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在野外生活的白鼻心已漸漸融入城市生活。（林政瑋提供）


近年來，不少人在夜晚的城市街頭，目擊到一抹乍看像松鼠或野貓的身影。透過街燈仔細觀察，這隻生物的臉譜中央竟有著一條白線！別懷疑，那正是俗稱果子狸的臺灣淺山物種——白鼻心（Paguma larvata）。牠那雙無辜的大眼與憨態的模樣，常讓與之擦身而過的人們驚呼：「好可愛！好想養！」

在多數人的印象中，白鼻心本該是隱居於郊區山林的小生物，然而近幾年來，在水泥叢林裡愈來愈常看到牠們的蹤跡。與想像的不同，這些被目擊到的白鼻心並非偶然迷路，可能是已在城市穩定落地生根的「新住民」。根據臺灣大學昆蟲學系副教授曾惠芸的調查，自2022～2024年底，研究團隊透過公民科學回報網共收集到426筆目擊紀錄，並且高度集中在臺北市區。

這群白鼻心從何而來？我們能不能將這群新鄰居納入家庭成為寵物？在與牠們共享生活空間的同時，又有哪些隱藏的代價？本期《科學月刊》專訪長期關注白鼻心與異寵議題的曾惠芸與臺灣師範大學生命科學系教授林思民，以科學的視角，與我們聊聊白鼻心的來歷、都市衝突與法治未來。

從山產店到SARS疫情，白鼻心人工飼養的起落與退場

白鼻心屬於食肉目靈貓科，為夜行性動物，廣泛分布在亞洲熱帶與副熱帶中低海拔的山林，現蹤於島內淺山的則為臺灣特有亞種。牠們最引人注目的特徵，莫過於從額頭到鼻尖，那條極為醒目的白線，因而得名白鼻心。牠們屬於雜食性動物，喜愛吃成熟的果實，因此也被喚作果子狸；除此之外，從昆蟲到鳥類，甚至是進到市區後，社區裡的廚餘和寵物飼料都是牠們的食物來源。白鼻心也善於攀爬，能利用尖銳的爪子和具有抓握能力的趾墊在林木之間敏捷穿梭，配上長而靈活的尾巴，也因此當牠在夜色中移動時，常被誤認為身手矯健的野貓。廣泛的食性，加上能完美適應都市電線桿、頂棚等立體建築的身手，或許正是幫助牠們得以從蔥鬱山林跨越到水泥叢林的關鍵。

雖然在現代人的視角下，在城市裡偶遇白鼻心仍是讓人意外的驚喜，但在不久以前，牠其實是饕客眼裡的山珍美味。在那個保育觀念尚未萌芽的年代，臺灣的山產店文化極為發達，並延伸出高度成熟的產業鏈。這些野味並不全然依賴野外獵捕，也有極大比例是來源於民間蓬勃發展的人工繁殖場，而白鼻心便是其中的核心物種。繁殖場業者在母獸產下幼狸後，一部分幼狸會賣給山產店自行養大作為肉用，甚至擺在店門口當作吸引顧客的招牌，另一部分則可能賣給一般民眾當作居家寵物。

直到1989年《野生動物保育法》頒布實施後，臺灣的野生動物管理才迎來法律上的分水嶺，白鼻心在當時也被列為保育類動物。不過考量到當時人工飼養繁殖產業已經存在，因此法規採取了登記列管，逐步輔導退場的緩衝手段。根據1995～1996年間的一份調查報告指出，當時臺灣登記在案的白鼻心飼養戶數仍高達235戶，這些被人工飼養的白鼻心總隻數高達1萬1000多隻。單單一年內，繁殖場就可賣出2600多隻幼狸，可見臺灣當時規模驚人的本土野生動物繁育產業。然而，隨著保育觀念的逐年宣導，社會大眾對「吃野味」的道德排斥感漸增，市場數量開始自然萎縮。而給予這個產業致命一擊的最後一根稻草，是2002年爆發的嚴重急性呼吸道症候群疫情（severe acute respiratory syndrome, SARS），當時國際研究將病毒源頭指向廣東佛山野生動市場的果子狸。雖然爾後經科學證實SARS病毒來源為蝙蝠，但臺灣白鼻心的繁殖產業也因此隨之瓦解，慢慢地走入歷史。

都市裡的新鄰居：好可愛！我可以收編嗎？

繁殖場鐵籠裡的白鼻心雖然隨著SARS疫情漸漸消失，但生活在淺山邊緣的白鼻心，卻憑藉著驚人的生物天賦，慢慢地在都市裡定居。這也引發了科學家的好奇：這些動物，到底具備什麼樣的習性，能讓牠們在各種環境都從容不迫、游刃有餘？

除了善於攀爬的矯健身手外，在第一線的生態研究與陷阱籠捕捉觀察中，曾惠芸的研究團隊發現白鼻心擁有大膽且貪吃的性格。一般的野生動物在被陷阱籠捕捉，進入完全陌生的環境時，往往會展現出極度的緊迫、恐懼與高度戒心，甚至抗拒進食。但白鼻心完全不同，牠們被連籠帶獸放下來的瞬間，只要聞到食物的香味，便會立刻大快朵頤。甚至在進食過程中還會展現出強烈的「護食」行為，對試圖拿走食物的人發出威嚇。這種對食物反應極佳、食性雜且不挑食的特質，正是幫助牠們得以在都市叢林裡順利存活的生物優勢。

然而，容易在人工圈養環境下生存，絕不等於牠適合被當作家庭寵物馴養。白鼻心在籠飼環境下，並不像某些高度敏感的犬科或貓科野生動物那樣容易出現踱步、自殘等刻板行為。從動物福利的角度來看，圈養或許不會讓牠們顯得極度焦躁；但這僅代表牠們對環境的耐受度較高。早期業者與飼主誤以為只要在極幼小時期實施人工哺育，就能實現馴化。但在實際訪談過去的飼主經驗與媒體報導後發現，白鼻心並未經歷如貓狗般長達數千年的基因育種與行為篩選。隨著個體長大、性成熟後，牠們的行為會變得不可預測。許多飼主反饋，平日看似溫馴的白鼻心，常會在一瞬間展現野性，突然重咬飼主。不論生物的目的是出於防衛或過度的玩耍，這種不受控的野生本能，都導致過去許多飼主最終因無法與牠共享空間，只能無奈選擇放棄。此外，雖然白鼻心目前已由保育類調整為一般類野生動物，但在現行《野生動物保育法》的規範下，主管機關仍然不建議飼養未獲得合法來源的野生動物。

看到白鼻心了耶！先上城市狸貓回報網

雖然沒有成為家庭寵物的一員，但白鼻心卻也在日益擴張的都市環境中，找到自己的位置。牠們雖然沒有住進人類精心準備的寵物籠，卻悄悄溜進了城市裡的電線桿、民宅的天花板，以及大樓的通風夾層中。然而當野生動物的生存空間與都市人們的日常起居在同一屋簷下重疊，一場夾雜著驚喜與困擾的「新鄰居關係」便悄然展開。

牠們究竟何時出沒？在城市裡如何生存？為了在不干擾彼此的前提下監測這群都市新住民，也為了讓研究團隊能透過市民的眼睛看見城市裡的生態風景，由曾惠芸、林思民團隊設置的「城市狸貓回報網」，便在這樣的背景下應運而生。

即便無法私養，但民眾仍能透過自己的眼睛與手機捕捉可愛生物的身影，並將資料回傳。作為一個公民科學網站，曾惠芸指出，回報網的價值很快就超越了單純的資料收集。在過去，關於白鼻心的野外繁殖生物學資訊，例如野外繁殖季節、產仔數等，幾乎是一片空白，僅能參考早期繁殖場的舊資料。透過全臺民眾長期的目擊與通報，研究團隊得以精準拼湊出白鼻心在臺灣野外的真實繁殖週期，並掌握牠們在都市民宅中的微棲地偏好。

讓人驚喜的是，透過長期的追蹤，研究團隊也首次記錄到兩隻成年雌性白鼻心共同育幼的獨特行為。在觀察中，帶著寶寶的白鼻心媽媽，偶爾會得到另一隻白鼻心「鄰居阿姨」的支援與看顧，直至寶寶長大離家。現有文獻中並無靈貓科動物共同育幼的紀錄，此發現創下了世界首例，研究結果也在已於今（2026）年2月正式發表於國際期刊《哺乳動物研究》（Mammal Research）中。這個突破性的科學成果，正是公民科學與學術研究完美結合的實證。

然而，溫馨的世界背後，現實生活中的人獸矛盾也隨著都市白鼻心族群的穩定而逐漸浮上檯面。曾惠芸坦言，雖然社群媒體上常有民眾開心分享拍到白鼻心的貼文，但在實際遭遇白鼻心入侵的居民中，不開心的比例遠比想像中高。白鼻心作為夜行性動物，夜晚時在民宅天花板走動、打鬥的噪音，對淺眠的都市居民造成極大的精神干擾。此外，牠們定點排泄的習性會使民眾擔憂居家衛生問題，近年更有部分社區居民反映遭到跳蚤騷擾，懷疑源頭正是白鼻心。面對這些高漲的民怨，回報網不僅即時提供正確的引導與處置指引，扮演雙向教育平臺，研究團隊目前也正設計問卷，試圖釐清民眾最深層的擔憂，例如跳蚤問題或是與食肉目動物共通傳染病是否會波及居民家中的犬貓寵物等。團隊也預計將未來的科學檢驗結果回傳給社團，達成資訊的透明與共享。

不過，在使用這些數據進行分析時，林思民也提醒，必須注意公民科學存在的數據偏誤。從目前資料來看，臺北市與臺中市的白鼻心出沒紀錄呈現壓倒性的多數，在臺北更高度集中在天母、士林、文山等鄰近山區的邊緣行政區。但這並不代表南部或其餘大城市的白鼻心數量真的比較少。臺北市的數據龐大，可能是因為北部的社群媒體使用度高、民眾對公民科學的概念發展成熟；臺中市的數據極度詳實，則是因為當地有臺中市野生動物保育學會與林文隆博士長達十幾年的第一線深耕所致。

城市狸貓回報網的建立，證明了每位市民都能成為推進臺灣生態研究的一分子。下次當你看到白鼻心出現在家園周圍時，別只顧著興奮，記得趕緊拿出手機拍照並記下目擊地點，將資料上傳到「城市狸貓回報網」，為這群都市新鄰居寫下新紀錄。


▲近年來人們愈來愈常在城市裡目擊到白鼻心。（林政瑋提供）
白鼻心的新難題：都市裡的遊蕩犬貓

躲過了饕客的筷子與都市化的破壞，如今白鼻心在民宅天花板內找到了自立門戶的生存縫隙。然而，當牠們踏入水泥叢林的街頭，迎面而來的卻是遊蕩犬貓的致命獵殺壓力。

從生物學定義來看，犬、貓是人類馴化已久的伴侶動物，理應與人類共同居住在室內、由飼主負起完全的管理責任。然而，當大量犬貓因放養、棄養或不當餵食而流落野外，便成為生態系中極強勢的外來掠食者。近年全臺遭「犬殺」的野生動物案例呈指數型上升，受害者不僅是瀕危的石虎與穿山甲，白鼻心也承受著極大的掠食壓力。

2023年，一隻由實驗室學生悉心照料，經訓練後野放的白鼻心「冰箱」，在短短七天後，就在校園內被流浪狗咬死。直至今年，研究團隊追蹤的白鼻心個體，也還是有遭遇遊蕩犬狙殺的狀況。面對遊蕩犬隻，白鼻心為何無法自衛？曾惠芸指出，成群的犬隻不論在體型或圍獵技巧上都佔絕對優勢，原生中小型動物在演化上根本無法抗衡。流浪犬貓引發的生態浩劫並非臺灣獨有，國際上多採取鐵腕防制，例如日本奄美大島便曾採取長年高強度的捕捉計畫移除遊蕩貓，才成功讓珍稀的奄美黑兔（Pentalagus furnessi）族群復甦。這種掠食者帶來的失衡，原生生物並無法自主適應，唯有仰賴政府政策公權力的鐵腕介入，如比照臺灣過去成功在十年內扭轉千年「放生文化」的法治魄力，果斷立法禁止野外餵食，才可能終結這場生態悲劇。



而這一切的背後，其實也指向了一個核心：人類責任心的缺失。動物的棄養，往往來自於飼主「錯誤的心理預期」。長期關注異寵與野生動物議題的兩位老師都提出，為寵物建造豐富的環境與適當的訓練，是減少寵物棄養、讓人獸得以共享空間重要的方式。或許不只是特殊寵物，從常見的貓狗到近年流行的守宮，都該如此看待。

飼養寵物本質上不見得是一件壞事，透過與寵物的相處，人類開始學會同理生物的感知與痛苦。或許不論豢養的是什麼物種，在飼養前，都該深刻地問問自己：準備好對這份生命負責了嗎？拒絕野外餵食的盲目愛心，加上政府管理的魄力與產業界持續深化的自律，我們終能為白鼻心與牠的淺山夥伴們，共譜一個臺灣生態共榮的未來。

… 本文摘錄自 科學月刊 2026/8月 第68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