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納斯的誕生 Birth of Venus

山德羅‧波提且利(Sandro Botticelli)


在輕柔和悅的移動中被帶往了那兒,
一名女子美若天仙,任由自由自在的風兒吹向海岸,
玉立在一只貝殼上漂流著,
眾神無不喜逐顏開。
阿紐羅‧波利齊亞諾(Agnolo Poliziano),《比武篇》(Stanze per la Giostra),一四七五至七八年


一九三○年一月一日,一場令人難忘的展覽於伯林頓府(Burlington House)正式揭幕,倫敦的藝術愛好者莫不前往一探究竟。由義大利政府所主辦的「義大利的藝術,一二○○至一九○○年」(Italian Art 1200–1900)展覽,史無前例地提供了一瞥該國珍寶的機會,展品囊括了繪畫、雕塑與珠寶等類別,在在是該國之所以在歐洲文化上,擁有屹立不搖的領導地位的明證。這場展覽的舉辦,目的不只是頌揚義大利豐富的藝術遺產而已,更是植根於某種榮耀感,並被設想成是一場公關宣傳活動,藉以提升獨裁者貝尼托‧墨索里尼(Benito Mussolini)的公眾形象,企圖將他打造成是一名品味特出的高雅之士。展覽所選定的地點倫敦,也在推進義大利的帝國野心上,發揮了一定的作用;因為,如同首席策展人埃托雷‧莫迪利亞尼(Ettore Modigliani)所解釋,這場展覽是來自「領袖」(il Duce;指墨索里尼)的意願,他想要「在大英帝國的首都,舉辦一場足以與法西斯義大利的名望相稱」的展覽(註1)。無論動機為何,這場評論界交口讚譽的展覽,吸引了超過五十萬名的觀者入場一飽眼福,最後才在三月二十二日落幕。而在深受一般隨性觀者著迷、藝評家也鍾愛不已的展品中,有一幅傑作從未在托斯卡尼(Tuscany)以外的地方展示過,那便是──山德羅‧波提且利的《維納斯的誕生》這幅畫。

在畫作《維納斯的誕生》短暫停留倫敦的時日中,看過該畫的人數,確實有可能比起此前四個半世紀以來更多。從推測出來的該畫創作日期,到第一份已知的作品書面紀錄,兩者之間便已經相隔了七十年之久;不過,從該畫的主題、風格與畫作之後的持有者歷史來看,這幅作品都堪稱是波提且利的畫家生涯中的顛峰之作。在那段時期,他先是完成了羅馬的西斯汀禮拜堂(Sistine Chapel)的著名委託案的創作,才風塵僕僕返回佛羅倫斯不久,便獲得了在地首屈一指、最慷慨大度的藝術贊助者麥地奇(Medici)家族的資助。在一四八○年代中期,波提且利的這幅作品反映了,當時同樣受到麥地奇家族所贊助的知識圈的創新哲學觀的影響。畫作上個人性的想像圖像富含奧義,僅為一群特定的觀者而揮筆潑彩。甚至在十九世紀初,當該畫公諸於世,也僅獲得程度有限的關注而已。不過,當《維納斯的誕生》在倫敦初登場之際,卻激發了公眾的想像力,結果促成這幅畫作如今晉升為西方藝術史中最廣為人知、最具感染力的畫作之一。從原本有限的菁英觀者,一路演進至今日所享有的舉世知名度,回首審視這一段令人驚奇的旅程,可以讓我們對於這件作品如何成為大師之作的緣由,獲得深刻的瞭解。

依照詩人海希奧德(Hesiod)所撰寫的希臘眾神系譜的長詩〈神譜〉(Theogony;寫於西元前七百年左右)所述,愛之女神誕生自一場暴力的行動中。克洛諾斯(Kronos)為了替母親報復,並讓自己大權在握,於是閹割了父親烏拉諾斯(Ouranos),並將切下的生殖器擲入大海之中。結果,在海面波浪的團團泡沫中,冉冉升起了一名女子──「一名擁有絕世之美的女神」──她緩緩漂流至基西拉島(Cythera);她在那兒統領「情人的微笑……以及所有魚水之歡的溫存之樂(註2)」。一名窈窕女子從波浪中現身,然後漂移至海濱岸邊──海希奧德的這則想像,是「維納斯從海上升起」(Venus Anadyomene)這個藝術主題,已知的最古老的根源:而許多世紀以來,這則故事的基本樣貌則一再被反覆訴說與美化渲染。

不過,波提且利在作畫時最可能參考的資料來源,卻是當時流通的一首敘事詩,由阿紐羅‧波利齊亞諾所執筆的《比武篇》;該詩作的主旨是為了頌讚,一四七五年於佛羅倫斯所舉行的一場比武競技中,朱利亞諾‧德‧麥地奇(Giuliano de’Medici)脫穎勝出的事蹟。朱利亞諾的祖父科西莫‧德‧麥地奇(Cosimo de’Medici)一手創建了銀行王朝,使麥地奇家族成為佛羅倫斯共和國(Florentine Republic)實際上的統治者。朱利亞諾以外型俊俏、熱愛冒險與性格無畏著稱,而他對西蒙內塔‧微絲普奇(Simonetta Vespucci)的迷戀則無人不知。微絲普奇豔冠群芳,下嫁麥地奇家族的一名成員。作為詩人暨人文主義學者的波利齊亞諾,享有來自朱利亞諾的兄長羅倫佐(Lorenzo)的贊助。羅倫佐‧德‧麥地奇由於以慷慨支持哲學、藝術與古典學研究聞名,因而獲得了「恢弘大氣者」(Il Magnifico)的稱號,普受各界稱道。《比武篇》這部詩作援引了來自古典學的材料,將「朱利諾」(Julio)與西蒙內塔兩人的愛情,美化成人文主義理想美的典型體現,從而橋接起分隔古代與當下時代的鴻溝。這首長詩優雅地重述了「維納斯從海上升起」的故事,生動描述女神誕生的始末:「一名女子美若天仙,任由自由自在的風兒吹向海岸,玉立在一只貝殼上漂流著,眾神無不喜逐顏開(註3)」。波提且利也對那場比武競技慶典有所貢獻;作為他的第一件來自麥地奇家族的委託案,他繪製了一面旗幟,後來當作優勝者的獎品。雖然早已佚失許久,但據信旗面上是西蒙內塔的肖像畫。


圖說:《維納斯的誕生》,大約於一四八五年
山德羅‧波提且利(生卒:一四四五至一五一○年)
蛋彩,帆布
172.5 x 278.5公分(68 x 110英寸)
烏菲茲美術館(Galleriedegli Uffizi),佛羅倫斯

而波提且利的《維納斯的誕生》,則是在那場比武會十年後才提筆創作;該畫作將歷久彌新的神話、波利齊亞諾的敘事詩細節,與畫家自身的圖像創意,三者融合為一爐。畫幅左側的人物,體現了「自由自在的風兒」。「西風之神」澤菲羅斯在強而有力的翅翼拍動下騰飛空中,盤旋在一片波濤之上;克蘿里絲(Chloris)這名「寧芙」(nymph;即「仙女」),則攀附在他的身側。他們的吐氣(以具有透明感的一束銀白色細線來表現),激起了海面的細浪蕩漾,並在空中散播出朵朵玫瑰。畫面右側的人物,她的兩手所拉開的粉紅色罩袍,迎風鼓脹翻騰,而袍面上飾有矢車菊。她自己所身穿的白色長袍上,則朵朵春花耀眼;她代表著三名季節女神「荷拉」,親身歡迎維納斯來到她的新領地。荷拉領口上的香桃木葉環,與纏繞腰間的玫瑰枝葉,表明了她是維納斯的使女;香桃木作為愛的象徵由來已久,而傳統上也認為,當維納斯來到基西拉島時,便見到第一叢玫瑰盛綻爭妍。在荷拉身後的橙樹林同樣表露著春天的主題;因為樹梢剛剛萌生新芽。維納斯既是愛的象徵,也表徵生育與豐饒;只要她一現身,便能使新生的春季加速進入富庶的夏日。只有一個隱約的細節提示了女神誕生的可怖起因。在畫作的左下角有幾枝香蒲長出水面;而香蒲一般認為代表「陰莖」。

位在畫面構圖的中央,站在一只巨大的扇貝貝殼上的維納斯的姿態,似乎反映出來自波利齊亞諾的詩作的想像觀點:「她的右手抓握著綹綹長髮/她的左手掌則遮住秀美的胸脯(註4)」。不過,那並非只是依循波利齊亞諾的描繪使然,比較可能的原因是,詩人與畫家雙雙採納了「羞怯的維納斯」(Venus pudica)這個雕塑主題的構想:亦即,女神姿態優美地彎曲手臂,以便遮掩赤裸的身軀。而這個姿態的構思,是衍生自著名的希臘雕塑家普拉克西特列斯(Praxiteles)於西元前四世紀初,為克尼多斯神廟(Temple of Knidos)所創作的一尊供作崇拜的阿芙蘿狄蒂(Aphrodite;即維納斯)的神像。該座神像早已失傳,但透古羅馬的複製品而廣為人知;這尊塑像所描繪的維納斯的姿態是:當她準備進行淨化儀式時,右手拿起浴巾,而左手遮掩陰部。兩隻手的姿勢會有所變化,大抵都在描繪女神自海上升起時最初的羞赧之情。雖然麥地奇家族擁有一座姿勢略有不同的雕像版本,不過,他們獲取該作的實際日期未明。無論是依據一尊實體雕像,或只是參考對此主題的描述而已,波利齊亞諾與波提且利兩人應該都對這個姿勢與所蘊含的意義十分了然於心。

在姿態與身形比例上,波提且利遵循了「羞怯的維納斯」的古典模式。人物在造型上手足頎長、腰線升高,而且身輕體健。當右膝微微彎曲,重心就會改變,可以見到人物降低左肩,並提高左臀;而所形成的姿勢,是以「對立式平衡」(contrapposto)的概念構思而成,用意在模擬自然的動作。人物右手擺放的位置,僅遮住部分胸部;而這個半掩半露的姿態,箇中意味模稜兩可。另一方面,女神以左手拿著一綹自己的金髮遮掩私處的作法,則可以視為既是波提且利個人的創意詮釋,同時也是他向波利齊亞諾的詩作的致敬之舉。古典的維納斯塑像都紮束起頭髮;然而,在疾風吹拂下,畫中女神在被推向海岸漂移途中,風也吹開了她的白色束髮帶,鬆開了一頭濃密的如瀑金髮。畫家在此反映了自身所處時代的品味。金髮是佛羅倫斯當時所風行的髮色;而維納斯的髮型也類似於,波提且利在僅僅幾年之前,為了製作兩幅女性的理想化肖像時,所分別描繪的一綹綹如波浪般湧動的金髮──連同面部五官也相去無幾。長久以來,這些造型皆被視為是向西蒙內塔‧微絲普奇表達禮讚之意──一四七六年,她在芳齡二十二歲之際即香消玉殞──《維納斯的誕生》一畫由此不僅扣連於當下時代的美感概念,而且也與麥地奇家族密不可分。更進一步的聯結關係則見於那片橙樹林:因為,當橙樹開花結果,果實的顏色與形狀,也與麥地奇家族的金色家徽上的紅球大同小異… 閱讀完整內容
打造大師之作:世界級名畫背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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