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就是比其他人更幸運,這句話幾乎沒有人會反對。但這句話就像正餐前的一碗清湯,光是這樣無法令人滿足,接下來一定還有更多內容,而爭論也從此展開。
為什麼有些人會比別人更幸運?這是個大哉問,因為它觸及人們對自我、人生與命運的根本信念。對於這個問題,從來沒有一致的答案,過去沒有,未來也可能永遠不會有。有些人認為自己知道幸運與厄運的成因;有些人相信這其中可能存在原因,卻也懷疑這些原因是否能被揭示;還有一些人,則根本不相信有什麼原因存在。
於是,爭論由此而起。
艾瑞克.李克(Eric Leek)是一位理髮師。近幾個月,他思索了許多關於運氣的問題,因為運氣闖入他的生活,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走向。迫不急待想一探其觀點的我,決定去往他位於紐澤西州北阿靈頓(North Arlington)的家找他。我手上的地址並不明確。根據地址,我在一條老舊凋敝的街上,找到了那戶樓下有幾間店鋪的無電梯公寓。我在一家藥局旁,發現一處昏暗、沒有標示的出入口,我猜想艾瑞克.李克就住在這裡,只是走廊裡那個凹陷的金屬信箱上沒有名字。我踩著嘎吱作響的木製樓梯上樓,找到另一扇沒有門牌的門,懷著希望自己沒找錯地方的心情,敲了敲門。
艾瑞克.李克將我迎進屋裡。今年二十六歲的他高挑清瘦、相貌俊朗,有著淺褐色的頭髮和一撇八字鬍。公寓雖然老舊,卻維護得很用心。李克把我介紹給他的朋友蒂莉.卡達斯(Tillie Caldas),蒂莉堅持要拿瓶啤酒給我,因為見客人空手坐著會讓她渾身不自在。屋裡第三位成員是隻小巧友善、橘白相間的貓,名叫「基爾」(Keel),正是「李克」(Leek)的倒寫。艾瑞克.李克還特別提到,自己的全名倒過來是「瑟瑞.基爾」(Cire Keel),他相信中世紀時有位巫師就叫這個名字,而他可能是那位巫師的轉世。
我們把話題轉到運氣上。「談到運氣我有點緊張,」李克說,「因為有些人會覺得我怪怪的。我對運氣的看法主要是宗教性的。或者,你也可說是神祕主義的。我相信,好運會降臨在那些已做好準備、且能無私運用好運去幫助他人的人身上。我認為貪婪的人不會常獲好運眷顧。一般來說,我所知道的那些最為貪婪的人,往往也是最不幸的。」
在接下來的歲月裡,李克將有充分的機會證明自己的真誠。一九七六年一月二十七日,這位默默無聞的年輕人突然成了令人震驚的富翁。他中了紐澤西州舉辦的「美國建國二百年紀念」特別彩券,成為當時全美史上頭獎金額最高的中獎者,每週能夠領一千七百七十六美元,換算下來,每年超過九萬兩千美元,而且是終身領取。若他不幸早逝,還可由他的繼承人接續領取,至少保證獎金總額達一百八十萬美元。
他手上的中獎彩券,只花了一美元買來,卻是六千三百萬張彩券中唯一的幸運得主。「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他說。「你想問:為什麼會是這一張?為什麼在那麼多人之中,是我中獎?我不認為這只是隨機的巧合。即使我們未必能看得出來,但每件事的發生都必然有其原因。這世上有某種規律……有某種力量在引導我們的人生。」
他說自己一向幸運。「我從不太擔心未來,因為對我來說,未來總是自有安排。這也是我從來沒有真正『定下來』的原因之一。」他當過歌手和演員(這從他說話的節奏與咬字就聽得出來),也做過計程車司機、建築工人與理髮師。「我一直有種強烈的預感,在我這個年紀時,人生會出現某個重大轉變。我不急著找到自己的定位,因為我知道總有什麼事情會發生,徹底改變一切,而在那場變化裡,我會找到方向。」
「你覺得你預知了未來?」我問道。
「隱隱約約,是的。蒂莉跟我都算有那麼一點預知能力。」
「沒錯,」蒂莉說,「在這一切發生前的幾個禮拜,我夢見自己和一個淺色頭髮的男人在一起,他贏得了一大筆錢。奇怪的是,我一開始沒有把那個夢和艾瑞克聯想在一起,那是後來才想到的。就在開獎前,我忽然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他一定會中獎。」
「我最後也確信了,」李克說。他回想整件事的開端,其實毫無預兆。「起初我根本沒想過中獎的可能性。我只知道那筆彩券的收益會捐給州教育基金,因為覺得這用途不錯,所以才掏錢。在幾個月的時間裡,每當有閒錢我就會買個一張,總共買了四十張左右。這個彩券的設計,是會先抽出四十五人進入決選名單,再從中抽出大獎得主。有天我看到報紙上寫著,決選名單將於隔天公布,我就跟朋友說:『我一定會在那份名單上。』那句話既是玩笑,也不全是玩笑。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隱約感覺自己真的會入選。當然,最後也果真如此。」
接著,數字「十」也出現在這個故事裡。李克認為,十是他的幸運數字。「我是十月十日十點出生的。對我來說,生命中大部分好事都和『十』有關。比如我就是十號那天遇見蒂莉的。」還有個好兆頭是最終抽獎的日期:一月二十七日,一、二、七,這三個數字加總起來正好是十。抽獎進行過程中,還出現了另一個和「十」有關的徵兆。當時的抽獎在一所大學禮堂舉行,幾乎所有入圍者都親自到場。抽獎流程相當戲劇化,過程繁複,還刻意拉長時間來增加緊張氣氛。抽獎進行到某個階段時,李克的名字被排到十號的位置。他說,在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會中獎。
那他打算怎麼運用這筆錢?他目前最大的計畫,是在北阿靈頓開設一間青年中心,「用來幫助一些有困難的孩子。你知道的,我的好運,也將為那些我未曾謀面的孩子帶來好運。」
他認為自己能夠這樣繼續幸運下去嗎?目前為止,還算不錯。開獎後不久,他帶蒂莉去了一趟墨西哥的阿卡普科(Acapulco)度假。飯店安排房間時,恰好給了他可能會想要的那一間:一○一○號房。幾週後回到紐澤西,他參加一場理髮師工會的聚會,會上還辦了一場抽獎。由於他當時已頗有名氣,大家請他從高舉過頭的抽籤桶裡抽出中獎者的名字。他抽出的那個名字,正是他自己。
珍妮特.馬林森(Jeanette Mallinson)是一名失業的文書打字員,年近四十,略顯豐腴但頗有魅力。她有著棕色的秀髮和湛藍的眼睛。我們在華盛頓特區一間藥局的簡餐吧1碰面。她的咖啡杯旁放著一份報紙,看來她正翻閱著求職廣告。
她說:「我發現自己似乎老是失業。」不過她的語氣中沒有半點自憐的抱怨,反而莫名樂觀。「我看過一位心理學家寫的東西,說人的厄運是自己招來的。但對我來說,卻不是這麼回事,至少並非全然如此。我這輩子遇上太多壞事了,我想那遠遠超出我該承受的份。我說的厄運,是指那些我無法掌控的事。我想那就是命運。有些人注定要過上一段運氣不好的日子,但那不會永遠持續下去。就我而言,明年情況就會好轉;等到了後年,一切都會如我所願。」
「你怎麼知道?」
「我的星座運勢是這麼說的。你也許覺得這聽起來像迷信,但你要知道,當你遭遇過那麼多厄運時,真的會忍不住開始想: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我試過宗教信仰,但它沒給我什麼好答案。後來有個朋友讓我開始接觸占星學,我驚訝地發現它真的非常準。你看,我是天蠍座,但土星和火星落在不利的相位,還有其他很多問題。從我出生那天起,幾乎四十年來麻煩不斷。但現在,差不多快結束了,所以我沒那麼擔心今年,反而是期待著明年。我總會撐過這一年的,這麼多年我都挺過來了……」
她說,自己記得的頭一件重大厄運,是小時候在馬里蘭州時發生的。有人在野餐時想用汽油生火,火勢突然竄起,導致她左臉嚴重燒傷。後來她接受整形手術,替換了受損的皮膚,如今只剩下幾道細小疤痕。「但在我小時候,整形技術沒那麼發達,加上我爸媽根本沒錢,所以我整個青春期,臉上都掛著那塊又大又醜的紅斑。你也知道青春期的女孩有多麼敏感。儘管那塊斑不至於說讓我完全毀容,但我當時就是覺得自己醜到見不得人。我躲在家裡,不約會、不出門,簡直成了隱士。人們說個性造就運氣,我卻是相反,是命運造就了我的個性。那塊燒傷的臉頰讓我變成一個孤僻、不敢直視別人的人。」
高中畢業後,珍妮特搬到華盛頓,在政府部門從事文職工作。「我這輩子從沒在一份工作上待超過三年。總是會發生些什麼,把我趕出職場。有些問題也許跟我多少有點關係,但……就先講我的第一份工作好了。那時有人從零用金裡偷了一筆錢。你猜他們懷疑誰?當然是我。就我運氣不好,剛好有人看到我在下班後回了趟辦公室。我只是回來拿我買了之後就忘在抽屜裡的洗髮精,但看起來就像我偷偷潛回來偷錢。我的人生就是這樣。再看我上一份工作吧,也是我如今在找新工作的原因。原本一切都還不錯,結果呢?辦公室主任辭職後換了個新主管,但那女的簡直就是巫婆。沒人喜歡她,她也不喜歡任何人,可不知為何她就特別針對我。我真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想了又想,就是想不出自己說的話、做的事有哪裡得罪到她。說到底也就那麼回事兒,彼此個性相沖吧,純粹是運氣不好。總之,她真的讓我忍無可忍,我再不辭職,就要進精神病院了。」
珍妮特有過幾段感情,結果都不理想。她在二十二歲時結婚,三年後,丈夫拋下她和兩個年幼的兒子離家出走。到了近三十歲,她遇見了一個名叫金恩(Gene)的男子。她說對方看起來「就是自己的真命天子……彼此是天作之合」。金恩不但沒有排斥她的兩個孩子,反而很喜歡,甚至想和她結婚。婚禮原定於某週舉行,結果珍妮特的母親突然病重,她只好暫時放下所有計畫,照顧母親好幾個月。到後來可以確認的是,她母親怕是終身無法自理,需要長期和珍妮特同住,或者得送進療養院。這樣的前景似乎澆熄了金恩的熱情。珍妮特花了好幾週時間和金恩討論相關問題,試著鼓舞他那逐漸冷下來的心。所幸金恩後來又開始說起重新安排婚禮的事。
然後,又一記打擊降臨。珍妮特其中一個兒子在學校昏倒了,診斷後發現是癲癇發作。癲癇症在當時是種難以治療的疾病,需要經常就醫與昂貴的藥物。於是金恩就這麼默默地從她生活中消失了。「我另一個兒子患有氣喘,」珍妮特平靜地補充道,彷彿這件事理所當然且無法避免。「現在我已欠了六個月的醫藥費,還有兩個月的房租。我本來有臺電視,但上個月因還不出錢而被收走了……」
她嘆了口氣。「唉,有些人走運,有些人倒楣。你能做的,就是等倒楣時刻過去。如果星象不利於你,那也只能束手無策… 閱讀完整內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