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受高壓的心智:「已知」的陰暗面

無法探索未知之事者有眼無珠,因為已知之路是條死胡同。1

──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


手術進行得很順利。躺在多倫多手術室中已被麻醉的患者,正等著一位加拿大頂尖外科醫師加入他的醫療團隊。一位上任才剛滿十週的初級外科醫師開第一刀,開刀口露出鮮紅的腹腔及準備進行部分切除長惡性腫瘤的肝臟;切入這個三磅重的器官(占人體血液供應量的百分之十三)2就像在布雷區中航行一樣。

古希臘人認為肝臟是情感的根源,是生命的樞紐3,對數百種以身體排毒為中心的重要功能來說至關緊要。而對於拿著手術刀的手來說,肝臟是充滿危險與意外的器官。不過,這位資深的外科醫師兼癌症遺傳學家,同時也是全國頂尖的肝膽專家,極了解該怎麼做;他已有多年的豐富經驗,以至於他的思緒有時候在手術中會偏離到忙碌一天中的其他時候,儘管他的速度並未放慢。他對自己的效率深感自豪,並預期這次也會是常規性的切除手術,雖然疾病已然進展至末期,但病人痊癒的機會頗佳。

這位資深外科醫師坐在附近的等候區略作休息。他嚼著貝果,並與一位將觀察他進行手術的同事一起評估這個病例,我傾聽著,準備好陪同他們進入手術室。4

我來這裡是為了見證專家在行動中的思維,並且觀察不確定性在最緊急時刻可能扮演什麼樣的角色。一位在危機中猶豫不決的外科醫師是愚勇還是英勇?是否堅信不移者最值得享有最卓越的成就?在這個瞬息萬變的時代,這位外科醫師的故事提供有關承諾與愚行的重要課題。

下一次我們像自由落體般墜落時,該向誰尋求智慧?誰是我們這個時代的聖賢?把最後一口早餐扔進嘴裡後,這位資深的外科醫師在前往手術室戴上口罩,披上手術袍之前逗留了一會兒。「我們大部分的工作都是為了避免問題產生,」他說,「我認為大多數的手術還有生活中大部分的事情,皆是如此。」5

片刻之後,他高舉著刷洗過的雙手,匆匆走進手術室。他從容地在手術場域中踱步,打量著他的獵物:成簇叢生的白色堅硬腫瘤,在肝臟右葉留下損傷的疤痕。為了切除腫瘤,必須展開一場圍城之戰,因為外科醫師得努力隔離並切除罹癌的右葉,前提是不能損傷健康的左葉。這項手術的關鍵在於將分別連接心臟、肝臟、腸道的三條主要血管與一條膽管分隔開來。就像分成兩條支流的河流一樣,這些身體的供應線路每條都在肝臟內分叉;藉由封閉並切斷肝動脈、門靜脈、膽管及肝靜脈的一個分支,外科醫師可以保住半邊未受癌症侵蝕的肝臟以及患者的性命。但倘若他們誤切6這些解剖結構的主幹,患者可能很快就會因失血過多而死亡。

訣竅是在極為精細且解剖學上獨立存在的層層組織、脂肪,以及血液中找出至關緊要的部分,但其錯綜複雜的程度,有時就連專業的外科醫師也會迷失方向。該領域的文章7會警告醫療相關人員注意各式各樣、沒有任何醫學教科書能夠完整描述的解剖學變異。「我們不喜歡太常說『那到底是什麼?』這句話,」這位資深的外科醫師開著玩笑,「但我們的確偶爾會這麼說,這往往是個壞兆頭。」外科醫師必須非常小心,艾蜜莉.狄更生(Emily Dickinson)寫道,當他們拿起手術刀時!/在他們纖細的切口下/攪動的是肇事的罪魁禍首——生命!8

就像無月之夜的陰謀破壞者,外科醫師與他的學生潛行前進,用燒灼器挖掘著肝臟與周遭組織,使得令人不快的酸味與血肉燒焦的煙味瀰漫整個房間。新來的年輕醫師十分謹慎、進展緩慢;資深的醫師引導著她,一邊講述著戰爭故事、指揮護士,並逐漸變得不耐煩。手術進行到一半時,他習慣開始看時鐘;如今,在一個利潤微薄、員工過勞,以及疾病日益複雜的領域中,這個習慣很常見。「(在醫療產業中)所有的壓力都是來自生產面。」9安全專家彼得.普羅諾沃斯特(Peter Pronovost)指出。在這間醫院裡,任何手術只要超過預計的進行時間,就會被貼上警示標誌;這種效率的統計會影響外科醫師未來的病例分配。對於一種被訓練得大膽而無情的職業來說,目標再清楚不過了:速度就是黃金標準,懷疑則是不受歡迎的入侵。在醫學上,處理不確定性的方法就是「讓它消失,」一位醫師科學家如是說,「然後我們就完成了。」10

「所以,這是右動脈。」資深外科醫師宣布,「它很大,事實上,」他正在補充說明時,突然收回已到嘴邊的話。在這緊急關頭,這兩人正在器官的末端努力找出三條排列緊密的血管,包括將含氧血液從心臟輸送到肝臟的肝動脈。在這裡發現一大塊動脈,可能表示他們已經找到了目標,亦即可被犧牲的血管右側分支——儘管尺寸超大(病患是一位高大的男性)。又或者,結構的巨大尺寸表示他正處於危險的範圍之內,動脈的主幹可能即將被切斷。資深的外科醫師下定決心,命令這位接受訓練的年輕女醫師封閉並切除手中的結構,但後者堅持先用鉗子暫時隔離有問題的動脈部分,再去察覺血管附近左側分支的脈動以檢查其存活能力——一種被資深醫師稱為「偏執」的謹慎感。資深醫師勉強同意她的做法。再次確認前者的要求之後,她才下刀。

然而,根據觀察手術的醫師後來說明,這次的經歷闡明了問題所在。本身即為知名科學家與外科醫師的卡蘿─安妮.莫爾頓,指引我對呈現在眼前的一切做出重要的判斷。她曾經是這位資深外科醫師的學生,如今則是不斷對他提出質疑的同僚;她花了十幾年的時間探索這種進退維谷的情況:當我們處於高風險的困境,很多事情並非眼見為憑。身為外科專業領域的全球權威,莫爾頓的影響力遠遠超越醫學的範疇;她位於認知科學中一項最具挑戰性的工作最前線:破解我們如何在快速發展的問題箝制下找出解決方案,以及我們如何與不斷劇增的未知搏鬥之密碼。

那天,在時間流逝與生命瀕危的壓力下,我們看到飛快運轉且倉促應對的專家心智、所有的純熟度與決策,並見證到它岌岌可危的極限。莫爾頓後來告訴我,他不想多花兩、三分鐘鉗緊動脈,為了效率與時間的考量,他甘冒風險將它分隔開來。速度很重要,因為手術時間愈長11,產生併發症的風險就愈高,尤其在複雜的手術過程中更是如此。「有些時候你得繼續前進。」莫爾頓說。然而她指出,在高度壓力下的倉促保證,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危險吸引力。

冷靜沉著、行動敏捷、下顎結實、笑容輕鬆,具備質疑現狀的強烈傾向,莫爾頓因挑戰我們對於卓越成果本質的過時假設而備受讚譽。她的追尋與探索,有助於揭示一種激動人心的新理解:有關如何獲取真正的專業知識,以及我們為何(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需要這樣的非凡能力。

「沿著線切開,」資深外科醫師下了指令,並指著健康的紅褐色左葉與變黑的右葉之間逐漸明顯可見的邊界。「來回移動,很好。」他說。他正接近這項努力最關鍵的步驟,亦即,分割那條將消化液(被稱為膽汁)輸送到腸道的關鍵管道。他會尊重情況的複雜性,認知危險迫在眉睫嗎?莫爾頓已不是第一次在手術中插話,提醒大家小心謹慎;但這位外科醫師仍繼續追趕進度,催促著大家:「快點,再快點。」罹癌肝葉上的腫瘤幾乎已被清除乾淨了,這時,正是莫爾頓的警告點醒大家的時候。



迅速、自動、確信,隨著時間逐漸累積起來的專業知識,即為流暢的同義詞。經驗豐富的醫師從房間的另一頭即可進行診斷,在緊急狀況下更是如此;消防隊長會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內,做出百分之八十的戰術決策。12不論我們在主持會議或領導戰鬥,不可思議的輕鬆自在似乎就象徵了專業的卓越程度。

長久以來,專家始終是我們所信任的人,我們信任他們驟下的結論,新手則笨拙地瞠乎其後。這種流暢技能的根源為何?是什麼讓這些專業人員如此迅速而確定?為了對高壓下的專家心智展開調查,讓我們回到一九三九年八月,當時,在一場即將逼近的戰爭陰影下,一艘比利時貨輪啟程前往阿根廷,展開為期數週的航程。

前往參加西洋棋奧林匹克賽(Chess Olympiad)13的大多數歐洲好手與一名荷蘭團隊的成員,決定要利用這場皇家賽事作為研究判斷力的一個新實驗室。當時,心理學領域有許多人在行為主義的影響下,認為心智的運作幾乎是不可能被譯解的;然而,一批極富創造力的歐洲研究人員證明他們的錯誤。初露鋒芒的心理學家阿德里安.德赫羅特(Adriaan de Groot),只以一個棋盤與一本筆記本的配備,就在船上展開一系列的實驗,旨在解開這個謎團:專家為何往往能在頃刻之間做出最佳選擇。

德赫羅特要求棋手們在思考影響比賽結果的關鍵棋步時,把他們腦海中所想的對策說出來。高手們幾乎總是能選擇出14正確的下一步,然而在這麼做時,他們並未比實力較弱的棋手們想得更遠,或是測試更多棋步(大師級的棋手們會先算出平均15六.八種變化,實力較弱的棋手們則為五.五種變化)。最優秀的棋手幾乎立刻就知道該怎麼下,後續的一連串實驗更為這個謎題提供線索:將一個正在對奕中的棋盤16展示在棋手面前僅四秒鐘時間,新手們平均只能記住四顆棋子,而大師級的高手能記住的棋子數量則是他們的四到五倍;後者在第三次嘗試時,幾乎能記住棋盤上所有的棋子。

德赫羅特所提出的大膽結論是,大量的經驗記憶以有意義的模式「分塊」儲存17,不但造就專家的非凡能力,也讓他們往往得以一眼就能看出正確的棋步。對於大師級的棋手來說,排列在六十四個方格棋盤上的二十六枚棋子18可以立刻為他們揭露經典的卡羅─卡恩(Caro-Kann)開局變式以及勝利的起點;相較之下,新手則無法看出隱藏在爭鬥之中的策略。「直覺無非就是認知。」19司馬賀(Herbert Simon)如此總結,這位一九七八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深受德赫羅特影響。

運作中的思考,通常並非始於艱苦費力地對眼前所有的可能性絞盡腦汁,誰有時間去考慮分析無限的利弊得失呢?相反地,我們會先透過西蒙稱為啟發式教育法(heuristics)的認知捷徑,攫取一個夠好的答案。快速思維的全部技能20源自於數萬年以來所出現的生存規則,一種承繼自我們的祖先、與生俱來的日常專業技能。舉例來說,我們會傾向於認為陌生人深具威脅、充滿危險;從進化的角度來說,對潛在的新朋友保持警戒,總比對可能的侵略者寄予致命的信任要好得多。第二類的啟發式教育法汲取自同樣深具影響力的一個學習領域:我們自己以時間累積起來的認知捷徑,這是德赫羅特協助發現的知識贈禮21:藉由練習,我們可以運用更少的大腦區域來執行更複雜的任務,無論是將c-a-t的拼字轉換成cat貓,或是判斷出如何將死卡斯帕羅夫(Kasparov,俄羅斯西洋棋棋手、西洋棋特級大師、前西洋棋世界冠軍)。一開始費力(夾緊?),後來卻變成自動的習慣(切斷!),正是過去的教訓為未來的行為所奠下基礎。

德赫羅特以他簡單的實驗,激發人們對心智的洞察22:一種由無意識的規則、語法原理,以及活動運作組織起來的資訊處理器。他打破專家技能的黑盒子,為人類與機器的新合作關係做好準備。正如工業時代的生產力大師F.W.泰勒(F. W. Taylor)剖析體力勞動的要素以發現其隱藏的效率,戰後認知革命的先驅們也利用第一代電腦的火力解析心智的機制,從而譯解其能力。

認知,逐漸被視為由機器所執行的一種計算23——有秩序條理、等級層次,而且快速無比;經驗則被視為一種編程(反之,我們手邊的機器也可以變得「聰明」)。這種對大腦的理解,仍然強調我們對技能的觀點。我們相信,專家們會立刻意識到致勝的戰術;他們可以一邊談論著上個週末的第九洞,一邊流暢地完成整場手術。我們自豪地成為機器設備的主人,在開車時傳短訊,在交談時發推特;我們是宛如神的機器,可毫不費力、輕鬆自在地登上奧林匹斯山。

但我們是嗎?德赫羅特的開創性研究成果顯示,我們的許多專業知識並非與生俱來,而是艱苦累積來的。他揭示專家日常速度的背景故事,但是,當科學家開始藉著讓熟練的執行者進行更吃力、要求更高的任務以測試人類表現的上限時,他們發現故事中出乎意料的難題。事實證明,累積的知識雖可鍛造出平穩的自動化,卻無法保證卓越的表現。「相信專家」(experto crede)(信任有經驗者)的古老格言,卻成為現代的警語… 閱讀完整內容
不確定性的力量(Next Big Idea Club年度選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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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確定性的力量(Next Big Idea Club年度選書)

瑪姬·傑克遜

由 馬可孛羅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