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海不能變成荷姆茲

現在乖乖回應中國海警，以後恐變成去中國報關。台灣端出兩招反制「假執法」，更分別與美日菲合作，協力揭露中方海上蹤跡，不當下一個荷姆茲。

文—徐卉馨

在蘇澳港年輕船長林立偉回鄉八年的記憶裡，兩年前的海面，最不平靜。

二○二四年他剛換新船，台灣剛選出新總統，中國接連發動環台軍演。當時只要出海，三天兩頭就會在無線電裡聽到台灣海巡與中國海警的廣播；在雷達上看到台灣軍艦、海巡艦艇、中國公務船與日本海上保安廳艦艇「四哨並行」的畫面，也不新鮮。

台灣海軍曾貼出告示，鼓勵蘇澳漁民提供外國軍艦、公務船情資，獎金最高三萬。

六月上旬，中國公務船隊抵達蘇澳港外，對一艘進港中的貝南籍貨輪，用無線電詢問進出港資訊。

聽聞此事，林立偉沒有露出一絲驚訝。因為在地的漁民都知道中國公務船聰明地不打擾漁家生計，甚至會緊貼著台日調解釣魚台漁權糾紛而劃定的暫定執法線。

現在除了實彈演習劃設禁航區影響到作業之外，漁民幾乎無感。

「一開始聽見廣播，漁民還會好奇中國海警船在哪裡、在幹嘛，會開雷達搜尋。最近兩年大家已經麻痺了，只當成背景音，」林立偉說。


▲美菲2026年「肩並肩」軍演，日本自衛隊首次參與，美國海巡艦米吉特號也來了。（GettyImages）
兩道機制，商船不必回應中方

第一線無感，正是政府最該擔心的事。

上任甫半年的海洋委員會副主任委員宋承恩，攤開中國海上灰色地帶威脅的法律三級階梯：慣常巡查、建立管轄權、形成治理模式。

從二四年起，中國公務船在金門形成了固定繞行模式，已往南複製到東沙島。

六月中國在東部的行動，更是北京大張旗鼓宣傳「近海治理」模式的素材。

對於中國聲稱擁有台灣東部海域的管轄權，宋承恩強調，海域管轄權源於主權。按國際法，中國片面宣稱執法，不管重複幾次，都不會因而擁有台灣海域的管轄權。

除法理反擊外，需要實際阻攔。第一道反制是台灣海巡在併航監控時廣播反駁，必須讓商船都知道，「不必理會中國公務船的廣播，這裡是台灣海巡在管理。」

第二道則是預防機制，海委會和交通部航港局正在建立航運資訊交換中心，讓商船預警台海情勢，避免船長在海上因恐慌而配合中國的執法要求。台灣作為港口國或沿岸國，政府相關部門需要與航運業者暢通聯繫。

海洋大學教授饒瑞正警示，中國目的是讓國際航運業者都習慣中國版本的海域秩序，台灣必須有效阻攔，否則未來若發生中國要求商船改道、停船、強制臨檢並累積效果，「可能導致保險費率提高，迫使船舶繞道、延長航程，增加船長及航商的不確定性，逐步提高台灣航運、能源輸入及國際貿易成本。」

情境推到極端，就是今日荷姆茲海峽的「隔離」（quarantine）情境，將在台灣海域上演。

德國馬歇爾基金會印太計劃主任葛來儀（Bonnie Glaser）直言，中國也可能要求所有前往台灣的貨櫃輪或油輪，必須先停靠中國港口辦理通關手續。

七月初國防部至立院報告時說，已將中國公務船巡弋納入灰色地帶演習情境，將演練與海巡配合應變、維護交通線等項目。

國安會秘書長吳釗燮罕見受訪對《天下》說明，面對中國灰色地帶威脅，台灣採取全政府策略。

▲今年5月底日菲東京峰會後，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右）與菲律賓總統小馬可仕（左）發表聯合聲明，強調台海和平穩定的重要性。（GettyImages）
台灣軟弱？中國不統而統戰略

台灣海委會、陸委會與外交部一致將中國的動作定調為：假執法，真擴權。

五月底日菲預告經濟海域（EEZ）劃界協商，日方六月初已兩度聲明劃界「不會影響第三國」，意即台灣不受到日菲協議的約束、漁民可如常捕魚。

外交部長林佳龍表示，現已透過正式外交管道分別向日、菲表達我國立場，「我國作為相關海域權益當事方，日菲兩國應充分顧及我東部海域各項權利及管轄權，未來談判應與我方保持溝通協商。」

國安會分析，在日菲劃界消息傳出十二天內，中國外交部、海事局、國台辦到國防部依序發聲，論述從法律、歷史到軍事恫嚇層層包裹。

同一時期，中國官方批判台灣政府對日菲劃界表現軟弱的說法，已登上國內主流媒體和社群媒體。

陸委會副主委沈有忠指出，中國刻意操作認知，企圖製造輿論，轉化為對台內部施壓。

沈有忠特別提及，中國社科院台灣研究所長朱衛東六月拋出的「不統而統」戰略，就是用低強度執法手段，讓國際與台灣社會習慣中國的存在與秩序，達到實質統一的效果，目的是「不戰而屈人之兵」。

面對中國伸手改寫台灣海域秩序，美國在台協會（AIT）首度公開肯定台灣在東部海域「七十年來的管轄權」，等於為台海現狀劃出一條紅線。


▲副主委宋承恩表示，海委會正積極和盟友建立合作。(莊凱程攝)
各國海巡攜手，公開陸船行蹤

國民黨政策會副執行長楊永明不否認台海現狀被改變的危險性，但他強調，過去兩岸海巡之間還有一定默契，近年因情勢緊張已完全冰封，因此當務之急是兩岸要恢復對話，甚至海巡間應該建立起溝通機制，可降低誤判風險並讓情勢降溫。

日、台、菲多位專家都提及，中國海警和涉海部門船隊的數量與噸位，無法單靠第一島鏈上的任一國家應對，建立海巡單位間的實質合作，是避免擦槍走火的必要措施。

日本前海上自衛隊幕僚長武居智久指出，去年中國海警幾乎天天繞行釣魚台，日本海上保安廳也一對一併航監控。

雖然台日有釣魚台主權爭議，但落入中國控制，對台灣安全並不利。武居憂心，一旦中國奪島，將以釣魚台為攻台基地。此外，此海域高密度部署船艦、漁船密集，提高衝突風險，「釣魚台局勢已處於臨界點。」

武居建議，台、日、菲應分享商船自動識別系統（AIS）數據，甚至可建立共享機制，確保航線安全。

海事安全專家、同志社大學教授毛利亞樹表示，各國分享AIS和商業衛星等公開資料，不僅可以加快遇事反應速度，「最好還能進一步交流應對灰色地帶事件的實務經驗。」

其實，五月底日相高市早苗與菲律賓總統小馬可仕的東京峰會後，日菲戰略合作將走向情報談判，近乎準軍事同盟。此前，日菲海巡合作也相當緊密，日本已協助菲律賓取得大型艦艇、雙方在彼此海域聯合演習。

多位學者也建議，各國應採取「整合性嚇阻」策略因應中國灰帶，而台灣應低調地與島鏈盟友建立更多元的合作，持續提升自身巡守能力，以達到嚇阻效果。



美國從中東回防亞洲

透明化是另一項解方：把海巡眼前的畫面，攤開在世人眼中，這正是海委會正在推動的方向。美國智庫CSIS亞洲海事透明倡議副主任普瑞塔（Harrison Prétat）舉例，他們是在一二年中菲南海衝突後成立的單位，長期定期發布AIS、衛星資料分析，以證據為基礎來凝聚共識，「十年前華府還有分析師認為『中國海上民兵』是無稽之談，現在已是常識。」

菲律賓海岸防衛隊則是以專責工作小組，即時更新社群媒體、新聞稿，公開中國使用水砲、危險操船的影片。

「透明化的用意，是把抽象的領土爭議轉化為具體的感受，從而支持政府『不割捨一寸領土』的承諾，」菲律賓海防隊發言人塔瑞拉（Jay Tarriela）強調。

面對中國以非軍事手段挑戰第一島鏈，美國也改變戰略，讓美國海岸防衛隊回防亞洲。

過去五個月，美國國家安全艦米吉特號走遍菲、韓、日、星，剛返回母港檀香山。

即使伊朗衝突持續，美國仍將原駐中東的六艘海防隊巡邏艦，改派至菲律賓蘇比克灣，鄰近黃岩島與巴丹島，以新加坡為後勤基地。

七月底AIT更公開聲明，美國海防隊與台灣海巡署正在「緊密協調多項海事目標。」

面對灰色威脅，台灣要踩穩不挑釁的底線，管理風險；對內凝聚社會團結，持續建構防衛能量。（劉光瑩、李奕慧、辜樹仁共同採訪）

小辭典中國海上民兵
中國特有的非正規海上武裝部隊，平時為平民漁船，受中國政府補貼、訓練與動員，主要任務是針對進入中國宣稱擁有主權海域的外國軍艦或海巡船隻進行干擾監控，是中國宣示海上主權的灰色地帶行動重要力量。

… 本文摘錄自 天下雜誌 2026/8月 第85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