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玉勳 X 朱宥勳的AI觀

AI AND CREATIVITY



陳玉勳/可可棕色外套、淡紫色襯衫、黑色長褲、黑色皮鞋 by Prada
朱宥勳/黑色西裝 by 私物


今年在影視產業,AI工具製作的作品特別受到關注,不只有AI微短劇及模仿邵氏電影風格的AI短片《雪山救狐狸》在網絡上造成話題,就連大型影視製作公司索尼影視娛樂、知名影音串流平台Netflix如今也以AI輔助上百部影集與電影建構複雜場景,大規模投入AI領域;在文學界,AI撰寫的書籍與作品於近幾個月掀起波瀾,許多作家將AI視為自己的手。AI帶來了便利與創新,同時又引發人類創意流失的危機。men’suno本期特別邀請導演陳玉勳(下稱:玉)與作家朱宥勳(下稱:宥)進行深度訪談,分別從影視、文學的角度,分享他們對AI時代的看法。

監製、造型/MAKOTO CHANG 文字/PETER YE 攝影/EGG

Q1.AI微短劇現於網路上非常熱門,導演有看過現在的AI影片嗎?

玉:有,很多。我覺得這會影響我們這一行業很多人的生存,比如說演技沒有比它好的演員就會被淘汰,一定要演出人味,那人味是AI做不到的。它雖然成本便宜很多,例如我們拍一個戰爭場面可能要花一個月去拍,花了幾千萬去弄場景,找幾千個臨時演員,那它整個可能一天就弄完,差很多,但還是會有一個很可怕的問題:接收者、觀眾的品味會下降。就像一直聽MP3,會無法體會黑膠唱片是什麼樣子,那以後會變成手工像是精品,AI則是速食。

Q2.韓國導演奉俊昊今年說了一句話:「如果可以,我想組一支軍隊把AI徹底摧毀。」對於用AI構思劇本、拍成電影作品,勳導有什麼看法?

玉:我覺得他那樣講也沒有錯,因為他現在已經是一個資源很多的國際大導演,想要拍一個科幻片,一定有錢。那我們要拍一個科幻片就是沒有錢,要依賴AI,差別在這裡,我也不希望用AI,只要我有錢,誰要用AI。作品的話,我覺得不能把它當作個人作品,AI影片其實應該算公共財,連那個AI軟體收費我也覺得不合理,它應該是免費大家都可以使用。所以我如果用AI去創作一個影片,就應該是免費放給大家看啦,不能再去收門票。

Q3.想問宥勳老師,今年中學文學獎有大量學生透過AI生成文章,在文壇掀起熱議。當初看到這些文章的心情是什麼呢?

宥:看到的心情,就是太好的拐杖會讓大家不知道怎麼站起來,AI是一支拐杖。我寧可他在一開始寫得破破爛爛但很有個人風格,慢慢在當中打磨技術,但AI的狀況就是幫你跨過那個破破爛爛的階段。那這個不公平的在於,認真練習的孩子可能就會輸給那些拿拐杖的。最後的狀況是,大家會越來越傾向風格化,因為AI是做不到風格化的。

我們對於AI創作的作品如果可以接受,基本上就是可以接受代筆跟抄襲,所以我們今年稍早在討論這件事的時候,是希望大家要有一個態度出來,後來就看到幾個重要獎項幾乎都列上禁止代筆括號包含AI,我覺得這就是我們現在目前業內比較明確的態度。

Q4.AI文體對大眾而言是優美的存在,但專業人士眼裡並不這麼認為且覺得缺乏創意。身為作家,您是怎麼看這件事?

宥:我們現在的麻煩,就是數十年來臺灣的國語文教育都非常爛,那AI進來之後,只會變更爛,沒有辦法挽救回來。過去國語文教育基本上對現代文學一無所知,編寫教科書的人,基本沒有任何現代文學的概念,那整個體系都是錯的,所以很多人會覺得AI文體很優美,因為我們的語文教育只要是一個完整的長句裡面加上了修辭手法,就叫做優美,但這些從1950年代以後,在文學界已被判死刑了。為什麼我會一直出來講這件事,因為現在大家對於文學、對於文字的美感,其實有非常大的誤會。



Q5.當AI工具出現並讓人們意識到可降低製作成本後,有越來越多的AI作品出現,兩位是如何看待如今的AI文章及AI影視作品呢?

玉:自己的劇本是絕對不敢弄AI,因為我對AI有一種防備心,覺得AI是在偷人類的智慧。但在影像和聲音上,它是很好的輔助工具,你不能把它當創作,創作一定死(it-tīng-sí)。我們《大濛》裡的影像有用幾個AI,一個是霧,用AI來做霧就會有一種流動性。也用AI幫忙想主角趙公道老的時候,判斷他75歲、80歲會長什麼樣,我再去選,然後告訴特殊化妝去化。以後免不了一定是AI在做,可是現在大家還不甘心投降,那我也不能投降,一定要把它當成輔助工具,不能去依賴它,尤其在創作上,依賴它,就變你的主人,你變成它的工具。

宥:這可以分兩部分,如果是一般的社群貼文那個數量非常大,我覺得就是臉書會發零用錢給帳號分潤。這導致有非常多的帳號以前不寫文字,但現在就用AI一天生出十幾、二十篇文,產生不合理的數量跟不合理的守備範圍,比如心理學專家可能會談社會、經濟、文化、足球等。這些帳號絕不會認真標註是用這是我覺得最大的問題,大部分這些創作者是帶著一個代筆或抄襲的心態,就是要偷東西,我就是要偷AI給我的。AI目前為止能做到就是多跟快,然後給一個很平均的東西,可是文學創作恰好相反,需要的是少量但精,寧可你爛的有個人特色,都比平均的東西更容易跳出來。

Q6.AI如果是輔助工具,你們對AI喜歡、不喜歡的地方各是什麼呢?

玉:我目前很少用AI,最多是幫我查資料,它非常地快又方便。但AI音樂很恐怖,因為我上次做短片《消失的跑片員》沒有錢再去拗音樂老師,就用AI做,叫它幫我弄一首搖滾樂,馬上就生了四首,但那種東西就跟垃圾一樣。按一鍵就生出四首,而且弄得很像,一般人是聽不出來,所以一堆作曲家一定會被失業。我是弄出來後還有自己改編、自己彈,但唱歌我不會唱,就用它來唱,但真的覺得滿可怕。我最希望AI做的事情是AI機器人,來幫我按摩或照顧老人這種。很希望我走不動之前能夠發明一個AI機器人來照顧我。

宥:我同意勳導說的,它比較好的狀況是查資料。我們以前的訓練就是我們在素材裡面泡得夠久,在這裡面有某種Sense,知道要注意哪些,可是外行人是不會知道。所以我覺得AI對我們做資料查詢可以幫上一定的速度,但在準確度上,我還是會希望有一定程度的人文傳統訓練,去摸那個書本、去泡在史料裡。

Q7.透過AI快速完成工作,確實幫助大眾在工作上更輕鬆,但許多人強調需要人類引導。究竟在AI浪潮下,要如何保護、守護人類的創意呢?

玉:我比較擔心壞人,比如說哪一天馬斯克、黃仁勳其實是個大壞蛋,那我們真的也沒有辦法對付他,只能任他們擺布,現在就取決於地球上最上面少數控制世界的那些人,他是好還是壞決定了大家怎麼活下去,他們真的要變成惡魔,現在我們談的就變得不重要。

宥:我自己的感覺是,創意是我看過了夠多的東西,感受過這些之後,它在我身上隨機排列出來的,它的要件一定是你要用自己的身體去體驗,看電影也好,看書也好,玩個遊戲也好,所以這件事也沒有這麼難,就是不要讓AI代替你的體驗。如果我們評鑑機制跟品味沒有壞得太徹底,也許搞不好以後願意照傳統方法練功的新人,要出頭可能性搞不好會變簡單,因為大家如果集體一起往下拉,他的對手會變少。

Q8.在AI浪潮下,大眾開始使用AI創作,並聲稱可以取代專業人士,兩位怎麼看這件事?

玉:因為AI也是偷別人的東西,你下一個指令給AI,其實是不勞而獲,並沒有去設計。那AI也沒有設計,都是在偷別人的。

宥:無知會帶來巨大的勇氣。我覺得AI的問題是它現在跟我們的社群綁在一起,當代的社群在各種各樣的機制下,把自尊心變成某種毒品。自尊心或虛榮心都好,我如果能用很簡單的方式拿到這個毒品,就會很快樂。可能我比較老派,就是我一直會覺得人知道自己的意見並不重要,但是AI加上社群的結果,就是大家只要想要,就可以讓人以為自己很重要。

… 本文摘錄自 men’s uno 2026/8月 第32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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