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本閱讀退潮下的經營轉型

書店,還是書店嗎?


文/李世暉 圖/達志影像

依據日本出版基礎設施中心(JPO)的調查,至2025年底,全日本書店數量正式跌破一萬家(僅剩9,993家),與2003年超過二萬家(20,880家)的數字相比,日本的書店數量在過去的22年,已經減少了一半以上。而在全日本1,718個地方行政區(市町村)中,有近三成的市町村沒有書店,即所謂「無書店自治體」現象,導致這些地方城鎮的文化傳遞出現斷層。

紙本出版市場持續萎縮

書店大量減少的背景,在於銷售市場的低迷,書店獲利結構的惡化以及遠離紙本的消費行為。在銷售市場的部分,根據出版科學研究所的統計資料,日本紙本出版品(書籍與雜誌)的銷售額,於1996年達到2兆6,564億日圓的高峰,此後持續下滑。

到了2025年,銷售額更是跌破一兆日圓(9,647億日圓)。在出版市場中,尤以雜誌的衰退最為明顯。2025年雜誌(包括週刊、月刊、漫畫雜誌及Mook〔資訊書/雜誌型書籍〕)的銷售,只有4,119億日圓,不到1997年高峰時的三成。1997年日本雜誌銷售額(約1兆5,600億日圓)之所以能創下歷史新高,主要是因為便利商店販售通路的形成,以及漫畫與流行文化的爆發。

漫畫與便利商店
撐起日本雜誌黃金年代


1990年代,日本的便利商店在全國各地急速擴張,成為雜誌最主要的販售據點。24小時營運方式,讓年輕消費者與加班的上班族,能輕鬆買到最新漫畫或流行雜誌,與當時日本人的生活型態完全吻合。另一方面,1990年代亦是日本流行文化的黃金年代。在《七龍珠》、《灌籃高手》、《神劍闖江湖》、《JoJo的奇妙冒險》等現象級作品的支持下、1995年《週刊少年Jump》創下歷史最高發行量653萬冊(單週)的驚人紀錄。此外,當時如《CanCam》、《JJ》等專為女性打造的流行雜誌,以及主打約會出遊的《TokyoWalker》,幾乎一上架就立刻銷售一空。


▲神保町等古書街仍保有特色書店,透過專業選書與在地文化,吸引固定讀者持續造訪。

雜誌沒落
書店獲利模式失靈


在獲利結構的部分,過去日本書店以短週期、高現金流的紙本雜誌,補貼長週期、低利潤的書籍,但隨著雜誌市場的萎縮,此一獲利模式徹底瓦解。此外,受到「再販售價格維持制度」的限制,書店無法自主打折促銷出清庫存。「委託制度」雖允許書店退回未售出書籍,但物流與退書成本壓縮了日本書店的利潤。與其他實體商店一樣,店租、人事費用、電費及電子支付手續費的攀升,導致實體書店賣書的利潤,無法負擔日益攀升的支出。

一般而言,日本書店的毛利率約落在20%至30%之間。與一般零售店相比,這個數字並不高。舉例來說,便利商店的毛利率約在30%至35%之間,藥妝店則在30%至40%之間。扣除店租、人事等固定支出,即便是經營狀況良好的日本大型書店,淨利率也只落在0.5%到1%之間。影響所及,2025年僅有13.8%的日本書店出現營收成長,近七成的書店則是出現虧損或利潤減少的情況。


▲紀伊國屋、丸善、TSUTAYA等大型連鎖書店,以規模、品牌與複合式經營,成為日本出版流通的重要節點。

手機改變閱讀習慣
實體書店失去核心客群


在消費行為的部分,網路、智慧型手機的普及,讓日本人的娛樂時間被短影音、手機遊戲瓜分。在出版市場方面,電子書與隨選隨讀(Subscription)服務的成熟,直接分流了日本實體書店最核心的「雜誌與漫畫」客群。當讀者習慣在手機上看漫畫,實體書店就失去了最重要的客群。

事實上,根據日本文化廳在2023年度的閱讀習慣調查中,「一個月一本書也不讀」的人占62.6%,比五年前的調查增加了15.3%,首次超過六成。其中,有69.1%的人表示自己的閱讀量比以前減少原因,則是「因為智慧型手機、平板等資訊設備占用了時間」,占了43.6%。

大型書店不再只是購書場所,結合閱讀、展示、交流與休憩功能,延長消費者停留時間。紀伊國屋、丸善、TSUTAYA等大型連鎖書店,以規模、品牌與複合式經營,成為日本出版流通的重要節點。雖然2025年有《葬送的芙莉蓮》、《藥師少女的獨語》等優質動畫化作品帶動一定銷量,但多屬於「長尾型」的熱銷。

電影《國寶》創造了超過100萬冊(上下集合計)的銷售量,依舊無法複製COVID-19疫情期間,由《鬼滅之刃》帶動的全民瘋搶、單日銷售幾百萬冊的「現象級特需」。特別是《進擊的巨人》、《鬼滅之刃》、《咒術迴戰》等話題作品都已完結,在沒有重量級作品銷售的情況下,書店的常態性虧損便無處隱藏。


▲大型書店不再只是購書場所,結合閱讀、展示、交流與休憩功能,延長消費者停留時間。

日本書店未來三大關鍵挑戰

面對日益萎縮的紙本出版市場,日本書店未來必須克服下列三大挑戰:

1.中小型書店調整商業模式的能力

日本大型連鎖書店早已打破傳統書店界線,將書店與咖啡廳、餐飲、文具雜貨結合,讓消費者在店內享受沉浸式的閱讀氛圍。中小型書店,則是開始積極縮減利潤較低的單行本和雜誌,將空間讓給利潤較佳的精緻文具、動漫周邊(一番賞等)、集換式卡牌遊戲(TCG)商品。

2.出版供應鏈改革的成效

目前,大型連鎖書店(如紀伊國屋、丸善、淳久堂等)正聯合推動出版供應鏈的制度改革,目標是將書籍銷售的毛利率提升至30%。這需要出版社、流通經銷商與書店重新分配利益,改變沿用至今的分成模式。唯有提高毛利率,實體書店才有能力對抗日本Amazon、樂天等網路書籍販售服務。

3.中央與地方行政體系支援的力度

由於書店具有不可替代的文化指標意義,日本政府將其定位為「培育創造力的文化傳遞據點」與「國家競爭力的根基」,並推出了正式的「書店活性化方案」,透過行政手段支援地方書店。重要的政策包括:推動書店數位化轉型、引進公共圖書館與書店的複合化經營、納入「地方創生」國家財政補貼等。



複合式經營
書店從販售空間變生活場域


2025年日本的書店營收,已退縮至半世紀之前(1975年)的市場規模。加上利潤較高的「非書籍商品(如動漫周邊、一番賞)」,整體書店的營收才勉強維持一兆日圓。與1975年相比,2025年日本的消費者物價指數(CPI)約上漲2.1到2.3倍。文庫本書集的價格,更是上漲了2.5至2.8倍(從250至350日圓漲到700至900日圓)。若考量物價的變化,這個數字是一個極大的警訊,意謂著日本「純粹販售紙本書籍」的時代,已經宣告終結。

大型連鎖書店如TSUTAYA,早已透過複合式經營,將書店從「賣書的場所」,轉變為社交與休閒空間,提升消費者來店頻率與連帶消費機會。地方的中小型書店,則透過卡牌與動漫周邊,來吸引高黏著度的年輕族群在店內停留,用非書籍的獲利來維持書店的經營。

總的來說,未來的日本書店,勢必會朝兩個方向發展。一是走向大型化、複合式的連鎖書店;一是走向深耕動漫周邊或地方社群的中小型地方書店。打破傳統「書店」的界線、結合政府政策與跨域商業創意,或許是日本書店維持生存的重要途徑。然而,當書店最重要的獲利來源不是「書」,而是其他商品時,書店,還能稱之為書店嗎?(本文作者為國立政治大學國際事務學院教授)

… 本文摘錄自 能力雜誌 2026/8月 第84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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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力雜誌2026/8月 第84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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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8月 第84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