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的身價

一九○六年秋天,瑞典斯德哥爾摩的卡羅林斯卡學院(Karolinska Institute)宣布,當年的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1將破天荒由兩位學者共同獲得。

隨後在十二月六日,來自義大利,害羞內向、沉默寡言,六十三歲的病理暨組織學家卡米洛.高爾基2,與來自西班牙,熱情洋溢、能說善道,五十四歲的解剖學家聖地亞哥.拉蒙─卡哈爾3首度在會場相見。他們的首遇,有禮卻不特別熱絡。當時沒有人想得到,幾天之後會出現一齣令人尷尬的「頂尖對決」戲碼。

故事要從三十多年前的高爾基開始說起。


想看卻看不清的腦細胞

早在十九世紀的前半,人們就已經熟知所有生物體──包括人類──都是由「細胞」這個基本單位所構成。不同的人體組織細胞會具有不同的形態特徵,在顯微鏡下可以看得很清楚。那麼理所當然,腦也應該一樣是由眾多的細胞所集合構成才對。只是道理歸道理,科學的事情還是要眼見為憑才成。捷克解剖學家暨生理學家約翰.普金耶4,就率先用顯微鏡來觀察薄薄的腦切片,結果真的在在小腦中發現了許多神經細胞,並命名為「普金耶細胞」。之後有許多科學家都用顯微鏡看到了一模一樣的現象。至此,「腦也是由基本的細胞單位構成」這一科學事實,也就毫無疑問了。

問題是,大腦的生理與功能,與一般的身體器官可是大異其趣。所謂「納須彌於芥子」,大腦這個重一公斤半、嫩豆腐樣的器官,居然能夠在電光石火之間,想像無垠的宇宙,解出困難的謎題,顯然大腦的細胞生理以及個別細胞之間的互動方式,一定有它的獨特性,跟其他身體器官大不相同才對。然而跟前面說過的一樣,科學的事情一定要眼見為憑。想要徹底了解腦細胞相異於其他身體細胞的特徵,就非要把一個個腦細胞看得一清二楚不可。不過此前對於腦細胞的顯微鏡觀察,卻一直沒有辦法做到這一點,比方說,普金耶所看到的腦細胞,就只有大概的形狀,而看不清楚細節。這主要的瓶頸,就是「染色技術」的限制。


想看清楚生物體的細胞,並非只把整塊組織直接放在顯微鏡下就能辦到。科學家必須先把組織切成薄片,固定後再透過適當的染色方法,才能在顯微鏡下看清其樣貌。比起其他組織細胞來說,神經細胞獨具的一大奧妙,就是各個細胞彼此之間密切的聯繫溝通。這種聯繫溝通,是透過每個神經細胞表面凸起的眾多「觸手」,互相「交談」而辦到的。

這些觸手稱為「軸突」(axons)與「樹突」(dendrites),它們的數目非常多,互相間的接觸更是不計其數,組合起來構成了比蜘蛛網還要緻密得多的細膩結構。過去適用於其他組織細胞的傳統染色方法,卻在神經細胞這兒碰了壁,因為染色後只能大略看到神經細胞的本體,卻看不清這些細胞的軸突與樹突,當然也大大局限了觀察者對神經細胞連結的了解。

高爾基的前輩,德國解剖學家約瑟.馮.格拉赫5發展出新的固定與染色方法,在某種程度上大大改善了這個問題。他與同時代另外一些學者,在顯微鏡下能夠大概看到這些神經細胞的觸手,發現它們呈現出細密的網狀結構,因此他們就認為神經細胞不是個別獨立的,而是彼此藉由觸手互相融合,形成密不可分、無間隙的整體網路。

一八七三年,剛滿三十歲的卡米洛.高爾基醫師,受了完整的病理學訓練,滿懷對神經系統研究的巨大熱情,卻因為命運的安排,沒能走上研究路線,而是落腳在米蘭附近的小鎮阿比亞泰格拉索(Abbiategrasso)的慢性療養病院,擔任主治醫師。在那個醫院裡面,沒有任何的研究實驗室或設備。心懷大志的高爾基在那兒任職,打個比方,就有點像今天臺灣的一位野心勃勃、一心想要升教授的年輕醫師,卻被派到了綠島的診所看診一樣。

高爾基的研究熱情沒有屈服於現實環境,既然缺乏研究的空間與設備,他就在自己居住宿舍的廚房搭起了私人研究室,繼續他那搞清楚神經系統的執念。正是在這個「野戰實驗室」裡面,高爾基發明了革命性的「黑染色法」:把神經組織先在重鉻酸鉀溶液中放置多日後,把它移到硝酸銀溶液中浸泡。這兩種化合物長時間接觸之後,會產生奇妙的化合物鉻酸銀,而鉻酸銀會把神經細胞那些密密麻麻的觸手,都染成了清晰漂亮的黑色,纖毫畢現,此事過去無人知曉。


這麼麻煩又匪夷所思的染色方法,高爾基是怎麼想出來的呢?奇妙的是,他自己沒有解釋,但根據當時科學界流傳甚廣的傳說,那其實是出於意外。高爾基的實驗室就是廚房,東西亂得很,有一次高爾基把固定好的神經組織標本放著,自己出門了,來打掃的女工看到流理檯上那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標本、溶液,以為是垃圾,就一股腦兒把它們掃進了垃圾桶。重鉻酸鉀跟硝酸銀的意外相逢,就這麼發生了。高爾基回到家來,看到他的寶貝們都躺在垃圾桶裡,大驚失色,趕緊擦乾眼淚之後收拾殘局,把神經組織撿出來,放到顯微鏡下檢查,好做損害評估。一看之下不敢置信,再看之下欣喜若狂。他把他的發現寫成論文,附上清晰的手繪圖加以發表,從此開始,科學家對神經細胞的觀察研究,就進入了嶄新的境界。

過度堅持假說的大失策

高爾基發明的新染色法,讓此後的神經科學家能夠真正看清楚神經細胞的細微結構,進而更了解此前一直罩在迷霧中的神經網路。然而高爾基本人,卻在此時此刻犯下了有點嚴重的推論錯誤。

前面提過,解剖學家約瑟.馮.格拉赫等學者認為神經細胞不是個別獨立的,而是彼此的觸手互相融合,形成整體的網狀結構。也就是說,神經細胞的本體雖是獨立的,但它們的軸突與樹突分枝之間彼此融合,構成有點像大魚網一樣的整體。這個主張流派,後來被稱為「網狀學說」(reticular theory),而高爾基遠從還沒有發明他的新染色法之前,就已經是網狀學說的主要支持者。

高爾基利用自己發明的鉻酸銀染色法,仔細觀察過神經細胞之後,發現這些細胞的觸手有許多末端都是自由的,並沒有跟其他觸手融合的樣子,這一點在他自己繪製的圖片上可以看得很清楚。然而這並沒有削弱高爾基對網狀學說的信心,他反而提出新說法來解釋這個現象:那些沒有融合的部分,其實不特別重要,可能只是掌管神經的營養罷了,其他比較重要的那些觸手,想必還是互相融合的。他還為這種假想中的融合網路取了名字:「廣泛神經網路」(diffuse nervous network)。這個想當然卻沒有實據的臆測,讓他的論文發生了明顯的「圖文不符」現象。

就科學工作者來說,高爾基當時犯下了「在事實與假說不符時,不放棄假說,反而用事實來迎合假說」的致命錯誤。只不過其後的好些年間,沒有任何人有能力對網狀學說提出有力的反證。因為高爾基的染色方法固然優秀,對於神經細胞觸手的解像能力,比起以前的舊染色法已經強了不知多少,但是對最細微的末梢部分仍然力有未逮,無法確認這些末梢到底是互相融合或是個別獨立。所以,當時絕大部分的學者只能選擇繼續相信他的網狀學說。

當時與今日不同,沒有網際網路,就連國際交通、新聞傳播、學術交流都不是那麼便利。由於地域與語言的隔閡,我們故事中的另一位男主角,西班牙的聖地亞哥.拉蒙─卡哈爾,最初對高爾基的新發現一無所知,一直到了一八八七年,他才因緣際會在造訪馬德里時,由一位甫從法國歸國的醫師處,見識到用高爾基的黑染色法製作的神經組織標本,以及高爾基的著作。他見到這些東西時的感覺,據他自己的描述,是「震懾」與「著魔」。

卡哈爾是有意思的人,今天他被尊稱為「現代神經科學之父」,然而在年輕時,卻壓根沒有當科學家的打算。他從小最大的夢想,是成為畫家。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卡哈爾的嚴父認為藝術是超沒用的奇技淫巧,小卡哈爾想當畫家,簡直是離經叛道。他嚴格禁止卡哈爾畫畫,強迫他去讀醫學院。卡哈爾不得不屈從,但是一抓到機會,就還是偷偷畫畫。醫學與藝術這兩件事,後來在卡哈爾的身上起了美妙的化合作用。

卡哈爾當初雖然不怎麼想學醫,然而真正踏上醫學這條路之後,卻對研究產生了很大的興趣,尤其是神經科學這個部分。一八八四年,三十二歲的卡哈爾擔任瓦倫西亞大學的解剖學教授,他把繪畫與研究兩種興趣合而為一,繪製了非常多顯微鏡下神經組織的精美圖片。當時並沒有顯微鏡照相機,神經科學家在顯微鏡下所看到的細節,都只能用手畫下來與他人分享。卡哈爾所畫的圖,不管是在科學的細節或是在藝術的品質上,都出類拔萃,成為傳世經典。一直到今天,任何人只要想在教科書上研讀神經細胞與組織的結構,必然會碰到卡哈爾的傑作。


一八八七年的那一天,卡哈爾首度見識到高爾基的黑染色法。他事後這麼說:

清晰的背景上,呈現著黑色的線條,有的細而平滑,有的粗而帶刺,就像畫在透明日本紙上的中國水墨畫一樣清晰。光是一瞥,我就傻眼了,我的眼睛再也無法從顯微鏡離開。

從此之後,卡哈爾就好像發了熱病一樣,廢寢忘食地用這個「新武器」來觀察研究大量的神經組織。

卡哈爾也許出於藝術家的敏感,也許出於科學家的邏輯,總是覺得網狀學說不太對勁。他試著用一些小技巧來進一步改良高爾基的染色方法,例如採用比較厚的神經組織切片,觀察尚未完全髓鞘化(myelinated)的胚胎組織,以及把染色的強度再加強等等,結果終於讓他把神經細胞最末梢的細微部分看了個清清楚楚。他發現,細胞的末梢與末梢之間,雖然十分「接近」,但絕對沒有互相「融合」;相反地,在相鄰兩個末梢之間,一定有微小的間隙存在。

用今天流行的網路用語來說,卡哈爾這一下子算是「撿到槍」了。就從此刻開始,神經科學界除了獨領風騷多年的網狀學說之外,又多出了「神經元學派」(the neuron doctrine)。神經元學派的核心主張是,每個神經細胞都是獨立的個體,彼此只有接近而無融合,神經訊號是由一個神經元的末梢「跳」過這個間隙,而傳到另一個神經元。當然,當時還沒有人知道這個訊號是怎麼「跳」的。

神經元學派的領軍棋手正是卡哈爾。當時的卡哈爾僻處在西班牙一地,著作多以西班牙文發表,在國際上名不見經傳,他的大發現起初在科學界也沒有受到重視。卡哈爾覺得這樣不行,於是在取得更多研究成果之後,於一八八八年申請加入德國的解剖學學會,並且到柏林去與當代名家學者分享他的成果,結果大受肯定與重視,卡哈爾就此一炮而紅,成為國際知名的神經科學家。接著,他繼續不斷研究發表,累積下來的研究成果基本上決定了此後人們對神經系統構造的認識。正因為如此,卡哈爾後來就被尊稱為「現代神經科學之父」… 閱讀完整內容
大腦不思議:圖說腦科學發展的神奇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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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腦不思議:圖說腦科學發展的神奇時刻

汪漢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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