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攻城中央 超豐從外圍殺進AI

找出巨人不做的生意 並做到極致


從大型封測廠不願接的小客戶,到逐漸被同業放棄的成熟封裝,超豐一路在別人不想做的地方找機會,也因此接上AI周邊的新需求。

撰文‧范文正

十多年前,謝永達剛接下超豐董事長不久,第一次出國爭取生意。國外客戶聽完簡報,第一句話竟是:「Who is Greatek?」(超豐是誰?)

那時候的超豐,只是一家位處竹南邊陲的二線封測廠,國際客戶營收不到一成,公司裡能用英語和外國人對談的甚至沒有幾位。

十多年後的今年七月,超豐卻宣布擬收購全球功率半導體大廠onsemi在菲律賓的封測廠,開始把生產版圖跨出台灣。


▲從成熟封裝到AI周邊,再到布局菲律賓,超豐正走出二線封測廠自己的成長路徑。圖為超豐董事長謝永達(左)、總經理紀有章(右)。攝影·唐紹航

一張陌生訂單 意外打開國際大門

一家曾經連名字都不被國際客戶認識的二線封測廠,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約十年前,超豐曾經為了一台新的生產設備,發生一場內部爭論。

一家美國客戶突然建議:「可以考慮做Flip Chip QFN?」

當時超豐根本沒有Flip Chip經驗。公司內部不少人反對:「原本的生意做得好好的,為什麼要突然跨進一個完全陌生的製程?」

最後,因為客戶願意協助超豐,於是買進第一台Flip Chip Bonder(覆晶接合機),再添購Reflow(回焊)設備,從零架起產線。先從小量開始,一點一點做。沒想到,後來激起的化學反應,不只是這張訂單。

這家美國客戶被歐洲半導體公司Dialog收購。Dialog接手後一查,發現這家公司高達七成產品竟然都由超豐生產;之後Dialog又陸續買下德國、韓國公司,巧的是,這些公司也都是超豐客戶,這讓Dialog回過頭來,重新評估超豐。

更有意思的是,Dialog在二○二一年被日本瑞薩電子(Renesas)收購;隨著客戶一間又一間陸續被國際大廠併購,超豐反而因此走進更大的國際半導體版圖。

如今AI浪潮席捲全球,當年被客戶推著跨出去的Flip Chip QFN,恰好接上AI伺服器電源元件的需求,超豐的Flip Chip產量已經進入每月兩億顆的規模。

一二年,力成透過公開收購取得超豐四三%以上股權。當時超豐員工約二千四百多人,以服務在地客戶為主;十三年後,超豐在力成加持下,員工已達四千六百人,國際客戶營收占比已經提高到六成,營收更從九十.七億元成長八五%,來到一六七.六億元。

這段路並不容易。謝永達接受專訪時回憶,他曾到美國一家大廠推銷:「你把生意給超豐,可以得到所有關注,我們給你最好的服務、擺在最優先。」沒想到,對方反問:「那不就表示,你根本沒有major customer(主力客戶)?」接下來更直接,「沒有國際大客戶,就表示你的品管不夠,研發能力也不夠。」

當年,超豐能力確實不足,連能直接以英文與國際客戶溝通的業務、品管及工程人員都不多。謝永達半開玩笑地說:「當時公司裡很多人一看到老外,都會跑掉。」



承認不足、補齊能力 再從小客戶出發

但超豐沒退縮,而是願意承認「人家嫌你的地方,是真的不夠。」於是先建立品管中心,接著從內部拔擢工程師培養研發能力,也向母公司力成尋求工程與研發能力的支援,並從外部找人建立技術中心。

等到準備好了,超豐也不躁進,不是選擇從國際一線客戶開始拜訪。謝永達初期鎖定的是小型客戶,連新創公司也去拜訪。尤其對大廠而言,新創公司的量太小,今天活著,明年也許就不見了,花工程資源認證一個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的客戶,不是個好盤算。

但是超豐卻願意做。結果,出現一個奇妙的連鎖反應。新創產品做成功,被大公司收購,超豐也跟著進入新的AV(合格供應商名單);甚至有客戶L工程師跳槽,又把曾合作過的超豐介紹進新公司。

當半導體產業一路往更高階封裝前進,SOT、SOP、SSOP、SOJ、PLCC、PDIP這些已經存在數十年的產品,看起來似乎應該逐漸退出舞台。超豐卻反其道而行。

做「最後供應者」上萬料號如賣自助餐

謝永達提出「Last Standing」策略,「超豐做最後一個供貨者。客戶需要,我們就做,超豐沒有EOL plan(End-of-Life Plan,指停止供貨)。」

尤其是車用、工控產品,生命週期可能長達二、三十年。老車仍有人開、工業設備仍在運轉,維修零件就必須存在。當別家公司一個一個退出,最後留下來的供應商,反而變得珍貴。

超豐多年累積上萬個產品料號,背後有一整套既有模具與生產治具。客戶若重新開傳統封裝模具,包括模封模具(mold chase)與導線架沖壓模具(lead frame stamping),可能需數百萬元;但到超豐,許多東西早已準備好。

謝永達形容,這就像是「自助餐」。客戶來,挑一個、兩個、三個合用的產品。

此外,成熟封裝的設備不像最先進製程那麼快被淘汰。一台機器折舊六年,可能還能再用十年,甚至更久;只要訂單還在,等折舊攤提結束,成本結構反而更有競爭力。所以,Low-end不等於Low-margin(低階,不等於低毛利)。

而且,一旦其他人都倒下,超豐收割市場,即使是成熟產品,依舊能獲利,接著用獲利再買設備;產能擴大,又能承接更多客戶與產品;設備折舊結束後仍繼續生產,再產生下一輪現金。如此一圈又一圈。

難怪謝永達如此形容超豐:「Positive Cycle」,即處在正向循環之中。二○○○年上市以來,超豐沒有出現年度虧損。即使金融海嘯後,最驚險的○九年全年EPS都有二.七四元。然而,超豐並沒有停在老產品,只靠Last Standing策略存活,而是一路往Flip Chip、八吋Bumping(凸塊)、Wafer Test(晶圓測試)、Turnkey service(統包服務)延伸。

GPU、CPU、大型SoC與最先進2.5D/3D封裝,是台積電、日月光等巨人投入重兵的城中央,超豐並不打算硬攻。

「我不一定要去做到AI主晶片的東西,」謝永達說,「我做AI的周邊。」超豐國外業務副總邱彥隆,替這套戰法取了一個名字「圍城戰略」,從鄉村、城市邊緣找商機。

一台AI伺服器不只有GPU、CPU。四周還有Power Management IC、Smart Power Stage、DDR5 PMIC、Power Switch等大量電源與控制晶片,單顆價格不高,數量卻多得驚人。這些,就是超豐的新戰場。

AI愈熱,反而愈替超豐創造機會。大型封測廠的廠房、設備、人力寧願做高單價的AI先進封裝,低單價的需求就湧向了超豐。

舉例來說,同業退出的八吋晶圓Bumping、成熟封裝與中低價Flip Chip,成了超豐近年來業績成長的大補丸。

因應客戶Flip Chip的需求,超豐早在十年前決定投資Bumping,最早月產能只有六、七千片,後來一路增加,短期目標將提高到三.五萬至四萬片。

Bumping本身營收占比不到一成,但它能把晶圓測試、凸塊、封裝及測試串在一起。客戶把晶圓送進超豐,就能一路做到出貨,發揮統包的價值。

二六年,超豐又走到另一個路口,計畫買下onsemi的菲律賓廠,首次跨出台灣。其實在此之前,超豐差點買下一個更大的海外標的。

「那裡有三座工廠、五萬坪土地;DD做了,價格出了,對方也接受。」眼看交易就要完成,謝永達卻在最後一刻喊停。

因為他回頭問自己:「超豐有能力同時管理三座工廠嗎?有足夠的訂單,把三座工廠填滿嗎?」答案都是沒把握。

「小公司吃了一個大的,吞不下,再把東西吐掉,對員工不好,對客戶不好,對自己形象也不好。」謝永達最後踩了煞車。

直到一年多前,onsemi打電話問謝永達,問他有沒有興趣買下菲律賓廠?

這一次,標的小得多,已有數百名員工、現成產線與客戶,且還有空間可擴產。這裡更早前是日本三洋(Sanyo)的工廠,制度相對完整。



一場送上門的收購 正好解決兩難題

回頭看這個送上門的標的,超豐總經理紀有章認為,它正好解決超豐兩個問題,「首先是導線架型的成熟產品,愈來愈難在台灣用昂貴的人力與廠房生產」,搬到菲律賓,仍能繼續活下去;台灣騰出的空間,則可以做FlipChip、Bumping等產值更高的產品。

另外一個關鍵,是客戶愈來愈在意的Taiwan Plus One(台灣加一,主力仍留在台灣,但另準備一個海外備援生產基地)。

春秋時代,《國語.越語上》提到,「旱則資舟,水則資車,以待乏也。」天旱的時候準備船;淹水的時候準備車。超豐現在做的,也是同一件事。

它不需要把大部分產能搬走,菲律賓廠只要先完成認證,哪怕只有一、兩成產品在當地生產,客戶就多了一條備援路徑。更重要的是,不必為了第二供應商,再找另一家委外廠。

謝永達曾經直言:「超豐不是一個非常High Technology的公司」,「但是至少在OSA(專業委外封裝測試)扮演T一個不可或缺的角色。」

超豐一個月出貨超過十億顆,雖然產品多是存在數十年的成熟封裝,但少了其中某一顆,手機可能無法正常開機,汽車找不到零件備品,甚至AI伺服器也可能無法正常運作。這是超豐對所有二線封測廠最重要的啟示:不必把自己變成縮小版日月光,也無須假裝有能力在每場先進封裝戰役都出兵;重要的是能找到一件巨人不想做、自己卻可以做到極致的事情。

… 本文摘錄自 今周刊 2026/9月 第155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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