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熱潛能等同15座核三
文●陳泳丞 攝影●駱裕隆 八月十八日,台北復興北路一處地下室,擠進逾五十名來自科技、能源業的人。一隻AI機器狗穿梭在人群中,四周螢幕閃爍遠端監控數據。 這是台灣大哥大與結元能源聯手打造的「5G加AI」智慧地熱電廠發表會。正崴集團、大眾投控、宏達電等十多家市值合計近五千億元的科技廠商也出現在合作名單中。 一個在台灣發展數十年、至今規模仍小得驚人的能源,為何突然吸引這麼多新玩家? 在海外,Google以及Meta等科技巨頭也開始把目光轉向地底。 今年五月,美國地熱新創Fervo Energy登上那斯達克,市值一度衝破百億美元。它把原本大量用於油氣業的鑽井技術帶進地熱,拿下比爾·蓋茲的投資、Google也與其合作開發地熱電力,手握高達38GW訂單。
▲台灣地處太平洋火環帶,地熱資源豐富。圖為結元能源的火山型地熱電廠。 AI伺服器全天運轉 地熱成穩定綠電新解 為什麼科技業現在重新看上地熱? AI伺服器二十四小時運轉,需要穩定低碳電力。地熱不受日照、風勢影響,產能利用率(容量因素)高達九成,是太陽能的四.五倍。未來十年,半導體與AI又需要大量穩定綠電。經濟部報告,預估今年到二○三五年,台灣用電需求年均成長率達二.五%,較過去十年平均值大幅翻倍。環團也警告,若綠電進度落後,四年後,會出現一百八十億度綠電缺口。 目前台灣的太陽能與風力發電建置,都出現進度落後的狀況,地熱成了大家努力擠出綠電能源的穩定來源之一。 照理說,能擠出穩定綠電的地熱,應該正逢其時。但台灣開發地熱的速度,卻龜速前進。 今年三月台灣國際地熱論壇上,外國地熱專家估計,台灣地熱潛能達三十GW,約等同十五座核三廠,但目前實際開發率,到今年底估計僅有二十MW,不到萬分之七。 問題出在哪?

地熱開發最大的難題之一,是錢。 業界估算,每開發一MW發電量,前期可能就要投入約三億元,是太陽能的六倍、離岸風電的兩倍。地質探勘與鑽井是關鍵,井還沒打下去以前,沒有人能百分之百確定底下是否有足夠的溫度、流量,可長期發電。 換句話說,地熱最危險的時刻,恰恰發生在還沒有營收的時候。 以台灣目前最大民營地熱電廠之一、將捷集團旗下結元能源經營的清水地熱為例,總經理洪向民透露,電廠資本支出不到八億元,目前每年發電營收約一億一千萬元,團隊瞄準的內部報酬率(IRR)目標落在一○%至一五%之間。 這組數字呈現出地熱很特殊的生意結構:一旦成功商轉,幾乎沒有燃料成本、不太受天候影響;但在那之前,開發商可能已經先燒掉數億元。 「這是一門賺得慢,但賺得穩的生意,」洪向民說。也因此,真正的問題不是台灣資本「沒有耐心」,而是地熱前期的不確定性,銀行很難評估。 一座太陽能電廠,日照量大致可以估;但一口地熱井即使做完探勘,仍然存在落空風險。業者必須先拿自己的錢承擔這一段,等到成功找到熱源、電廠能發電後,現金流才變得比較容易預測。 以一座四MW的地熱電廠,開發成本十多億元,「有擔保」狀況下,銀行也只願意貸款七成,剩下的業者必須自己想辦法。能源署副署長陳崇憲說,銀行對地熱開發領域相對陌生,態度自然謹慎。 錢之外,還有時間。 地熱區與原住民族傳統領域重疊。全陽地熱董事陳希聖直言,靠民間開發商與部落溝通並不容易。 在台東金崙村,半徑僅五百公尺的熱區內,一度同時有四家開發商,面對五個原民部落。台灣地熱資源發展協會常務理事王守誠指出,在地方政府牽線下,後來由這些部落組成「金崙溪流域聯盟」與業者共同整合窗口,將回饋金與環境數據全攤在透明平台上,可以解除黑箱疑慮,也可杜絕漫天開價,降低資訊落差與反覆協商的成本。 「不是反對地熱,部落擔心的是土地是否受傷,」金崙村長陳志偉曾如此公開表示。 一個地熱案在日本從探勘到發電,時程可以壓縮到兩年;但在台灣,常常五年起跳。 這也是地熱目前最難跨過的一關。
AI縮短鑽井盲盒 卻付不了第一口井的錢 科技業不是不能接受長期投資,真正令需電企業猶豫的是「不確定」:企業要知道屆時到底能拿到多少,而不是等井鑽完才知道答案。 AI產業讓能源風險暴增,但同樣AI新技術,也試著解決這個問題。 Google投資的地熱新創Fervo Energy證實,導入AI大數據優化鑽井參數後,過去鑽第一口深井,三千四百公尺得耗上七十天,如今僅需二十一天就鑽到五千九百四十公尺。鑽井效率提升逾七成。這意味著地熱最燒錢、風險最高的前期「盲盒」,正被AI強勢破解。 但技術只能降低地下的不確定,不能替第一口井出錢。 近期,台灣地熱資源發展協會因此提出籌組六百億元「國家級地熱公司」的構想,希望由政府、科技企業與開發商共同分攤前期探勘風險。由政府出資三成、科技大廠與開發商認領七成。 這招的精髓在於「利益綑綁」。把原本各自撥算盤的產、官、業三方,綁進同一本帳。用產業共同體的模式,一次斬斷探勘風險、融資高牆與時程延宕三大死結。陳崇憲說,目前也有綠能「國家融資保證機制」,以五成以內的比重補助地熱開發(上限一億元)。 這個構想值得注意的,不是六百億元本身,而是它暴露了台灣地熱目前最難解的一道題:政府可以提高發電後的躉購價格,企業也願意買穩定綠電。 台灣接下來的難題,是怎麼靠民間與官方共同組局,讓大家願意一起替前期風險埋單。 第一度電發出來以前,探勘與鑽井仍是最燒錢、也最難預測的一段。這道風險若有人接得住,地熱才有機會從零星案場,慢慢長成一個能讓更多企業進場的產業。否則,再多的地熱潛能,也可能只是守著資源卻用不了,成了坐在能源金礦上,卻無電可用的乞丐。 … 本文摘錄自 商業周刊 2026/9月 第202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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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為何守著地熱能源金礦發不了電?
商業周刊
2026/9月 第202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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