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中國找人做」:世界工廠的起源

原本沃克寧願在自己國內生產炫光方塊。

他是美國南方鄉下出身的孩子,重視家庭關係。沃克滿懷驕傲從密西西比州立大學(Mississippi State University)畢業後,把新創公司開在 25,000 人口的母校大學城斯塔克維爾(Starkville),而不是才華洋溢電機系畢業生通常追逐光環的地方,好比說矽谷、德州的奧斯汀或紐約。

他沒有沉溺在「股東解決方案」、「回饋」和其他科技圈行話,用來把生意描述成傳教般的使命。他倒是扎根在比其他州更需要工作機會的密西西比州。他覺得留在離家近的地方,經營一間能付薪水僱用 27 個當地員工的公司比較有歸屬感。

儘管如此,早已帶領數百萬間美國企業跨越太平洋的同一股力量,終究還是把沃克帶往中國。在貨輪與網路盛行的 21 世紀初,中國理所當然地成為製造幾乎所有物品的地點。

原因不只是中國的工廠開出最低價,雖然那常是事實,另外的優勢還包括一切零組件、原物料加上製造技術,在那裡應有盡有。

數十年來,製造業在中國的發展加速了對相關產業的投資──化學工業、塑化業、玻璃生產、橡膠加工與五花八門的金屬冶煉。凡是貨輪能停泊的地方,港口、物流公司和海運承攬業者就可以把完成品運過去。廣大的電子商務市場把全球各地的公司跟中國工廠連結起來。你把產品的設計圖和規格傳過去,很快就能收到樣品。你可以透過電子郵件或簡訊微調生產流程,接著匯一筆錢,沒多久就有裝滿一貨櫃的成品等待卸貨。

相較之下,製造實體物品在美國愈來愈像一門久經遺忘的手藝。

沃克踏上阻力最小的路徑,選擇前進中國。

沃克是天生的工匠,3 歲就會用電鑽。他爸媽發現這件事時,沃克已經拿電鑽把嵌在大門裡的鎖卸下來。

他在高中時期開始接電腦維修,賺的錢夠拿去投資共同基金。投資獲利成為他在 2016 年創立炫光公司的本金,當時他才剛從大學畢業。

起初他的創業構想,聚焦在一種能為調酒增加亮點的新玩意:形狀像冰塊的塑膠塊,放進水中就會發光。它們可以幫調酒師辨認客人何時需要再來一杯──當炫光熄滅時。

他和一位初期合夥人向校園創業育成中心提報炫光方塊的點子,獲得 1,000 美元補助款後拿來買 3D 列印機。沃克大四那年,他和合夥人贏得一項創業周(Entrepreneur Week)競賽,又獲得 15,000 美元。他們把這筆錢拿來拓展業務,也添購了製造方塊需要的射出成形機和模具等設備。

沃克得到夢寐以求的特斯拉實習機會,在加州度過 2015 年夏天。接著特斯拉提供 24 歲的沃克一份全職工作,年薪 13 萬美元(約新台幣 425 萬元)。可是他一心沉醉在經營自己公司的美好願景,於是回到密西西比州創立炫光公司。

他把公司搬進一間雄偉的老電影院,已經荒廢數十年,很靠近城市中心的大街(Main Street)。他還在大門旁裝了一架老式可口可樂販賣機,放滿經典的玻璃瓶和其他瓶瓶罐罐,在這座廢棄磚造倉庫正整修成餐酒館和咖啡店的城市中,成為復古至上的標誌。他的員工會把小孩和狗帶來上班。

沃克把第一批產品賣給當地酒吧。接著,他從臉書得知一位意外的顧客,她是一位罹患自閉症的 4 歲男童之母,洗澡時間是永無休止的噩夢。小男孩蒙受感官超載(sensory overload,按:感官受到環境過度刺激時,所產生的多種症狀)之苦,一聽見流水聲就害怕。當她把炫光方塊放進浴缸,男孩直盯著玩具看並安撫了他。

當時,沃克和另一位密西西比州立大學的畢業生安娜.芭可(Anna Barker)合作,她善用這樁軼事作為啟發。

芭可在密西西比州南邊長大,那座小鎮沒什麼可能性,混亂失序倒是不缺。一位高中老師曾經勸她別浪費時間申請別間大學,應該接受當地社區大學提供的啦啦隊獎學金。芭可沒管老師的建言。如今她看出機會在招手:炫光方塊不只是好玩的小東西,它們是潛在媒體業務的基石,她計畫開發不同的角色,推出新的炫光玩偶產品線。

她構思概念,幫角色塑造個性、背景故事和動畫短片。炫光公司將銷售這些角色的玩偶,方塊嵌在中間發光。就像迪士尼養成消費者對卡通角色周邊商品的渴求,炫光把方塊視為想像世界的配件來販售。

2019 年 10 月在達拉斯的玩具業貿易展上,芭可遇見這一行的巨擘:《芝麻街》。這齣受歡迎的兒童教育節目計畫推出新角色茱莉亞(Julia),到了隔年初,炫光拿下一張合約,不只要生產茱莉亞的發光玩偶,也要做一個艾蒙的版本。

短暫創業至今,沃克和芭可獲得炫光公司史上最重要的任務。現在他們必須安排一間工廠生產數萬個新的《芝麻街》玩偶,運來密西西比州中部。而且這些新玩偶必須趕在 2021 年聖誕節假期前送到他們的倉庫。

「我們以前沒做過這個量。」沃克說。「我逢人就說:『結局如果不是這間公司做出一點成績,就是我要去睡你家沙發了。』」

沃克剛開始生產炫光方塊時,想過要交給美國的製造商。一間美國工廠可以供應做方塊的鋼板材,開價 18,000 美元──是中國市價的 12 倍。另一間國內供應商製造方塊的報價只比中國稍高,實際上卻是把製造外包給中國工廠。

「我們想把工作機會帶回美國,」2022 年 1 月我到密西西比州拜訪沃克時,他告訴我。「可是大部分工廠說:『我們沒辦法做。』我們從 1980 年代就失去這整塊產業,沒人願意接我們要做的東西。」

炫光公司開出促銷包裝盒的需求,希望像立體童書那樣展示玩偶,喬治亞州的一間工廠給出巧妙回答。

「他們的包裝設計師說:『這太複雜了。』」沃克憶述。「這種東西你應該去中國找人做。」

在北美和歐洲,當代政治論述傾向將中國描繪成不顧一切吞噬生計和資源的卡通式惡棍,而不是擁有悠久複雜歷史的大國。政治人物和新聞記者高談闊論,「中國」成為幾乎所有想得到的經濟困境代稱,從美國鐵鏽帶(Rust Belt)衰落工業城的大規模失業情況,到摧殘窮國的債務危機。

這些討論常耽溺於同一套種族主義刻板印象,幾百年來西方都是這麼看待中國。1870 年代,一幫美國的勞工階級白人暴徒攻擊赴美興建鐵路的中國勞工,宣稱他們對薪資、工作條件和基督教價值觀造成致命威脅。現今,類似的黃禍(Yellow Peril)概念盛行,指稱中國是企圖掌控全球的單元社會(monolithic society),中國工廠的勞工則是機器人般的工具。

這些諷刺漫畫般的描述欠缺一針見血的分析,不問究竟是誰真正從西方企業與中國勞工的合作關係下得利。

答案始終不變:跨國投資人。

19 世紀興建鐵路的中國勞工並不代表入侵勢力,反而是僱用他們的工業家壟斷了那個年代的獲益。鐵路大亨付一丁點錢逼迫中國勞工從事危險工作,壓低薪資支出只為了保留更多利益給自己和金主──遠在歐洲的投資方。

情況相仿,這 40 年來在中國各地暴增的工廠,資金常來自跨國品牌的助力。批評中國巨輪碾壓工作機會的論述中,往往遺忘事實是這些國際企業和公司股東收下大部分的獲利。

唐納.川普(Donald Trump)2016 年問鼎白宮時,頻頻用招牌的煽動修辭發言,把中國跟拉低美國生活標準的力量畫上等號。

「我們不能讓中國繼續強暴我們的國家,他們正在這麼做。」川普在那年春天印第安納州的一場造勢大會上說。「這是世界史上最大的偷竊行為。」1

他的控訴忽略一項事實:美國企業熱衷利用中國工廠製造產品,在不斷推高公司股價的同時,以低價商品滿足消費需求──對抗生活成本上漲的解方。儘管如此,這類刻板描述引發共鳴,尤其是在白人勞工階級的社群,因為中國進口產品激增已然削減了工作機會。

川普一就職美國總統,立刻任命沒沒無聞的經濟學家彼得.納瓦羅(Peter Navarro)擔當最高貿易顧問。納瓦羅的主要資歷顯然是寫過一本誇大的著作,書名叫《致命中國》(Death by China)。他們攜手發動一場貿易戰,重點是對中國貨物全面徵收關稅,把中國的出口品形容成國安威脅。

但是這種「我們對抗他們」的修辭省略了一項關鍵細節。洗劫美國生計的並不是中國,就算有罪,也是內賊惹的禍。美國企業的經營階層利用中國工廠,以規避支付中產階級的薪資給本國勞工,再把省下來的錢囤積起來。

當中國自身的領導階層,發動最終促使國家轉變成世界工廠的過程,他們深知低薪的中國勞工對國際投資人具有長期吸引力。

自 1980 年代起,中國領導階層開始尋求外資來提升本國的工業產能。這幫助他們拯救國家脫離落後和孤立的窘迫狀態,並且在累積財富的同時,拋開數百年來的物資匱乏與積弱。

中國近代史是一則災難連篇的故事。曾經是代代相傳的強權,發明造紙術、火藥和指南針,歷經數個世紀的殖民屈辱、國內動亂和極端的社會實驗後,淪落到貧窮處境。

英國人在 19 世紀到來,下令炮艦開火,以武力強迫推行有利可圖的鴉片貿易。美國人、法國人、德國人和葡萄牙人全都闢建殖民口岸。日本人在 20 世紀初年逼近,霸占大片中國領土並引發恐怖暴行。

毛澤東帶領的中國共產黨在 1949 年奪權,他對不斷革命的激情造成一連串災難。1950 年代末的大躍進是一場荒唐運動,企圖即刻實現工業化,最終引發的饑荒殺害 3,000 萬人 2。1960 年代掀起的文化大革命扼殺超過 800 萬人 3,因為毛澤東慫恿追隨者攻擊他的政敵。

不過在鄧小平的領導下,中國在 1970 年代晚期開展新路線。在充斥意識型態純正鬥爭的政權中,他是一位務實派。他嘗試以往歸類為毒瘤的手段,力圖刺激創新和成長。共產黨統治的國家不再決定所有貨物和商品的價格,新踏入商場的一批創業家獲准製造並販售產品營利。

鄧小平在中國南部城市設置 4 個所謂的經濟特區,其中 3 個在鄰近香港的廣東省。他允許當地官員與跨國企業建立投資關係並打造基礎設施。外資湧入中國,從 1980 年代晚期的每年約 50 億美元,成長到 1990 年代中期的 300 多億美元 4。

本田(Honda)開始在中國生產摩托車 5。通用汽車和福斯(Volkswagen)設立汽車廠。單單是廣東這個省分,年出口額就從 1980 年的 29 億美元遽增到 1994 年的 500 億美元,當地工廠共締造中國總出口額的 40%6。同一段期間,中國的經濟年成長率近 10%7,速度非比尋常。

走訪經濟特區深圳,泥土路變成寬敞大道,兩旁林立豪華飯店和住宅高樓,紛紛冠上雄心萬丈的名稱──天堂樂園、城市菁英莊園、銀河國際園 8。外來民工肩上扛一根拖把桿,兩端各吊一個桶子裝微薄家當,長途跋涉路過擺滿蘭花和按摩浴缸的水療度假中心,走向煤灰斑斑的工廠。在廠裡,他們住 8 人一間的宿舍,洗好的衣服掛在窗邊隨風擺動。

沒多久,美國每賣出 4 株聖誕樹,就有 3 株在深圳的工廠製造 9。光是廣東省中部的一個園區年產 1,500 萬台微波爐,大約是全球銷售量的 40%10。

中國的出口導向經濟轉型,或許是人類歷史上最大的抗貧計畫。從 1970 年代末鄧小平的經濟改革開端,一直到邁進新的千禧年,中國官方認定的貧窮人口從 9 億人銳減成不到 5 億人 11。

這統統發生在一項指標性事件之前──2001 年讓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的協議;此後大幅推進中國崛起成為全球經濟強權的速度。這項協議最能解釋世界另一端發生的事,為什麼連累沃克和其他無數美國企業主。

跨國企業支持將中國納入全球貿易體系,認為這是大幅削減成本的方式。可是大型公司經營階層和他們的政治盟友,藉由精明的洗白手法來達成目標。他們宣稱,讓中國加入 WTO 是為了促進民主。

沒人比美國總統比爾.柯林頓(Bill Clinton)更斷然宣揚這種想法,他在任時最終讓中國加入 WTO。也沒人比他更能體現出,美國在與太平洋另一端崛起中的超級強權交手時,強烈凸顯的無恥機會主義結合理想化的空泛修辭… 閱讀完整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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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古德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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