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層上升,這個世界有沒有解?—《紅與黑》


在西方經典文學裡,如果要選一個特別讓人著迷的故事主角,我覺得一定是《紅與黑》的朱利安.索黑爾(Julien Sorel)。因為他會讓我持續問自己一個問題:我想變得有錢有權,有錯嗎?

《紅與黑》是法國作家斯湯達爾(筆名,本名為馬利─亨利.貝爾[Marie-Henri Beyle],一七八三─一八四二年)在十九世紀創作的一部小說。一九八○至一九九○年代,這部小說曾在中國流行,我父母那一輩的文藝青年幾乎都看過。德國哲學家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曾說,斯湯達爾是他「此生最美麗的邂逅之一」,說斯湯達爾是「法國最後一位偉大的心理學家」。

我之所以喜歡朱利安,是因為他絕對是亦正亦邪的代表,這個人被刻畫得太好了。他是個反派嗎?不是。是個正派嗎?也不是。你或許想問,這個人為什麼讓人又愛又恨?因為,他就是我們常常在網路上看到的那種故事主角:一個社會底層青年,不甘於重複父輩的生命輪迴,想憑藉自己的努力打破社會壁壘,為自己謀得階級上升之路。但你說他做得對嗎?當然不對。

斯湯達爾說,朱利安就是他自己,就跟古斯塔夫.福樓拜(Gustave Flaubert)說包法利(Bovary)就是他一樣(按:關於福樓拜與其著作,請見本書第十八章)。

紅與黑,兩種階級上升之路

斯湯達爾生於一七八三年,六年後法國大革命爆發。他早年喪母,父親是個有錢的律師,他在家庭中受到束縛,感到壓抑,加上法國大革命的激進思想,讓他從小就憎惡他父親。

憎恨父親是從階級問題開始的,他開始思考一個社會底層的人若爬到高層,會不會受歡迎。當然,我想他的回答是:不會。

斯湯達爾在外祖父的影響下,從小便閱讀思想家伏爾泰(Voltaire)、孟德斯鳩(Montesquieu)和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等人的作品,而他在法國大革命前,竟然真的見到了伏爾泰。榜樣的力量無窮,於是,他便立志成為作家。

一八○○年五月,斯湯達爾投奔拿破崙軍隊,因為他太喜歡拿破崙了,覺得這樣的人才是自己的偶像。在拿破崙帝國垮臺之後,斯湯達爾曾一度逃到義大利米蘭,窮了好一段時間,一八二八年才回到巴黎。

我曾讀過一篇文章,講述巴爾札克(Honoré de Balzac,法國現實主義文學作家)和斯湯達爾的文學差異,看完很有感觸:巴爾札克的作品中有對物質的追求,但斯湯達爾沒有,他的小說主角和他本人一樣是在追求幸福。

朱利安想要活下來基本上沒問題,但他就是有那麼大的野心,他所追求的幸福標準遠高於一般人,怎麼辦?

回過頭來講這本書,為什麼《紅與黑》要叫《紅與黑》?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解:紅色可能代表左翼的自由派,黑色代表教會支持的保皇黨;黑色可以是黑暗,紅色可以是革命。但我認為,兩種顏色代表了兩種階級上升之路:紅為參軍,黑為教會。這是當時人們想向上爬的兩條途徑。

《紅與黑》的故事發生在韋里耶爾(Verrières),是一個虛構的小村莊。主角朱利安是木匠的兒子,從小就很努力,而且極具天賦。厲害到什麼程度?他可以用拉丁文背誦《聖經》。他希望透過努力爬到上層社會,可是他做不到。因為他誰也不認識。

故事從韋里耶爾市長這邊開始。市長是個典型的貴族,看不起暴發戶法勒諾(Valenod),可是法勒諾竟買來兩匹好馬,城裡所有人都爭先恐後來看他。市長心想,我一定要蓋過暴發戶的鋒頭,於是他靈機一動,將能背誦整本拉丁文《聖經》而轟動全城的朱利安,請來當兒子的家庭教師。這個舉動確實幫市長賺足了面子,當時,在家裡養個家庭教師才是貴族風範。

人總是因為意外而獲得機會,朱利安就因為這樣的意外,才有了接觸市長的機會──準確來說,是上升的機會。在等級森嚴、階層固化的法國社會中,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的好運。市長很早就規畫三個兒子的前途:大兒子當軍人,二兒子當法官,三兒子當教士。看起來平凡無奇,但若仔細想一想就會發現,這個規畫等於打通了軍隊、司法和宗教各路系統。這就是當時社會教育規畫的寫照,權貴得把自己的錢傳承給兒子,所有資源必須留到子孫後代。

市長夫人年輕、漂亮,在修道院長大的她不喜歡自己的丈夫,但也沒有辦法選擇,於是她把心思全放在教育三個孩子之上。

最初,她以為朱利安是一個滿面汙垢的鄉下人,沒想到見了面,發現這個年輕人白皙帥氣,眼睛溫柔動人。她很快對朱利安產生了好感。

聰明的作者沒有讓他們立刻產生感情,而是在中間夾了一個人──夫人的女僕愛麗莎(Eliza)。她也愛上朱利安,但朱利安拒絕了愛麗莎。因為朱利安志不在此,他想透過曖昧的關係爬到更高的位置。夫人得知此事,心裡異常高興。

在某個夏天,市長一家搬到鄉下花園別墅居住,晚上乘涼的時候,全家聚在一株菩提樹下,朱利安無意間碰到了夫人的手,夫人把手縮回去。朱利安以為夫人看不起他,便決心必須握住她的手。第二天晚上他果然這麼做了,夫人的手被朱利安偷偷的緊握著,滿足了他的自尊心。

市長夫人被愛情與道德責任折磨得死去活來,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是好。她決定跟朱利安劃清界線,可是當朱利安不在家時,她又忍不住思念他。

而朱利安也變得更大膽,他在心裡暗想:我應該再進一步,務必要在這個女人身上達到目的。如果我以後發了財,有人恥笑我當家庭教師身分低賤,我就要讓大家了解,是愛情使我接受這個位置的。

我們將焦點轉回市長夫人。其實她的心態很容易理解,雖然她早就成為母親,但心態上一直是個少女。沒談過戀愛、早早就結婚,當她看到朱利安,便瞬間融化了。

而朱利安不斷逼迫自己完成一些小小的壯舉,例如晚上一定要碰到市長夫人的手臂,他將其稱為「職責」。一個為了愛情,一個為了權力。乾柴遇烈火,在這一瞬間,燃燒了起來。在社會學中,促成階層流動的條件有很多,例如軍功、家世、學習、婚姻等,可是,朱利安為什麼只能走向這條路呢?這是整個故事最值得思考的地方。

後來國王到訪韋里耶爾,在市長夫人的安排之下,朱利安果然拿到了好資源:他被聘用為儀隊隊員。朱利安出盡了風頭,光宗耀祖。市長夫人幫他擠掉其他的富家子弟,就為了一睹情人穿軍裝的英姿。

木工的兒子竟然和出身高貴的富裕人家平起平坐,讓上層階級的人憤恨不已。但對朱利安而言,這算什麼?他看到主持朝聖儀式的年輕主教,只比他大了六歲。

於是,他暗下決心:寧願受宗教的制裁,也要達到令美人羨慕的境界。

這回他的理想又更大了──雖然,我不確定這究竟是理想,還是欲望。我沒有在上層社會待過,但我想,假如我處在朱利安所在的環境,有機會握主教的手、身邊都是達官顯貴,我或許也會有更高遠的理想。

但這個世界不會被朱利安的理想或欲望左右。儀隊事件觸犯眾怒,市長收到匿名信,告發他的妻子和家庭教師私通。他擔心,如果把妻子趕出家門,不只將失去一大筆財產,自己的名譽也會掃地,於是決定冷處理,一邊想辦法,一邊當作不知道。

幸運的是,有人向闕朗神父(l’abbé Chélan)懺悔時,談到朱利安與夫人的祕密關係。神父跟朱利安關係要好,趕緊要他離開小城,前往貝尚松修道院進修。這個舉動幫助朱利安逃過一劫。

經過引薦,朱利安成為巴黎德拉莫侯爵(Marquess de la Mole)的祕書,他找到了另一條路。侯爵和他的關係看起來亦師亦友,但並不能代表兩人是平等的,因為無論朱利安再怎麼厲害,都無法改變他的出身。侯爵欣賞他的才華,逢人就介紹他是某個貴族的私生子,而非木匠的兒子。在當時等級森嚴的法國,上層的人多半不相信來自底層的年輕人,竟可以如此優秀。

即將到手的榮華富貴,眼看就要溜走

直到朱利安遇到了侯爵府的大小姐瑪蒂爾德(Mathilde)。起初,朱利安並不愛瑪蒂爾德,她清高傲慢,但一想到她能帶給丈夫好地位,便開始熱烈追求她。

瑪蒂爾德也知道朱利安出身低微,但她渴望浪漫的感覺,心想:我竟能和一個階層比我低那麼多的人戀愛,實在是太難得了。因此,她在花園裡主動挽著朱利安的手臂,還寫信給他傾訴情意。瑪蒂爾德看不起平庸的貴族子弟,他們擁有的一切都是先天繼承的。在她看來,朱利安完全不同,他此時此刻能出現在侯爵府,全憑個人奮鬥而來。

朱利安也逐漸明白,女人是不同的,對待市長夫人的那套體貼溫柔,在瑪蒂爾德身上完全沒用,她就是個渴望浪漫到瘋了的女人。對她好沒有用,必須要整她──用現代的話來形容,就是得PUA她(指在戀愛關係中,朱利安透過使用言語打壓、行為否定、精神打壓等方式,對瑪蒂爾德進行情感操控和精神控制)。

於是,朱利安故意寡言少語,耍酷賣帥,霸氣十足,而瑪蒂爾德還真吃這一套。她請求朱利安做她的「主人」,自己將永遠做他的奴隸,表示要永遠服從他。

不久,瑪蒂爾德發現自己懷孕了,她寫信告訴父親,請他成全他們的婚事。侯爵在愛女的堅持下,一再讓步,先是給了他們一份田產,準備讓他們結婚後搬去住;隨後,又給朱利安一張驃騎兵中尉的委任狀,授予他貴族稱號。

此時,朱利安已經有了自己的算計,他幻想著三十歲就能做到司令。但誰也沒想到,侯爵收到市長夫人的來信,她在信中坦露曾和朱利安私通的過往。這一封舉報信讓朱利安聲名狼藉,眼看即將到手的榮華富貴,就要從手中溜走。

朱利安一時衝動,匆匆返回韋里耶爾,購得手槍後直奔教堂。市長夫人正好在教堂裡禱告,他便魯莽開火,兩槍打傷了夫人。朱利安在教堂內行凶,隨後被囚。他在獄中冷靜下來,悔恨自己的草率行為,感到羞恥不已。

好在夫人只是受傷,出於寬容,她請獄吏對朱利安手下留情。同時,瑪蒂爾德也從巴黎趕來,為解救朱利安四處奔走。但朱利安一點也沒感動,只是覺得憤怒,於是有了法庭上最後高潮的一幕。

待在自己的階級上,否則就得死

朱利安說:「我不是受與我相同社會階級人士的審判,所以懲罰將會更加嚴厲。我在陪審團的席位上看不到任何富農,只有憤慨的資產者而已。」

也就是因為這段話,我們突然明白,他這一路雖然是自己走來的,也當然有罪,但他好像沒有什麼其他選擇。法國社會必須嚴懲他,因為他傷害了高貴善良的市長夫人,更因為他膽敢混入上流社會。他必須死,法國上流階層要藉著懲罰他殺一儆百,告誡那些想要擾亂階級秩序的青年: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否則,就會像他一樣。

但我們知道,朱利安其實就是拿破崙、丹東(Georges Jacques Danton,法國大革命初期領導人物)、羅伯斯比爾(Robespierre,法國大革命時期政治人物)……。正是當時法國社會中這些「不穩定」的人,不願意遵循制度,才有機會奪走上層社會的財富、地位和權力,變成他們、代替他們。

最後,朱利安拒絕了赦免。在他眼裡,這是貴族的施捨。朱利安用近乎自殺的行為,為自己的生命畫上了句號。在一個晴朗的日子裡,朱利安走上了斷頭臺。我讀到這裡時,有一絲遺憾和難過,他想提高自己的階層並沒有錯,可惜用錯了方法。

回望朱利安短短的一生,木匠的兒子發憤讀書,成為市長兒子的家庭教師,因為教會的關係當上侯爵的祕書,又憑藉個人魅力擄獲侯爵女兒的芳心,進入了心心念念的軍隊。轉眼間,又一無所有,還丟了性命。

人生一個個瞬間,都如過眼雲煙。這些起起伏伏,原來也都是眨眼間。

這個故事為什麼經久不衰?是因為就算到了現代,我們也還是能看到這樣的人。網路上常有類似的故事:一個女人透過戀愛、婚姻,晉升為上流階級;一個男人娶了富太太之後,突然就有錢了。

在十九世紀,就已經有《紅與黑》這樣的作品,主角還是一個男人。網路上大家在譴責女人「嫁入豪門」時,忘了《紅與黑》裡也有一個男人在苦苦追求著「幸福」。

入獄前的朱利安,執迷於世俗的成功,寧可死一千次也要飛黃騰達;入獄後的朱利安猶如遭當頭棒喝,終於認識何謂幸福,收穫了心靈的寧靜。他之所以能坦然赴死,是因為此生已無牽掛。

斯湯達爾對「幸福」兩字情有獨鍾,他十分喜歡引用一句獻詞:獻給少數幸福的人。是啊,幸福的確是少數人的。朱利安幸福嗎?再問得深一點,他錯了嗎?

朱利安的個性中,最迷人之處是他的反抗意識。他知道自己很有才華,也明白法國上流社會的平庸。於是他覺得「彼可取而代之」。他冒著劉邦曾冒的風險逆襲,如果成功就是「一將功成萬骨枯」,若是失敗了則掉腦袋。

斯湯達爾曾經說過:「到一八八○年,將有人讀我的作品。」、「到一九三五年,人們將會理解我。」

我想,他沒有想到,到了二十一世紀,人們還是不能理解,朱利安是對還是錯。

應當說,朱利安的經歷與「奮鬥」,切合一句俗話: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但朱利安的「奮鬥」手段不可取,尤其是後來的買槍傷人,觸犯了刑律被處死,此乃罪有應得… 閱讀完整內容
我想把這個世界讀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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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尚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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