利他為核心,去平衡「有形」「無形」「直接」「間接」「現在」「未來」六面向價值,透過價值共創達成社會永續共榮。目前我發展出一個AI分身,取名叫「阿丹」(編按:呼應施振榮英文名Stan),我把王道思維植入在這個AI。它背後是龐大的智能(智識與才能),是一般人無法比擬的能量,但加上王道的正確思維,能讓大家在做決定時有重要參考。它的回答框架必須經過「三思而後想」,當它能妥善處理這些複雜的利益關係時,產出的內容就不會是隨機幻覺,而是非常有價值的參考方案。

AUDREY TANG:現在很多生成式AI的訓練是為了附和人類,因為如果不討好使用者,使用者就不會續約,但「阿丹」是在嘗試成為一種有承擔的智慧體,不隨便用幻覺、話術安撫人。這其實就是韌性的展現。處理社會詐騙或分化的資訊時,如果只靠反射性思考,其實很容易提出極端方案。我們的做法是推動「Civic AI」──中文名我取叫「『仁』工智慧」,透過隨機抽樣找出具有統計代表性的公民,讓他們在AI主持的虛擬圓桌討論,並確保每個人都有發言機會。「仁」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好的AI設計應該要看到:我們有哪些關係?如何讓這些關係更健全?我們應該把增進關係當成訓練標的。透過這種方式,我們收斂很多可行方案,例如「廣告實名制」,也就是所有廣告必須有數位簽章,否則推定為詐騙;如果平台刊登未簽章的廣告,導致使用者損失,需付連帶賠償責任。

我認為,重點不是打造一面鋼鐵盾牌,而是建立像免疫系統一樣的分散式防禦機制,讓公民、平台、政府共同承擔,而且反應越來越快。

STAN SHIH:這其實和王道思維中的「利益平衡」不謀而合。我常說,要做到「仁、禮、利」,仁是人際關係,禮是次序,利是利益平衡。

身為領導者,AI能幫助你更精準平衡各面向嗎?

STAN SHIH:絕對可以。AI的反應速度比人類快太多。以前我常自嘲,我離開宏碁前,腦袋還是32位元的CPU(中央處理器),但現在AI的運算是天文數字。AI雖強大,如果沒有王道思維做為導引,就變得有知識卻沒智慧,一個聰明但沒有正確價值觀的人,帶來的破壞力更大。

AUDREY TANG:我完全認同Stan哥說的,擁有智能(智識與才能)不代表一定會做好事。我們要把衝突看成對話的素材,而不是對決的終點。我在仁工智慧中提出「關懷六力」,包括「覺察力」「負責力」「勝任力」「回應力」「團結力」「共生力」,希望把衝突、對立轉化成共創的力量。就像台灣雖然處在地殼板塊交界處,地震頻繁,但只要做好防震,這股力量反而讓玉山每年長高。

既然AI能幫助你們平衡各面向,那麼領導者的角色是什麼?在AI時代的領導者需要哪些特質?

STAN SHIH:最重要的特質是溝通。我曾提出「5C決策原則」,前三個C都是「溝通」(Communication),接著才是「共識」(Consensus)和「承諾」(Commitment)。領導者必須以「眾人之事」為念,不論是組織或國家,本質上都是政治。好的領導者不應考慮政黨或個人私利,而應以國家、社會利益為使命。利他就是最好的利己,領導者應該廣納意見,以貢獻為導向,才是有力量的領導。

AUDREY TANG:我也很認同「利他就是最好的利己」這句話。這其實是結構性問題,現在的社群媒體演算法傾向讓使用者上癮,追求PPM(每分鐘極化程度)。這種演算法只會讓你看到最極端的影子,而非真實的人。因此,AI時代領導者最重要的任務,便是引進「搭橋」系統。好的演算法不應只推送最極端的聲音,而應找出不同立場間,罕見卻出乎意料的共識。領導者則必須利用這種具備翻譯與搭橋能力的系統,否則社會將陷入無止盡的憤怒交換,原本談得來的人也會變得無法溝通。


▲現為無任所大使(巡迴大使/Ambassador-atlarge)的唐鳳持續積極參與國際論壇與科技峰會,將台灣的數位民主經驗與科技發展思維推廣至全球。

很多人也擔心,AI會加劇貧富差距,掌握算力的人占盡優勢,但買不起訂閱服務的人,可能淪為數位階級底層。該如何弭平這種數位不平等?

AUDREY TANG:智慧醫療是很好的切入點。過去,智慧診斷資料分散在各機構的孤島中,對這些資料,目前有兩種主流思維。

第一種是「資料石油」,把資料視為私有資產,將其萃取後,上傳至大型雲端中心運算。病患像是提供原油的人,最後被加工成精準醫療產品,再賣回給大眾,這種模式很容易導致算力集權。

第二種是「資料土壤」。這是台灣正在推動的模式。我們透過國際標準,建立底層互通平台,把資料留在本地,應用程式則模組化,像個人電腦一樣可以自行組裝與替換。在這種模式下,算力階級的問題會被淡化。

STAN SHIH:貧富懸殊是全球性挑戰。台灣目前相對緩和,但仍必須透過稅制、再分配等政府制度與教育來解決。AI教育尤其重要,因為教育能提升個人在未來社會創造價值與貢獻的能力,進而提高收入。

我認為媒體也有責任。現在很多媒體為了追求收視率、點閱率,傾向報導極端對立內容,應該要回歸「創造社會價值」的初衷才對。資本主義中的貧富差距其實是一種「系統性Bug」,而ESG和政府政策則可扮演修正機制,讓系統重回平衡。


▲即便已從一手創辦的企業集團退休,施振榮仍持續透過智榮基金會與其影響力,推廣其「創造價值、利益平衡、永續經營」的王道哲學。

除了弭平貧富差距,AI還可以如何在推動社會公平、正義上發揮更積極的角色?

AUDREY TANG:台灣的數位民主經驗,其實已在世界上發光。去年加州州長紐森(Gavin Newsom)和我們合作推動Engaged California計畫,應用台灣模式,在洛杉磯大火重建中,透過Civic AI找出大眾能接受的共識方案。在日本,AI工程師出身的參議員、未來團隊黨魁安野貴博,也引用台灣的「多元共創」體系,運用政黨黨綱和數位民主實驗中。

這印證Stan哥當年提出王道精神的期許:結合科技和王道精神的東方矽文明,發祥地未必在美國矽谷,也可以是台灣。我們透過AI讓複雜的社會議題,從對立轉變為共識。

STAN SHIH:台灣雖小,但對國際社會的貢獻很大。像我最近被英國國家長壽創新中心(NICA)任命為唯一來自東方的「樂意科技部長」(Minister for Meaningful and Joyful Technologies),代表西方頂級科研機構認可東方觀點在解決高齡化問題上的必要性。

過去氣血、經絡等東方養生哲學,因為缺乏量化數據佐證,常被西方視為玄學或非科學。運用AI與感測技術,就能把東方的身體感受、養生效果轉化為西方醫學能理解的數據、圖表和科學實證。這就是東方矽文明的精髓──用西方工具來證明東方智慧,使其成為全世界能接受的普世價值。

「人」做為主體,有什麼是AI永遠無法模擬或取代的?

AUDREY TANG:與其說AI無法模擬,不如說我們拒絕讓它模擬。AI已經可以純熟模擬親密關係、聽人告解,但我們並不希望這些角色由機器扮演。

人際關係的溫暖源於對等的感情投入。如果我投入真心,對方卻只是把我當成待萃取的石油,就像是羅大佑〈美麗島〉唱的「真心換虛擬意」。我們應該堅守人與人之間誠摯連結的領域,並拒絕那種「不跟上AI模擬就落伍」的集體焦慮。

STAN SHIH:我認為,人永遠是AI的主導者。AI是腦力的延伸,就像工業革命是體力的延伸,我們不一定要了解技術底層,只要會應用它就好。就像你會開車,但不一定要會造車。台灣定位為「創新矽島」,就是要在人類文明中,成為創造價值與貢獻的中心。

兩位怎麼把這些理念化為生活日常?

STAN SHIH:我的祕訣是⋯⋯往前看。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再怎麼想也幫不上忙,心態決定一切。

AUDREY TANG:活在當下很重要。每天醒來,我都期待把昨天的學習融入生命,並期待今天的新接觸。這種熱情與正向思考,在AI時代不可或缺。

“我完全認同Stan哥說的,擁有智能(智識與才能)不代表一定會做好事。我們要把衝突看成對話的素材,而不是對決的終點。”
—唐鳳,台灣首位數位發展部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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