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企業文化」,共創韌性「生態文化」

過去的管理者像工程師,未來的治理者則要像園丁


企業文化著眼內部價值塑造與行為管理,管理者如工程師,透過制度凝聚成員。當價值創造跨越邊界,文化便從「管理」走向生態系統的「治理」;治理者則應如園丁,培育有利於合作、信任、當責、永續及共學的環境,催生具韌性的生態文化。

文/許士軍


人們討論企業經營與組織發展時,常常提到「文化」的重要性。尤其自1980年代後,「企業文化」(corporate culture)可說是管理學中最受重視的觀念之一。許多學者與企業領導人逐漸認識到,企業真正的競爭力,並不只是來自資本、技術、制度或流程,也來自組織成員所共同接受的價值、信念及行為規範。

從這個意義上說,企業文化並不只是企業的一種外在特徵,也被視為一種重要的管理工具。管理者希望透過共同願景、核心價值、使命宣言及領導典範,塑造成員的認同與行為,使組織不必完全依賴外在監督與直接控制,而能在成員內心形成自我約束與共同努力的力量。

該觀念在當時受到重視,自有其歷史背景。傳統工業管理,尤其是「泰勒主義」(Taylorism)所代表的管理思維,主要重視工作分解、標準流程、規章制度與績效控制。人在這套管理體系中,往往被視為可經由薪資、獎懲與監督加以引導的生產要素。可是,隨著知識工作、專業分工及服務經濟的發展,人們逐漸發現,員工並非只受到物質利益所驅動,也受到意義、認同、歸屬感及價值判斷所影響。

企業文化的管理突破

企業文化構成管理理論的一項突破,正在於它使管理不再只是外在制度與流程的安排,也進入了價值與信念的層次。當一個組織的成員相信某些價值值得追求時,其行動便不只是命令的結果,而可能成為內在承諾的表現。換言之,企業文化使管理從「他律」部分轉向「自律」,從「規章控制」部分轉向「價值認同」。

實務上,許多企業也正是透過文化塑造來提高組織凝聚力。它們宣示共同使命,建立核心價值,表揚符合組織精神的行為,並將文化融入招募、訓練、升遷與績效考核之中。這些做法的目的,不只是使員工知道應該做什麼,更希望員工相信為什麼應該這樣做。

由此可見,企業文化確實比傳統科層管理更細緻,也比單純市場誘因更能觸及人的內在動機。它使組織能夠在制度之外形成一種共同意義,使成員在面對不確定情境時,仍能依據某些共同價值做出判斷。這一點,尤其對知識工作者、專業組織以及需要創新與合作的企業而言,具有重要意義。

企業文化的管理邏輯

然而,從更深一層觀察,企業文化表面上雖強調價值、認同與共同信念,但其形成方式仍多屬工業文明的管理邏輯。原因在於,企業文化通常預設一個明確的組織中心。企業高層或經營團隊決定什麼是組織所要追求的核心價值,之後透過教育訓練、制度設計、獎懲安排與領導示範,將這些價值由上而下地傳遞給組織成員。

因此,文化在這裡仍然被視為一種可被設計、塑造、傳播與管理的對象。它不像科層制度那樣直接依賴命令,也不像市場制度那樣主要依賴價格誘因,而是透過價值認同來影響行為。員工遵循組織期待,不完全是因為害怕懲罰,也不完全是因為追求報酬,而是因為相信這些價值具有正當性。

這種管理方式自有其優點,它比直接控制更柔和,也比單純制度規範更能深入人心。不過,在某種意義上,它仍是一種柔性控制工具;其背後仍隱含一個基本前提:組織是一個具有明確邊界、明確中心及共同目標的實體。在這樣的實體中,管理者可以界定價值,可以安排傳播,可以設計制度,也可以透過人事與資源配置,使文化逐漸成為成員共同接受的行動準則。

正是在此前提下,企業文化才能成為有效的管理工具。企業文化的力量,來自組織中心對價值的界定,也來自成員對此價值的內化。它雖然超越了傳統命令控制,卻未必真正脫離管理的基本邏輯。它仍然以組織中心、共同目標與內部成員為主要對象。

生態系統時代的困境

問題在於,進入數位網路與生態系統時代後,上述前提正在發生根本變化。今日的價值創造,已不再局限於單一企業之內;企業、供應商、顧客、平台、社群、政府機構、非營利組織,甚至AI系統,都可能同時參與價值創造。組織邊界日益模糊,參與者之間的關係也變得更為流動而多元。

在這種情況下,企業已不再是一個完全自足的封閉單位,而是嵌入更大的社會、技術、自然及制度網絡中的一個節點。企業的行動會影響供應鏈、消費者、社群、自然環境及公共制度;反過來,這些外部力量也會影響企業的生存與發展。價值不再只是由企業內部創造,而是在一個跨組織、跨部門、跨制度的互動過程中共同生成。

如此一來,傳統企業文化便面臨一項根本困境:誰有權決定整個生態系統應該共享什麼文化?在一家公司內部,董事會或經營團隊或許可以提出企業價值觀,並要求員工遵循;但在一個由眾多參與者所構成的生態系統中,已不再存在一個可以代表全體、命令全體或塑造全體文化的單一中心。

由此可見,生態系統所需要的文化,並不是企業文化的放大版。企業文化的形成,多半是由中心界定價值,再透過制度與傳播使成員遵循;但生態系統中的文化,則是在多元主體的互動、回饋、衝突、協商與共同學習中逐漸形成。前者偏向管理過程,後者則是一種生成過程。

企業文化vs.生態文化

這也正是「企業文化」與「生態文化」之間最重要的差異。所謂生態文化,並不是某一企業或組織所擁有的文化,而是在多元主體共同生存、共同創造價值及共同面對風險的過程中,逐漸形成的一種文化環境。它不是由單一管理者所設計,也不是由某一套制度強加於所有參與者,而是在長期互動中逐漸被理解、接受、修正及內化。

在生態系統中,各參與者彼此依賴,卻又不完全相同;彼此合作,卻也可能發生利益衝突;共同創造價值,卻也共同承擔風險。因此,生態文化的核心,不在於要求所有人服從同一中心價值,而在於使不同主體學習如何理解彼此的依賴關係,尊重差異與多樣性,建立信任與合作,處理衝突與不確定,並維持整體系統的健康與韌性。

換言之,生態文化並不是以服從為基礎,而是以互依為基礎;不是以單一中心所設定的價值為基礎,而是以多元主體在互動中所形成的共同理解為基礎;不是以控制行為為主要目的,而是以支持系統自我治理為主要功能。

在此,可以借用伊莉諾.歐斯壯(Elinor Ostrom)對公共資源治理的研究做為說明。許多社群在共同管理森林、水源、漁場或灌溉系統時,並不一定依賴中央政府設計完整規範,也不完全依靠市場價格機制。居民往往是在長期共同使用資源、面對衝突、修正規則與累積信任的過程中,逐漸形成共享的行動準則。這些準則既不是單純法律命令,也不是市場交易價格,而是一種在互動中生成的制度文化。

這種制度文化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公共資源與生態系統的維持,不能只靠外在命令,也不能只靠個別利益計算。若缺乏信任,合作便難以持續;若缺乏共同學習,規則便容易僵化;若缺乏對互依關係的理解,個別行動者便容易只追求自身利益,而忽略整體系統的長期存續。

治理者角色的改變

從這裡也可以看出,生態文化的形成,乃是治理問題,而非單純管理問題。管理關心的是如何使組織內部成員朝向既定目標有效行動;治理面對的,則是多元主體、公共利益、外部性、正當性與長期共存的問題。企業文化可以協助一個組織提高內部整合能力;生態文化則是使一個生態系統能夠持續協調、學習與共演的基礎條件。

因此,未來治理真正重要的問題,將不再只是「如何塑造企業文化」,而是「如何創造條件,使有利於合作、信任、當責與永續的生態文化能夠自然形成」。這一問題的提出,意謂著治理者的角色也必須隨之改變。

過去的管理者常像工程師,設計制度、安排流程、塑造文化,並期待組織依照預定目標運作。未來的治理者則更像園丁,他並不直接決定文化的全部內容,而是營造有利於文化生成的環境條件:使參與者能夠互動,使資訊能夠回饋,使衝突能夠被處理,使信任能夠累積,使整個系統能夠在不確定中持續調適。

這並不是說治理者不再需要價值判斷,也不是說文化可以完全任其自然發生。相反地,治理者更需要理解系統中各種關係、誘因、規則與價值衝突,並設計能夠促成互信與共同學習的制度條件。只是這種設計,已不再是由中心單方面塑造他人,而是透過環境、平台、規則與互動機制,使文化在多元主體之間逐漸生成。

由管理走向治理文明

從文明發展的角度看,這是一項深刻的轉變。工業文明時代往往相信:先有組織,再有文化。因此,文化被視為組織管理的產物。管理者設計制度,塑造價值,再要求成員認同與遵循。可是,到了生態文明時代,我們逐漸看見,文化本身也是一種生態現象;它不是單方面被創造出來的,而是在無數互動、回饋、衝突、調適及共同學習中逐漸生成。

在工業文明的管理邏輯中,文化的主要作用,是使組織成員更有效地朝向既定目標行動;在生態文明的治理邏輯中,文化的主要作用,則是使多元主體能夠在不確定環境中維持合作、信任及共存。前者重視效率、整合與控制,後者重視互依、韌性與共演。

由此可見,從企業文化塑造到生態文化形成,表面上只是文化概念的轉變;但其背後所反映的,其實是人類文明從管理邏輯走向治理邏輯、從控制思維走向生成思維、從組織中心走向生態中心的一次深刻轉型。企業文化曾經是工業文明管理思想的重要進步;而生態文化,則可能成為生態文明時代治理秩序得以形成的基礎。

總之,未來值得我們深思者,不只是企業如何建立自己的文化,而是人類如何在高度互依的生態系統中,培育一種有利於合作、信任、當責、永續與共同學習的文化環境。這種文化環境無法單憑命令產生,也無法只靠市場交換形成。它有賴多元主體在長期互動中共同生成。這也正是生態文化之所以不同於企業文化,並且成為未來治理重要課題之所在。

許士軍
逢甲大學人言講座教授、台灣董事學會理事長。曾在國內、美國與新加坡多所大學任教,並為台大管理學院及長庚管理學院創院院長。研究領域包括國際行銷管理、策略管理等。

… 本文摘錄自 哈佛商業評論全球繁體中文版 2026/11月 第24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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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月 第24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