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歌仔戲家族結界,熬煮名為「創新」的百年傳統

專訪 明華園戲劇總團執行長陳昭賢



陳昭賢 明華園戲劇總團執行長、明華園總團青年軍執行長、風神寶寶兒童劇團團長。明華園藝術家族第三代,三歲開始登台演戲,在劇團從龍套、箱管做起,後成為新生代小生。

曾任明華園總團多部戲劇的編舞設計,將民俗、現代、芭蕾等舞蹈元素融入傳統身段。2018 年起擔任明華園總團製作人,將文學、漫畫等素材導入歌仔戲藝術創作,近年進一步推動虛擬歌仔戲體驗,吸引更多年輕世代進入傳統藝術的元宇宙。

採訪/文字—— 葉冠玟 攝影—— 周柏辰

前往明華園總部的路途中,外面的施工圍籬一度擋住去路,直到推開總部大門,無數排的雙層戲服區井然有序地映入眼簾,瞬時隔絕了門外的轟隆聲與酷暑熱氣。順著階梯上樓,牆上掛著一系列劇團年度大戲海報,仿若踏在時間迴廊上,每一步、每一望都能扎實感受明華園近百年來演出不輟的活力。

和明華園執行長陳昭賢初次相逢對視,她女兒在旁睡得香甜。她瞇著眼笑說,自己已經開始擔心孩子有一天會嚷嚷著想演戲,「我父母也是這樣跟我們講的,他們總說:『你們有好的出路,就去別的地方。』當初是我選擇要回來的,從此再沒有想過要離開。」


傳統戲曲正在沒落的危機感,外界大聲疾呼多年,卻不曾存在陳昭賢的成長記憶裡。身為明華園團長陳勝福、當家台柱孫翠鳳的女兒,「從起床開始,每一件事情都離不開歌仔戲。就連我們講的笑話、聊的『大事』,也幾乎都跟『戲』有關。」

陳昭賢回憶,在自己真正懂事、離開家族之前,生活就像是被包覆在名為「明華園」的堅固結界裡。除了爸爸陳勝福對於劇本題材、製作與演出品質極為講究,還有被譽為「無敵小生」的媽媽孫翠鳳亮麗站台,明華園每一次野台開演,台下總是高朋滿座,一路將歌仔戲視作世界的中心也不為過。

粉紅泡泡被無情打破的轉捩點,是陳昭賢進入普通高中就讀,接著考上東吳大學企管系後。她驚覺,身邊的同學根本不進場,也不看戲。「商學院的同學都在討論金融業、科技業的實習,各大企業也來學校徵才,連父母都鼓勵我去外面試試看。」劇烈的文化衝擊,是她建立自身「度量衡」的起點。走出結界,她才首次換上局外人的理性客觀視角,重新回望她自小生長的劇團事業。



從孫翠鳳的女兒,到找到自己的使命

「孫翠鳳的女兒」身份,則是另一把甜蜜又易自傷的雙面刃。陳昭賢分享,明華園早在多年前就有積極傳承的意識,她從21歲開始成為媽媽的替身,「媽媽演前半場,我演後半場,沒想到觀眾對『孫翠鳳有替身』的反彈超大,老觀眾甚至直接告訴我『妳比妳媽差太多了』。」

陳昭賢苦笑,面對排山倒海的壓力與惡評,她無可奈何發展出一套自我防衛機制:一下戲,就用最快速度把頭套拆掉、妝卸乾淨,戴上口罩與帽子,迅速切換回「幕後工作人員」模式,重新投入拆台與收尾。「扮相的演員陳昭賢會被酸民攻擊檢討,我只想趕快回到樸實的工作狀態。」

回首二十餘載前留下的創傷,她心疼自己當年的處境,卻又語帶欣慰地說,「如果當時必須要有一個人成為箭靶,那還好是我上場,不然劇團可能會痛失一位非常優秀的新生代演員。」陳昭賢強調,當一次次地讓觀眾理解,唯有讓替身分擔孫翠鳳的戲份,未來才能場場見到喜愛的無敵小生後,讓新生代演員以要角替身之姿在下半場登台,慢慢就成了忠實觀眾習慣且樂見的模式。

事實上,她也坦承,自己並沒有那麼喜歡演戲,身為製作人也難以獲得成就感,「因為藝術永遠沒有完美的可能。」真正讓她義無反顧接下接班重擔的,來自對於父母一生辛勞與犧牲的不捨。

「我看著父母花了大半輩子,甚至不惜賠上健康,爸爸連在醫院打著點滴都要繼續辦公,實在不忍心兩老繼續辛苦。」企管系畢業的她,選擇結合所學,一一找出劇團看似蓬勃發展的背後,潛藏的隱憂與風險,包含:缺乏合約制、家庭式管理,以及著作權的模糊地帶等。「父親是全團最像藝術家的人,他不計代價地帶著劇團衝鋒陷陣。但我比較老派、守成,我想的是劇團未來20年、30年該如何『自體運作』。」她判斷,比起上台演出,引入專業管理制度,承接父母感性的藝術創作魂,才是劇團裡「非她不可」的要事。



創新,就是歌仔戲的傳統

在內部管理制度逐漸到位後,陳昭賢大步展開劇作的創新。攤開明華園近年推出的年度新作,除了「潮」,還有點「顛覆想像」。2020年,陳昭賢製作了劇團首部漫畫跨界劇作《冥戰錄》,這齣改編自臺灣漫畫家韋宗成的同名暢銷作,讓向來以帝王將相裝扮亮相的孫翠鳳戴上金髮、穿短皮裙現身,將二次元搬到歌仔戲台,也立下觀眾過半數是年輕人的新里程碑。

2024年,她再次大膽嘗試和臺灣獨立樂團美秀集團、音樂人李英宏跨界合作,打造「賽博台客」風格的元宇宙雙經典虛擬劇苑,「開演當天,我們還特別安排多位線上客服,手把手教導高齡粉絲如何創立虛擬角色、走進線上廟埕看戲。」

不過,一路大破大立的創新冒險,難道不曾引發父女經營理念不合的衝突?陳昭賢莞爾一笑,表示自己從不敢「以下犯上」,反倒是父親每年都會主動找她討論當年新戲的議題選擇,「他有他想放的戲,我有我想做的戲,但通常他都會先排我的戲,因為他比我還焦慮,畢竟觀眾一直老化,他深知他那一代能做的事愈來愈少,我手上的戲才是一直超出傳統界線。」

至於那些質疑明華園「摒棄傳統」的聲浪,陳昭賢爽朗回道,「一切言之過早了!」她在大量翻閱歌仔戲發展歷史的文獻資料,梳理不同時期的演出型態後,發覺自己做的事與老前輩們並無差異,也成了她不畏他人眼光的底氣,「為了在市場上活下去而拼貼、長出新樣子,才是歌仔戲真正的DNA。」

她解釋,歌仔戲最初只是農民「落地掃(註)」的休閒娛樂,為了吸引觀眾,前輩們看到京劇的「武打」吸睛就學過來,看到馬戲的特技厲害,就試著融入劇情。「如果死守著『只能唱七字調、都馬調』才叫傳統,那並不符合歌仔戲興起的背景。不變的傳統,其實是不斷地『迎合』當代觀眾。」像是去年的大戲《轉生到異世界成為嘉慶君——發現我的祖先是詐騙集團!?》,團隊憑藉一張清朝歷史戲單,結合臺灣民間傳說寫成穿越劇劇本,並融合了「動漫轉生、異世界」等流行元素,翻轉成一齣奇幻喜劇。

對此,陳昭賢說:「『創新』,就是歌仔戲留下來的傳統。」

註 落地掃指的是不搭建舞台、隨處可開演的表演型態,是歌仔戲等臺灣傳統戲曲的原始雛形。



做百年品牌,造群星不再造巨星

在創作上創新,在經營上守成的陳昭賢,面對即將到來的創團百年,她的目光放得比誰都遠。上一代為了將觀眾從電視機前拉回廟埕,傾盡全力打造超級巨星「孫翠鳳」;但在下一個十年,明華園的目標是「品牌製作導向」。

「明星會老,我們不能永遠依賴一個巨星。我希望未來的觀眾是因為『明華園出品』這塊金字招牌而買票進場。」陳昭賢目前正積極進行「群星操作」,培養陳昭婷、李郁真、吳米娜等新生代演員,讓不同卡司陣容長出自己的受眾,再透過制度化的管理打團體戰,確保百年品牌的永續與歷久彌新。

採訪尾聲,陳昭賢形容,傳唱百年的歌仔戲像鍋香氣撲鼻的醇厚牛肉湯底,每一代人都在裡面加入屬於當代的嶄新元素,提供新鮮的難忘體驗。她認為,明華園也是如此,「即便代代相傳,它的本質卻從未改變,不會因為加了新配方就失去靈魂。」

3歲就登台演戲的陳昭賢,在真實的歷練中練就一身看家本領,卻不曾被傳統或業界的異音束縛。如今她正在長出保護自己與家業的羽翼,用內心自建的度量衡,為臺灣歌仔戲慢火熬煮下一個黃金世代。

…本文摘錄自 Shopping Design 2026/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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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opping Design2026/9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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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品牌的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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