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雪量減少持續衝擊美國滑雪行業。如今，美國西部一些最負盛名的垂釣勝地，也因此面臨威脅

撰文Nathan Risser
攝影Benjamin Rasmussen

▲在科羅拉多河飛釣
這個夏天，斯旺森（Chip Swanson）出門釣魚時，最重要的裝備或許不是釣竿，而是溫度計。這位科羅拉多州布雷肯里奇（Breckenridge）的飛釣嚮導，總把溫度計懸在漂流船舷邊，讓探頭浸在水裡。一旦水溫觸及華氏60多度（約攝氏15至20度）的上限，即使船上還帶著客人，他也會提前收工。今年，他常凌晨5點就帶團出發，中午前便收竿離水，其收工時間比往年更早，目的是為了躲開乾旱與高溫的致命組合。美國一些最具代表性的河魚正因此難以存活。「今年真是敲響了巨大的警鐘，」斯旺森說。根據他的日誌，今年7月他帶團次數比去年同期少了20％，在水上的時間也縮短了35％。

研究顯示，去年冬季創紀錄地少雪乾旱。在全球變暖的影響下，該現象發生的機率更高。如今，美國西部河流和溪流的平均流量已降至季節歷史最低水平。再加上屢破紀錄的高溫，河水也隨之升溫。當水溫越高，水中含氧量越低，魚類呼吸就越費力。鱒魚是飛釣界最受珍視的魚種之一，倘若在這種環境下被釣起又放流，它們很難恢復體力，存活率會大幅降低。

氣候變化下積雪量減少，一直影響著戶外產業在冬季的生意。如今，它也成為了夏季的問題。隨著各州出台垂釣限制措施，客戶紛紛取消行程，飛釣用品店、獨立嚮導，以及那些依賴水上休閒遊客的地方經濟，都開始感受到衝擊。「我認為，垂釣者才剛剛意識到這一點，」羅森鮑爾（Tom Rosenbauer）說。他既是飛釣作家、Podcast主持人，也是戶外品牌Orvis的愛好者，他表示，「今年真的是人們第一次不得不改變原來的計劃。」

與此同時，美國整體的釣魚人數卻在增加，越來越多的人來到河流和湖泊邊拋竿。美國運動釣魚協會（American Sportfishing Association）的數據顯示，2025年美國約有5700萬人參與釣魚，高於2019年的5000萬人，這得益於新冠疫情期間掀起的戶外運動熱潮。對美國西部各州而言，釣魚一直是一門大生意。蒙大拿州商業與經濟研究局的數據顯示，2024年，垂釣者為該州創造15億美元經濟收入。科羅拉多州公園與野生動物管理局稱，這項運動每年為該州貢獻超20億美元產值。但猶他州立大學戶外休閒與旅遊研究所所長斯米特（Jordan Smith）說，隨著水位變得越發難以預測，遊客更難提前安排行程，這份經濟紅利或將逐漸縮水。

受高溫和乾旱影響，截至8月初，科羅拉多州已有647英哩（約1041公里）的河道，以及10處湖泊、池塘和水庫面臨州政府的垂釣限制；而2025年全年，受限河道總長僅65英哩（約105公里）。這些限制通常由垂釣者自願遵守，一般規定從中午到午夜暫停垂釣。今年夏天，蒙大拿州、懷俄明州等幾個州也實施了類似規定。7月至8月期間，黃石國家公園全境連續兩周實行午後禁釣。這套管制俗稱「貓頭鷹規定」（hootowl），源自20世紀初的伐木作業：當時，伐木工會在清晨作業，此時常能聽見貓頭鷹啼叫；等到森林變得炎熱乾燥，機械作業可能迸發火花、引發山火，他們便會停工。


海拔較低的水域尤其受到今年夏季天氣的影響，但即使是高海拔垂釣勝地，也未能完全倖免。科羅拉多州西部的甘尼森河（Gunnison River）上，黑峽谷垂釣公司（Black Canyon Anglers）在釣魚季開始時便拿到了創紀錄的預訂量，卻因上游水壩大幅削減泄流量，不得不在7月15日停止嚮導帶團。水量驟減不僅危及魚群的生存，也讓嚮導和遊客面臨安全風險。公司經理布倫斯（Matt Bruns）說，連續取消三個月的行程，意味著公司將在整個垂釣季（從5月中旬持續到10月中旬）損失三分之二的收入。

周邊城鎮的商戶同樣蒙受損失，除了垂釣者銳減之外，今夏席捲西部的山火與熱浪更使之雪上加霜。德爾塔市甘尼森河畔的里弗伍德度假村（Riverwood Resort）老闆吉卡斯（Evan Djikas）說，今年酒店預訂量下降了20％，缺口主要集中在夏季住宿需求減少。相距20英哩（約32公里）的霍奇基斯旅館（Hotchkiss Inn），酒店管理方也表示，夏季預訂量低於往年正常水平。

猶他州南部的情況也大同小異。弗里蒙特河嚮導公司（Fremont River Guides）老闆桑德斯（Shawn Saunders）說，今年生意格外冷清。除了河水流量偏低，他常帶客垂釣的一條河流還在6月遭遇山火，緊接著又發生洪水，大量碎屑隨洪水沖入河道。「整個漁場都毀了，」桑德斯說。

在蒙大拿州，嚮導和垂釣者面臨的另一個難題，是高溫天氣過後往往緊跟著強降雨，令河流水位暴升、河水變得渾濁。「氣候的反覆無常帶來了很大的壓力，」而承受壓力的不只是魚，哥倫比亞福爾斯市拉里飛釣店（Lary’s Fly & Supply）店主哈奇森（Hilary Hutcheson）說。位於冰川國家公園邊緣的冰川垂釣戶外公司（Glacier Anglers & Outfitters），為那些正在應對所謂「氣候悲傷」的嚮導提供心理健康支援。這種情緒源於氣候變化對人類生活和生態環境造成的影響，通常表現為失落、痛苦與悲傷。其中一些嚮導冬季還在滑雪場工作，而滑雪產業同樣受到積雪減少和氣溫升高的衝擊。

「這一切都是因為氣候變化，」非牟利組織「守護我們的冬天」（Protect Our Winters）行政總裁斯普拉格（Erin Sprague）說。該機構成立於2007年，旨在提高公眾對氣候變化如何影響滑雪產業的認識。如今，該組織意識到，同樣的問題也影響著其他戶外運動，因此已將工作範圍拓展至包括垂釣在內的多個水上運動領域，並與這些領域的領軍人物和運動員展開合作。


然而，並非全美所有水域都經歷了同樣糟糕的漁季。加州沒有像鄰近各州那樣遭遇嚴重乾旱。該州魚類與野生動物管理局（Department of Fishand Wildlife）稱，截至8月初，該州尚未因高溫關閉任何垂釣水域。美國東海岸同樣酷熱難耐，但河流基本保持開放。「我們的情況顯然不像西部一些州那麼糟糕，」紐約州北部卡茨基爾地區經營嚮導業務的科弗特溪戶外用品（Covert Creek Outfitting）公司老闆霍伊辛格（Joe Heusinger）說。即使在那些受災嚴重的地區，一些嚮導也在設法挽救垂釣行程，把客人帶往海拔更高的河流和湖泊。

如果說行業還有什麼亮點的話，就是溫度計了。丹佛戶外裝備製造商Fishpond的行銷總監賴斯（Jack Reis）說，隨著人們對河流水文狀況的擔憂加劇，該公司一款數碼水溫計在今年7月的銷量按年增長了49％。他說，自己接觸過許多人，原本計劃今夏前往蒙大拿、懷俄明或科羅拉多州釣魚，如今已推遲至秋季或明年。在他看來，銷量的增長表明，垂釣者正在改變看待這些生態系統的方式。「保護我們生活和休閒之地的工具，已不再是可有可無的奢侈品，」賴斯說，「它們已經成為這項活動裡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譯程璽

… 本文摘錄自 《彭博商業周刊/中文版》 2026/11月 第36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