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MBRACE IMPERFECTION

創立品牌近二十年，Jason Wu吳季剛首度返台開展，在TAOART帶來《COLLAGE》，從Robert Rauschenberg談到自己的創作轉變，也回望亞洲如何從製造走向全球創意舞台。

離開台北多年後，JasonWu吳季剛首度以展覽的形式，把創作帶回成長地。近二十年來，他從紐約走上國際時裝舞台，創作也從服裝延伸至家居、空間與跨界合作。外界看來清晰的職涯軌跡，在JasonWu眼中卻是充滿意外與彎路：「我的人生本身就像一幅拼貼。」如今，這句話正好成為他首度返台設展的註腳。以Robert Rauschenberg為靈感的2026春夏《COLLAGE》，映照Jason Wu近二十年的創作轉變，以及一名曾經向西方尋找養分的亞洲設計師，如何重新觀看自己的出發之地。「回家這件事有一點詩意，」他說，「但對現在的我來說，一切都感覺很對。」



藝術與時裝的跨時空對話

步入TAOART展間，Robert Rauschenberg原作與Jason Wu 2026春夏《COLLAGE》系列彼此並置，藝術家與設計師跨越數十年的創作，也沿著材質、結構與拼貼展開對話。Rauschenberg作為20世紀美國最具代表性的藝術家之一，過去以拼貼、現成物與複合媒材建構「融合繪畫」（Combines,1954-1964），打破人們對藝術形式的既定印象。JasonWu記得，15至20年前在加州首次目睹Rauschenberg的作品時，率先衝擊他的，是純粹的視覺美感。「身為創作者，我看東西永遠先從視覺開始。」JasonWu回憶道，「我先被它的美吸引，當走近一點後，會發現那些紙箱、瓶蓋、紙板等媒材，其實都在定義當下作品誕生的年代。就像一個時間膠囊。」

在深入Robert Rauschenberg Foundation的檔案研究後，卻意外發現兩人在時裝上的意外交集——Rauschenberg曾參與舞蹈服裝製作、留下時裝草圖，甚至也一度考慮成為服裝設計師。「我以前完全不知道，我覺得很有趣，原來我們其實沒有那麼不一樣。」研究期間，他也接觸不同時期的雕塑與檔案、造訪藝術家故居，「我覺得自己真正沉浸進Rauschenberg的世界，除了看他做了什麼，也深入理解他的創作方法，以及他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面對橫跨數十年的創作，Jason Wu將焦點收斂至Robert Rauschenberg1970年代的《白霜》（Hoarfrost,1974-1976）與《機場套裝》（Airport Suite,1974）。「那個時期用了很多面料、紗、紙張，甚至瓶蓋，有些媒材被壓平之後，會透過印刷留下很有趣的材質，這個過程真的讓我非常著迷。」Jason Wu從Rauschenberg的層疊、拼組與印刷方式出發，材質在不同工序之間留下痕跡，Rauschenberg數十年前對材料展開的實驗，成為Jason Wu《COLLAGE》的設計線索，也順勢開啟他對服裝結構與「不完美」的下一層思考。

追求完美到擁抱不完美

Jason Wu的時裝起點，來自童年替洋娃娃做衣服。當時沒有足夠布料與人體模型，他便以娃娃練習剪裁，17歲擔任玩具公司的創意總監，2007年再創立個人品牌。從玩具走進時裝，再跨足家具、空間與珠寶，他形容自己的職涯從未按照預期前進：「我的人生就像一幅拼貼，由很多不同媒材組成。我繞了很多路，但不確定自己會希望它以其他方式發生。」

2009年，前美國第一夫人Michelle Obama穿著Jason Wu設計的白色禮服出席總統就職舞會，令他就此站上國際舞臺，此後8年持續合作，也樹立「端莊、優雅、古典」的設計風格。儘管成名帶來肯定，也成為一種框架。「身為藝術家和設計師，其中一個挑戰，就是走出自己的框架，尤其是別人替你設下的框架。」他坦言並不容易，「但對一個創作者來說，有沒有必要？絕對有。」

即便創立品牌已久，Jason Wu始終沒放下對服裝結構的迷戀。兒時透過1950、60年代好萊塢電影學英文，也由此建立起對古典高級訂製服的想像。其中，美國設計師Charles James對他影響尤其深遠，那些藏在禮服內部的馬甲、支撐，及近乎建築般的結構，至今仍令他著迷。「大部分的人從外面根本看不到，因為你必須從衣服裡面看。」

年輕時，Jason Wu追求每一道邊緣與細節的完整，讓繁複的工藝收進乾淨、精準的外觀；如今，他開始將原本藏在內部的結構翻到外面，讓毛邊、接縫與解構痕跡自然留在服裝上。「後來我發現，完美根本不可能，而且對我來說也沒那麼有趣了。年輕的時候，你總是不希望別人看見自己的缺點，但我現在更想把那些自己認為真正美的東西展露出來。」



從「亞洲製造」到文化輸出

長久以來，全球時尚的審美與話語權多集中於歐美，亞洲則更常被視為生產與製造基地。近年JasonWu在中國參與合作、重新探索東方服飾工藝與歷史，也讓他思考「亞洲製造」背後長期存在的價值偏見。「過去『亞洲製造』很常被視為廉價。」但他發現，從傳統工藝、當代科技到創意產業，亞洲的角色早已不再只是製造端。「亞洲有非常多創作者。我們不再只是替別人製造東西，我們也創造東西。」

這個轉變，在流行文化尤其明顯。Jason Wu成長的年代，雜誌、電影與時尚廣告幾乎全以西方為中心，「那時候，西方的審美標準就是全世界的審美標準。」他坦言，年輕時甚至不曾認為自己的亞洲面孔具有吸引力；如今從K-pop、《寄生上流》、《媽的多重宇宙》的楊紫瓊，亞洲面孔與作品近年逐漸進入全球文化主流。「當你從小看到這些，會得到完全不同的動力，也會更懂得欣賞自己的文化。這些事情，是我後來才重新學會的。」

儘管能見度明顯提升，但不代表改變已經完成。「直到今天，我仍是國際時尚圈少數的亞洲面孔之一，這代表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多年來，Jason Wu透過實習計畫帶過超過四、五十名台灣學生；過去，時尚設計仍是一條少有人走的路，而他希望自己的存在能讓年輕創作者看見更多可能性。年少時的Jason Wu，從西方電影、雜誌與時裝尋找對美的想像；如今，他從7歲與12歲的姪子身上，看見截然不同的世界。「他們看世界的方式已經完全不一樣了。他們看見的是一個也屬於自己的世界，不再凡事以西方為中心。」

… 本文摘錄自 VOGUE 2026/9月 第36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