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愛的力量驅使之下,這世界上的碎片找出彼此,因而形成完整的世界。
──德日進
在一則軼事中,有一次偉大的英國遺傳學家霍爾丹的同事對他說:「霍爾丹先生,根據你對自然的研究,請告訴我你對上帝有什麼看法?」霍爾丹回答:「他對甲蟲情有獨鍾。」確實如此,這世界上有超過三十萬種甲蟲。
我想加上一句,那就是上帝喜愛人類的交配遊戲,因為人類行為中沒有其他面向是如此複雜、細膩或無所不在。雖然這些性策略人人各有不同,人類求愛、羅曼史、愛情與婚姻的必要劇碼有形形色色的設計圖,銘刻在人類的心版上,它是時間、天擇與演化的產物。
這些性策略從男人與女人進入求愛範圍的那一刻──也就是我們調情的方式──開始。
肢體語言
德國動物行為學家艾畢斯費特注意到女人調情時的奇妙模式。艾畢斯費特使用隱藏式鏡頭,因此攝影機朝向正前方時,他拍的其實是側面的照片。如此一來他就能對焦局部,拍攝到他附近的人不經意的面部表情。在薩摩亞、新幾內亞、法國、日本、非洲和亞馬遜叢林等地旅行時,他記錄了許多種調情的順序。回到德國慕尼黑附近的馬克斯.普朗克學會的行為生理學研究所之後,他仔細研究影片中每一場求愛過程中的每一個畫面。
影片中出現了女性調情的普遍模式。在亞馬遜叢林、巴黎的沙龍與新幾內亞高地這些相當不一樣的場所中,女性顯然以同樣一套表現方式向男性調情。
首先,女性會對她的仰慕者微笑,並且在睜大眼睛凝視他的同時迅速抖動一下眉毛。接著她垂下眼皮,頭偏向一邊,移開目光。她也會不時雙手掩面,躲在掌心後面發出緊張的咯咯笑聲。這一連串調情姿勢非常容易辨別,於是艾畢斯費特相信它是一種與生俱來、從遠古時期演化至今的女性求愛策略,以此向男性發出性和/或浪漫愛情的信號。
女性用的其他招數可能也同樣來自我們遠古的祖先。嬌羞的眼神也是其中一種,女性會偏著頭,害羞地望向求愛對象。北美負鼠也這麼做,牠將頭轉向求愛對象,抬起大鼻子,盯著對方瞧。動物常為了吸引異性注意而擺動頭部。求愛的女性也常如此;她們聳起肩膀、彎曲著背,往一邊甩動頭髮。雌信天翁與雄信天翁一次又一次一起點頭、鞠躬並摩擦鳥喙,這時雌信天翁會擺動頭部,嘴巴一開一合。泥龜使勁伸長脖子,幾乎要碰到對方的嘴。女人不是唯一使用頭部調情的生物。
男人也運用和其他物種類似的求偶戰術。走進老闆辦公室時,你是否看見他往椅子上一靠,雙手枕在頭後,手肘抬高,胸部往前挺?或許他從書桌後方站起來走向你,面帶微笑,弓著背,上半身朝你靠近?如果是,請你小心點。他或許正下意識宣告他對你的支配地位。如果你是女人,他就有可能是在對你求愛。
「挺胸」動作是動物王國中最基本的肢體語言──「雄赳赳氣昂昂」的一部分。占優勢的動物都會自吹自擂:鱈魚鼓脹頭部,伸出腹鰭;蛇、青蛙和蟾蜍會鼓起肚子;羚羊和變色龍轉向側面強調牠們的體型;騾鹿看著側面以展示鹿角;貓兒豎起毛;鴿子鼓起胸;龍蝦踮起腳尖,把張開的爪子伸長;大猩猩捶胸。男人則是會挺起胸膛。
遇上更具支配地位的動物時,其他動物大多會縮起身體。人類縮著肩膀,捲起腳趾,低下頭。狼夾著尾巴逃跑。服從對方的龍蝦放低身體。許多動物都會鞠躬。被欺負的鱈魚會朝下方捲起。蜥蜴上上下下扭動身體。表示恭敬態度的黑猩猩不停快速點頭,靈長類動物學家稱之為「上下搖擺」。
在許多動物身上表現出「蹲低」和「裝腔作勢」的動作,往往在求偶時也看得到。還記得我在歐洲雜誌上看過一則漫畫。在第一格裡,有個穿泳褲的男人獨自站在空無一人的沙灘上,他垂頭喪氣、小腹突出、胸部凹陷。在第二格裡,一位迷人的美女經過這男人身邊;這時男人抬頭挺胸縮小腹。在最後一格裡,女人離開了,男人又回到之前那不中用的姿勢。我們常在男人和女人身上看見他們為了表現重要性、無防禦能力和可接近性時,鼓脹或縮小自己的身體。
性交凝視
凝視或許是一種最顯著的人類求偶策略。西方文化允許男女眼神交會,男人和女人時常熱切注視可能成為配偶的對方二至三秒,他們的瞳孔會放大──這是興味盎然的象徵。之後凝視者就垂下眼皮,望向其他地方。
眼神交會顯然有立即效果。凝視啟動人類腦中原始的部分,喚起接近或逃跑這兩種基本情緒之一。你無法忽略其他人注視你的眼神,你必須回應。你或許可以面帶微笑,開始與對方交談。你也可以移開目光,朝門邊移動。但首先你或許會拉一拉耳垂、整一整毛衣、打個哈欠、推一下眼鏡或做些無意義的動作──「轉移注意力的動作」──以便緩解不安,同時決定該如何確認對方的邀請,是該逃避或者該留下來玩這場求偶遊戲。
這動物行為學家稱之為「性交凝視」的眼神,或許已經深植於我們的演化心靈中。黑猩猩和其他靈長類以凝視威脅敵人;他們也會在打鬥之後注視對方,作為和解的方式。倭黑猩猩或稱巴諾布猿,也就是一般黑猩猩體型較小可能也較聰明的猿類近親,在性交前也會凝視彼此。聖地牙哥動物園裡住了幾隻這種非常近似人類的動物,公猩猩與母猩猩時常性交。但在性交即將開始前,雙方會花上一些時間深情款款注視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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狒狒在交配過程中也會凝視對方。這些動物或許在大約早於二千五百萬年前就已經從人類的演化樹中分支出去,然而這求愛招數卻延續下來。人類學家芭芭拉.史莫慈提到肯亞艾布魯崖上的一場青春期狒狒求偶活動,「就像是看著單身酒吧裡的兩個情場新手」。
這場戀情開始於某個傍晚,一隻母狒狒塔麗雅轉過頭來,發現一隻年輕的公狒狒艾力克斯正盯著她看。他們相隔4.5公尺。他立刻轉移目光。於是她也盯著他,直到他轉過頭望向她。然後她故意扭動腳趾頭。兩隻狒狒重複以上動作。每次她盯著他看,他就別開眼神;每次他盯著她看,她就玩腳趾頭。最後艾力克斯終於對上塔麗雅凝視他的目光──這是她「回應的凝視」。
他立刻把耳朵按在腦袋上,瞇起眼睛,開始咂嘴唇,這是狒狒社會中最友善的動作。塔麗雅一動也不動。接著她久久凝視著他。在這長久的四目交接之後,艾力克斯才靠近她,而這時候塔麗雅開始幫他梳毛,兩隻狒狒從此展開一段友情與性關係。史莫慈在六年後回到肯亞研究狒狒友誼時,這段關係依舊十分緊密。
或許表現浪漫的最初器官不是心,也不是生殖器或腦,而是眼睛,因為凝視(或注視)往往令人類會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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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有愛的微笑/也有欺騙的微笑。」詩人威廉.布雷克寫道。事實上人類至少有十八種獨特的微笑,不過求愛時只會使用其中幾種。男人和女人在和經過身旁的熟人打招呼時露出的是閉著嘴的「簡單的微笑」嘴型。這表情是雙唇閉上但拉長,沒有露出牙齒,並且常伴隨著點頭致意的動作。對你露出這種微笑的人可能沒有要停下來進一步認識你。
人類的「上齒微笑」表現出對他人更強烈的興趣。這表情是露出上排牙齒,表現你的正面意圖。上齒微笑往往伴隨六分之一秒抖動眉毛,這時眉毛抬起,然後又快速放下。Eibl-Eibesfeldt在歐洲人、峇里島人、亞馬遜人、印度人和南非叢林裡的人身上,都見過上齒微笑。根據他的描述,這種微笑是用來表示各類型友好的接觸,包括調情在內。黑猩猩和大猩猩玩耍時都會露出這種微笑。但牠們會露出下齒而非上齒,如此才能隱藏上排像短劍般有威脅作用的虎牙。
「張嘴微笑」是嘴唇完全往外拉,上齒和下齒全部露出,我們用常用這種微笑向異性搭訕。美國前總統卡特的笑容就是絕佳範例。他用微笑擄獲我們的心、我們的選票和我們的民意;如果他把他的「超級微笑」搭配一整套調情動作,包括眼神靦靦、將頭偏向一邊、挺胸或凝視對方,那麼他毫無疑問是抱著性的意圖。
人類另一種露齒而笑──「緊張的社交笑容」,卻在求愛行動中扮演獨特的負面角色。這種微笑起源於哺乳動物被逼至絕境時露出全部牙齒的動作。某次我上電視時看到一個絕佳的例子。當時節目主持人遭到其他來賓言語攻擊。她不能冒犯來賓或離開攝影棚。所以她拉開雙唇,露出兩排咬緊的牙關。她就這樣一動也不動,保持這緊張的笑容。
黑猩猩遇到地位比他高的對象,也會露出牙齒,展現緊張的社交笑容。他們用它來表達結合恐懼、友好和平息對方怒氣的態度。我們人類在艱困的社交情境中也會露出緊張的社交笑容。因此如果一名可能的成為情人的對象咬著牙對你露齒而笑,你可以非常確定他或她心裡想的與其是對你求愛,不如說是怎麼想辦法撐過自我介紹… 閱讀完整內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