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佩珊

從新加坡樟宜機場入境使用臉部辨識通關開始，不論是接續的行李自動分揀、使用Grab搭車、還是超市裡的智慧推車，AI應用已經大量滲透這座城市。

實際上，不只是表層的民生服務，AI也早已深入這個國家運作的關鍵命脈，如在醫療與公共安全前線，樟宜醫院用AI打造重大傷亡事件應變訓練平台，加速檢傷判斷。還有新加坡民防部隊則是靠著AI系統，優化電話檢傷與派遣效率。

在新加坡政府力推「AI雙語人才」政策下，史丹佛以人為本AI研究院（Stanford HAI）最新發表的《二○二六人工智慧指數報告》指出，新加坡的生成式AI普及率已經突破六成，排名高居全球第二；另外包括AI人才密度、AI技能滲透率等，皆在全球名列前茅。


▲對新加坡來說，AI發展重點不在於和國際大廠競賽，而是爭取認真對待。7月在新加坡舉辦的IBMThink大會上，展示了多項落地AI應用。IBM提供
然而，這些AI產品和應用服務，從底層的算力、模型到上層的平台與工具，大多仍是奠基於Google、IBM、OpenAI等知名大型國際企業。

如果說建立主權AI的關鍵，是要降低對外部的依賴，那新加坡在這個項目的最終得分，恐怕連及格都很難擦邊。

不過要建立AI自主權，除了降低依賴，還有另一條路徑，就是設法提高別人對你的依賴，並確保自己可以被認真看待。新加坡早自二○二三年開始投入布局的東南亞主權AI模型SEALION，就是一個範例。

▲新加坡數位發展及新聞部部長楊莉明，是該國推展AI的重要操盤手。她明確定位SEA-LION的強項，在於對東南亞的深度理解。何佩珊攝
不拚兩兆參數超強模型
以東南亞語言文化為差異化亮點

SEA-LION的模型，旗艦版本的參數也不過七百億，並非中國模型KimiK3那種參數高達二兆八千億，一發布就震撼全球的超強模型。如新加坡數位發展及新聞部部長楊莉明七月出席IBM Think大會提及該模型時說的：「與最大的模型相比算小了。」

不過關鍵就在她接著說出的下一句話：「但它在我們的背景下很有用，因為它捕捉了東南亞的語言和文化細微差別。」

什麼是細微差別？SEA-LION負責人，AI Singapore（AISG）AI產品資深總監張永習（Leslie Teo）舉例，直到今天，許多AI仍無法理解這個區域內對於「何時吃榴槤」的看法差異；又或者，同樣回答「Yes」，在歐美就是代表同意，但對很多東南亞人來說，卻可能有不同意思。

乍看之下，這樣的落差好像無傷大雅，但如果是套用在醫療用的AI機器人呢？那可能就是性命攸關的大事。

在OpenAI、Google等AI巨頭還無心顧及東南亞之際，SEA-LION團隊已經開始蒐集這個地區的語料，訓練專屬這個市場的AI模型。從模型命名取自「東南亞語言一體化網絡模型」的縮寫可見，模型的開發主體雖然是新加坡AISG，但戴上的是東南亞的帽子。

而且他們不只開發模型，也建立了專門用於評估AI模型對東南亞語言、文化背景、價值觀理解程度的評測標準SEA-HELM。

「這是一個非常強大的方式。」張永習表示，一旦建立了這樣的評測排行榜，不論是Google Gemini、Anthropic的Claude，還是阿里巴巴的Qwen，「所有的模型都會開始為你（這個區域）變得更好。」

實際上，如今想要前進東南亞，做這七億人口生意的AI業者，都要先在這套評測標準上證明自己。

換言之，即便新加坡本身不擁有世界最強模型，仍然建立了區域主場優勢，可以確保本地市場所使用的AI工具，能夠切合本國語言、文化、價值觀和需求。

新加坡總理黃循財在談及AI政策時曾說過：「我們必須有目的地，且有紀律的進行投資，不是盲目跟隨他人腳步，而是發揮新加坡的優勢。」

相較於將資源投入在一場注定無法勝出的全球頂尖AI焦土戰，新加坡選擇把「驚輸精神」（怕輸精神），發揮在「挑選關鍵缺口，然後在缺口處成為第一」。

這也如同楊莉明常說的比喻，新加坡雖然不製造飛機，不擁有波音和空中巴士，但是專注於飛機的維護、修理以及空中交通管理，這讓他們得以長成一個繁榮的國際航空樞紐。

在AI這個戰場也是相同道理，他們選擇一條更務實的路徑，長成一扇別人無法繞開的門。



培養從頭建置模型的人才
用選擇權讓巨頭不敢漫天開價

而他們也正是在搭建這道門的模型訓練歷程中，持續強化了新加坡「必須被認真看待」的理由。

張永習看主權AI，認為最終在談的其實就是選擇權，「如果你沒有選擇，你實際上處於非常糟糕的位置。」

而SEA-LION本身的存在，就是在為新加坡創造一種選擇，但這不是全部。張永習認為，更重要的價值，來自模型訓練過程中培育的關鍵人才。

首先，SEA-LION現在雖然主要是基於Gemma、Qwen等市場上既有開源模型去做訓練的微調模型，但其實在最一開始，他們就有過從零開始建模型的經驗。他表示，因為團隊有經驗、有人才，「在最壞的情況下，我們可以從頭做。」這是他們面對外部合作夥伴，最大的底氣。

在有所選擇的情境下，外部模型供應商自然無法對新加坡漫天開價，予取予求。


▲SEA-LION負責人張永習認為，對於資源不足的團隊來說，建立AI模型評估基準，是很重要的工作。何佩珊攝
「他們知道如果他們收取太高的價格，我們會說：謝謝，再見。」張永習表示，也因為其他模型建構者都很清楚新加坡具備判別模型技術的能力，自然也就不會只是拿出行銷素材大肆吹噓，而是必須展現真本事。

這就是新加坡用選擇權換到的認真對待。

從一個看似不起眼的小模型開始，新加坡一路主導建置了東南亞專屬語料庫、AI評測基準、AI護欄，然後開始有更多模型和應用服務從SEA-LION長出來。

因為搶先巨頭一步在東南亞搭起生態系，卡位市場缺口，新加坡讓自己有機會坐上了談判桌，而不是成為別人菜單上的佳餚。

不過回顧過去這三年多來的發展，張永習眼中SEA-LION對新加坡帶來最大的貢獻，其實是心理層面的。

「在我們開始之前，每個人都說我們做不到。」他直言，不論從資金、算力、人才等各種角度，新加坡都不特別占優勢。但他們用實際成果證明了：新加坡真的可以。

一個小模型，為何讓Google、IBM都要合作？

早在2023年就投入開發的東南亞主權AI模型SEA-LION，主要是以開源模型為基底微調的模型，雖然參數不大，但因為擁有橫跨東南亞11種語言的豐富語料，建立了區域模型的差異化優勢。

目前除了在印尼、泰國都有以SEA-LION為基底發展出的AI模型和應用案例，SEA-LION同時也是Google、IBM、AWS等多家國際大廠在東南亞市場發展AI的重要合作夥伴。

為什麼一個小模型可以獲得國際巨頭青睞？關鍵就在於SEA-LION不只是一個模型，而是已經發展出一系列模型家族，並持續擴充珍貴的區域語料，也打造出區域的模型評測標準。

從一個模型，長出一個無可取代的區域AI生態系，這才是吸引全球科技公司上門合作的誘因，也是讓新加坡有機會坐上國際AI談判桌的關鍵。

（文●何佩珊）

… 本文摘錄自 商業周刊 2026/8月 第202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