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雷灝隆攝影作品– 台北橋下魚滿載
河流是台灣的血脈,正如中央山脈是台灣挺直的脊梁。河流孕育了一個地域的歷史、人文、文化、經濟;一條河流,正是一條血脈,不舍晝夜,源遠流長地流著、流著,載著人的感情、希望,流向不可預知的未來。
中南部搖曳在暖風中飽滿金黃的稻穗,是濁水溪、大甲溪賜予的養分。
南台灣矗立在驕陽下突飛躍進的工業,是高屏溪、林邊溪賜予的資源。
流動在台灣土地上的血脈,北部有淡水河;這一條台灣「腦部」的血脈,匯集了大嵙崁溪(大漢溪)、基隆河、新店溪,貫穿了台北盆地,它是台北市的生命之源。
迤邐蜿蜒的淡水河,發源於以海拔三八八四公尺雪山為主峰雪山山脈的品田山,正是「山之巔,雪之鄉」。
品田山在大霸尖山之南,山勢壯偉嶙峋,淡水河的源流在此,汨汨而流的流水,自是靈秀清澈。
我記憶中的淡水河流域,正如我就讀國小四年級所收錄的一篇課文:〈靜靜的淡水河〉。
(一)
靜靜的淡水河,
從廣大的田野流過,
帶來深山裏叢林的氣息。
松針和苔蘚把你染綠了,
柔媚的綠色的淡水河!
(二)
靜靜的淡水河,
從都市的邊緣流過,
帶來人群的快樂和奮勉。
晴空的映照把你染藍了,
歡躍的藍色的淡水河!
(三)
靜靜的淡水河,
在茫茫暮色裡流過,
帶來夕陽下大地的祥和。
晚霞的閃耀把你染黃了,
美麗的金色的淡水河!
(四)
靜靜的淡水河,
在點點星光下流過,
帶來深夜裡人間的安泰。
明月的凝視把你染白了,
潔淨的銀色的淡水河!
而今,靜靜的淡水河不再是綠色了,不再是藍色了,更不是金色和銀色。
這一條台北市的母河不再是柔媚的,不再是歡躍的,更不再是美麗的和潔淨的。
眾所周知,淡水河變成了污濁,而且更因為惡臭和缺氧而被宣判死亡了。
於是,我們對淡水河產生了疏離感,並且用防洪牆、高架道路來圍困它,「河的故事」因而沉澱了,人們不再關心孕育我們的河流,來自何方?去往何處了。
沒有了淡水河的台北市,將是一個沒有歷史的城市,將是一個沒有文化的城市,不論它是如何富足、如何進步、如何繁榮、如何現代化,心靈上必是空虛和沉悶的,因為後代子子孫孫將不知我們是如何走過那段好長、好長的悲歡歲月!

之二 街
艋舺、大稻埕、台北城─所謂的台北「三市街」,是台北市的「原型」,這三個「聚落」的發展,先後有序,而且各有其成長背景,也因此街道的布局、房屋的造型,也各有其獨特的個性。
艋舺和大稻埕都有過商船麕集、帆影林密的年代,是同屬於「商業社區」,只是艋舺是閉塞的,而大稻埕則是開放的。
艋舺在一八二○年代,已儼然是台灣北部經濟、政治與軍事的中心,和台南、鹿港鼎足而立,這個由漢人移墾、建造的市街,經歷了漳泉械鬥、異姓爭鬥,產生了強烈排他性,形成了保守性格。
淡水河床的淤塞,使這個由「番漢交易」之地所形成的郊商殷盛的市街,逐漸地走向了衰敗,將其貿易市場拱手讓給了「下游」的大稻埕。
分類械鬥,被三邑人追、趕、跑的同安人,退入大稻埕,和以後在新莊方面戰敗遁入大稻埕的漳州人,本著「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心,攜手合作,在奇武卒社故址,建立了新的家園。
艋舺人的褊狹民族思想,阻止了外國人「協助」它振衰起敝的機會,倒是大稻埕人接受了西方資本的投入,在歐風美雨下,加上自己的打拚、進取,逐漸地繁盛起來;大稻埕不僅在「台北」取代了艋舺的地位,更因為保有了「台灣風格」,成了台灣的「明日之星」!
一八八○年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東進,震撼了東方古老的王朝,風中殘燭的大清帝國,在法國人的挑釁之前,完成了台北城的建築,這一座偏處海隅的帝國最後城堡,連著台灣在馬關條約談判席上,作為甲午戰爭打敗仗的籌碼,輸給了搭上世界「帝國俱樂部」列車的日本人。
為了抗拒自己被賣身,台灣居民擁護著清國官吏,揭櫫著「民主」大幟,成立了「台灣民主國」,並且祈求獲得歐美的承認,只是日本人不肯輕易放棄戰利品,揮軍前來強制接收,台灣人的血肉終敵不過船堅砲利。
日本帝國對於擁有的海外第一個殖民地,不免自炫一番,在經濟上推行「工業日本,農業台灣」的建設之餘,不忘將台北修飾得更近代化,以展現帝國實力。這些對「本島人」(台灣人)自稱「內地人」的日本人,劃定了「城內」是他們的統治權力中心和居地,次第蓋了不少的宏偉建築,更修築了好幾條寬闊大道,而且都市計劃的藍圖,眼光也一點都不膚淺,全是循著「百年大計」去規劃,畢竟他們認為「太陽旗」是永遠不會西墜的。
「本島人」雖然受盡屈辱、卑視,在政治上不能「伸腳出手」,但是憑著移民後裔的海洋性格,在商業上展現了身手,大稻埕能在大正年代,用「自己掙來的錢」,建造了那麼多具有「台灣風格」的西洋建築,令後生的我們,也不得不為之驕傲!
更重要的是,大稻埕本著其「開放性格」,采擷和接納當時風起雲湧的民主思潮和民本精神,促使了台灣新文化的萌生,無論文學、戲劇、音樂都有可觀成就,難能可貴的是「本土性」意識堅強,將日本統治者定位在「非我族類」上;這就是「大稻埕人」與「台灣人」曾是同義字原因所在!
歷史的軌跡,能留痕之處並不多,「台北老街」保住了一些當代的建築,雖然已經都是在風燭殘年之中,畢竟幢幢都是歷史見證物,它能夠矗立,便是我們的幸運,這種「歷史教材」是獨一無二,不能再求,誰能忍心讓其消毀呢?

之三 印象
代表一個都市的「外觀」,莫若建築,建築的造型、風格、年代、色澤;都能訴說這個城市的歷史,今天的台北市保有的歷史建築不多,已經沒有了「面」的形觀,大多是「點」的散布,僅有的「線」,可能就是爭議著要不要擴寬拆建的迪化街老屋了。
我們能夠以什麼形象來代表台北市呢?
艾菲爾鐵塔令人想及巴黎,國會建築令人想及倫敦,白宮令人想及華盛頓,自由女神令人想及紐約,美人魚雕像令人想及哥本哈根……而什麼令人想及台北呢?
一九九○年代民間舉辦了一次「市標」選舉,主辦單位選定了十一個「標的物」:
故宮博物院
圓山飯店
龍山寺
台北火車站新站
省立博物館
北門
中正紀念堂
國父紀念館
世貿中心
迪化街
木柵動物園
票選的結果,「台北火車站新站」當選,然而,甫落成使用不久,而且還在整修門面的新站,果真是最佳「市標」嗎?
世紀末的台北市,為什麼只能找出一座新建築來代表台北市?況且其設計、功能尚待評估、還需考驗呢!
邁進廿一世紀,二○○三年十一月十四日,台北市啟用了當時世界最高的建築物,「台北一○一大樓」,眾人目光的焦點,都仰望著、它五○八公尺的高度,認為足以代表「新的地標」,但是「台北精神」能在這座巨無霸的高樓,綻放出來嗎? 閱讀完整內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