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擊區上的是林立,一壘的跑者是陳晨威,五局上半,一出局。
我知道林立一定會上壘,他就是這麼厲害,我相信他。不管他擊出安打或選到保送,輪到我的時候,壘上會有兩個人。我深吸一口氣,吐氣,閉上眼睛在腦中冥想。試著讓自己放鬆一點,不要緊張。
戸郷在投手丘上轉頭,往左看了看在一壘的晨威,右手舉起來假裝要牽制,看得出來他也很緊張。結果第六球是個偏低的指叉球,林立沒有出棒,而且晨威提前起跑,捕手傳二壘也來不及。這個打席,林立從兩好球沒有壞球,選到了四壞球保送。
東京巨蛋現場廣播:「現在上場打擊的是中外野手,陳傑憲。」我從三壘側休息區旁的打擊準備區,慢慢地走向左打區旁等待。滿場球迷的吶喊加油,但我什麼都聽不到。
我在想最壞的結果。
「我絕對不能打出滾地球被雙殺。絕對不能。」我心裡想著。全力出棒被三振也沒有關係,兩出局後面還有隊友林安可,我信任他。不需要我當英雄,只要我能幫助球隊,就算高飛球被接殺也沒關係,打到右外野方向夠深遠的球,晨威或許還能推進到三壘,這樣對球隊也有幫助。晨威在三壘,他速度很快,如果投手暴投,或是挖地瓜的指叉球,捕手只要稍微漏得遠一點,以晨威的速度也能回來得分。
日本隊暫停結束,我揮了揮空棒,走進打擊區前彎下腰、摸了摸紅土,再摸一摸頭盔,就跟我在例行賽每一個打席一樣。
前一次上場我沒有把握住機會,這次攻勢不能再斷在我手裡。「我要往天空打。」我一直提醒自己,絕對、絕對不要雙殺打,那是最壞的結果。自從打球以來,我從來沒有這麼強烈的想法,不管怎樣我都要做到。因為只領先日本隊一分完全不夠,我們一定要得更多分數,現在是難得的機會。在高張力的國際賽中,像這樣的機會,一場比賽可能只出現一、兩次。
我盯著投手,把所有的想法都拋開,只留下「我要贏你」一個念頭。彷彿世界上只剩下我和戸郷在演一場默劇對決。唯一聽得到的聲音是我的心跳。
噗通。噗通。噗通。
「可以的,加油!」
這種感覺我從來沒有過,不只一片寂靜,連動作都變慢了。我看著戸郷抬腳,我跟著抬腿,等待,球進到捕手手套。我全神貫注,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從容。
第一球我沒有出棒,是外角的壞球,指叉球。前兩個打席我積極進攻,都抓第一球打。可是戸郷拿手的指叉球在這局有點找不到準心,我鎖定的是紅中偏內角的位置,只要進到我設定的區域,就全力揮棒。
第二球還是指叉球,偏低。兩壞球沒有好球,我點了點頭,鼓勵自己選得不錯。第三球是一個外角的直球,不是我設定的區域,我沒有出棒,主審舉手,一好球兩壞球。
第四顆還是顆壞球,跟這個打席的第一顆球很像,是偏高的外角指叉球。一好三壞。
我知道日本隊的投手控球都很好,一定不想投出保送,總教練龍貓01在這次比賽時常提醒我要主動攻擊,因為平常我算是被動型打者,會多看幾球,直到兩好球之後才會積極出棒。而且國際賽的主審好球帶比較大,打者過於被動很可能會失去優勢,差不多摳那摳那 (コーナーコーナー)02就要打了。
我抓直的打。第五球果然是一顆紅中直球塞進來,我全力揮棒,但沒有打準,打成本壘後方界外球。如果是在例行賽,我通常會等球進來一點,用反方向攻擊,把平飛球打成左外野方向的「傑憲式安打」。不過這次我決定要全力揮棒,往天空打,追求仰角,絕對不能打成滾地球。
來到滿球數,兩好三壞。我知道戸郷不想保送我,他的指叉球往好球帶裡面塞,我把球跟進來,出棒稍微慢了一點,小飛球往三壘方向的界外區飛去。「拜託不要被接到!」我心裡有點害怕,還好東京巨蛋有「刺激席」(エキサイトシート),距離邊線比較近,類似我的主場台南市立棒球場的「鑽石席」,球最後掉進了觀眾席,不然這球可能會被左外野手桑原將志接殺。
「還有機會!還有機會!」
回到打擊區,揮了揮空棒,看著投手戸郷,我吸了一大口氣,吐出來。還是滿球數,要積極進攻。
「來了!」戸郷用直球往我內角塞,我大棒一揮,全力拉出仰角。「砰!」
擊球的感覺很好,我順勢跳了一下,球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我看到右外野手森下翔太越跑越慢,停了下來。
「過了!」
接下來,我只知道在繞壘的時候很亢奮,腦中一片空白,什麼都記不得了。

第一章 我的爸爸是陳老師
以前的事情我記得滿清楚的,除了打棒球之外,還是打棒球。
印象中還沒上小學的時候,我們住在板橋,家裡環境並不好,爸爸是工人,媽媽會去打零工,爸媽常常為生計爭吵,但其實也是為了我們小孩子,我知道他們還是很愛我們。不過爸媽出外工作時,我只能自立自強,小小年紀就很獨立。為了餵飽自己,我國小一年級就會煎蛋、煮泡麵來吃。而印象最深刻的,還是我在幼稚園小班的時候,某個半夜肚子太餓,爸媽又不在家,我一個人到廚房打開冰箱,啃乾麵條止飢。
自立童年與嚴格訓練
我的爸爸陳建彰,以前是棒球國手,退役之後當過工人。我上小學之前,因為阿公生病全家搬往高雄,爸爸也因此到高雄市中正國小擔任教練。三年級加入中正國小棒球隊後,我就開始住校了,算一算我住在家裡的時間只有七年多。
跟大部分的小孩子相比,我的成長過程其實很少有「家」的感覺。
搬到高雄後,我的大哥、二哥和姊姊當時都加入球隊,耳濡目染之下,我也對棒球產生興趣,想要跟他們一起玩球。加上當時少棒隊剛剛成立,很缺人,於是我在三年級就加入球隊。有趣的是,雖然練球都會見到爸爸,但當時我都叫他「陳老師」,甚至連回到家也還是喊他「陳老師」,我們的感情並不親近。
一直到十八歲以後,我才會叫他「爸爸」。
當時與「陳老師」一起帶隊的,還有以前時報鷹的球員尤伸評教練和陳耿佑教練01。爸爸為了避嫌,很少親自指導我,都是由陳耿佑教練帶我比較多。陳教練負責內野守備訓練,常常要特守。加上我們隊上並沒有身材特別突出的球員,能比其他球隊強的原因,就是靠著日日夜夜魔鬼訓練的成果。

回想起來,小學時的訓練量甚至比現在職業球員還要操。一大早六點或六點半就要晨操,練到八點半,早上上完課,中午一點練球,練到晚上,晚上再特打。練球完再回宿舍洗衣服,隔天早上五點半起床,準備練球。就這樣日復一日,週末也要練。雖然職棒球員在球季中一週打五天,加上春訓、季後賽、秋訓,可能一年有八、九個月都在練球或比賽,但也比不上小學時期的訓練量。睜開眼睛都在練球,完全沒有時間讀書。
二○○五年,在我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已經是隊上主力投手。那一年的諸羅山盃02,我還獲得最佳功勞獎。記得那年我所參加的盃賽中,只有三個沒拿冠軍,其餘全是第一。其中一個沒拿冠軍的盃賽是「全國少棒錦標賽」(小馬聯盟選拔賽),我們是季軍,不過卻因此獲得「台北國際少棒錦標賽」代表權,反而拿下並衛冕了「全國軟式少棒錦標賽」冠軍。全國少棒錦標賽那次的四強賽,我擔任投手,而當時的對手泰源國小有張進德03在,可惜那場沒贏,否則可能更早就能代表台灣去美國或日本打國際賽了。
升上六年級之後,我的投球能力更上一層樓,對手幾乎打不到我的球,那時真的對自己充滿自信。我很喜歡當投手,因為我表現好的時候,爸爸都會在旁邊喊聲,三振對手的時候,休息區就會傳來大聲的「水啦!」、「ㄋㄞ ㄅㄧ啦!」(nice pitch 日式發音),我享受那種被肯定的感覺。不過場外我們就沒什麼話可以聊,反而是練球和比賽的時候,我才跟爸爸有比較多對話。
六年級畢業之後,我們整批球員到高雄大仁國中繼續打球,大部分都是以前中正國小的班底,所以大家感情還不錯,也沒有什麼學長學弟制。我到職業之後,從前一輩的球員口中聽到,以前學生棒球界的霸凌真的很嚴重,但是到我們這一代已經沒有這樣的文化了。
失去過,才更珍惜所愛
記得在國一升國二的暑假,有一次我練投,投到手肘很痛,教練問我狀況,我跟他說:「我手很痛。」他又再問一次:「你現在手怎樣?!」我頂嘴又回一樣的。教練非常生氣,剛好那天爸爸沒來看我練球,教練就說:「你跟你爸說,東西收一收回家。」我真的很帥氣地把東西收了就回家。
回家後我就跟爸爸說不想打球了,爸爸回我:「那就別打了,讀書好了。」我還真的就不打了,賭氣去唸書,回學校參加暑期輔導補英文和數學。爸爸其實不太管我,他曾經說:「你要做什麼都可以,只要不要讓我去警察局就好。」因為我國小不是在球場上,就是累到在課堂上睡著,進度落後很多。學校老師為了幫我趕上,還主動安排週末補習。而令我尤其記得的是,當時我連十個單字都背不起來,只能在教室裡面哭。
我第一次感受到,失去棒球是什麼滋味。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坐在教室裡格格不入,同學也都不認識,一直在想為什麼我會選擇放棄棒球。我覺得我不是因為笨而跟不上,而是我一開始就排斥這個環境,老師講什麼我都聽不進去。我愛面子、好勝心強,不想這樣回去球隊,我曾經跟爸爸說不想去補習了,想去運動,他說要不然去打羽球、桌球好了,但最後我還是乖乖回去補習。
後來是棒球隊教練拉下臉,透過爸爸問我要不要回去,教練也對我覺得抱歉。那時候大仁國中也是新球隊,國三學長只有兩位,大部分都是國一、國二的球員,我在球隊又是主力投手,球隊為了成績,希望我能上場。於是,我又回到棒球的懷抱。
有了這次短暫失去棒球的經驗,後來我更能忍受訓練帶來的痛苦、疲累,也更珍惜能在場上的時間,因為我知道我最愛的是棒球。「在球場上再怎麼苦,也沒有讀書那麼苦。」我當時真的是這麼想的。
於是,國二開始我更認真練球,隨著身高開始抽高(雖然也才一百六十五公分),力氣也越來越大,在投手丘上已經是球隊王牌。到了國三,我的球速可以接近時速一百四十公里,靠著速度壓制和一顆滑球殺翻青少棒賽場。我曾經在友誼賽中連續三振十二名打者,雖然對手實力不差,卻都打不到我的球。打擊上,我則是多打第一棒,對自己的打擊也很有信心。
後來我到了日本,也聽到美國那邊的資訊,知道美日的少棒、青少棒小朋友多數時候與台灣的棒球教育不一樣,我們在學生時代打球都是被逼著去練習,被逼著要進步,為了要能在比賽中得到好成績,甚至把體育班塑造得像職業球隊一樣,球員得如同戰士般不停地戰鬥,幾乎犧牲掉學業。
打棒球與讀書不應該只能二選一,特別是在高中以前,基礎要有,之後不打球了,未來還能繼續學業… 閱讀完整內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