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就是這樣結束的

第一章

天方破曉,皇家澳洲海軍少校彼德.荷姆斯就醒了。瑪麗還睡在他身旁,而她傳來的體溫舒適得令他昏昏欲睡,他便看著映在臥室印花窗簾上的澳洲曙光再賴了一下床。他從晨曦判斷出時間差不多是早上五點。片刻之後,嬰兒床裡的小珍妮佛就會讓這道光曬醒,他和瑪麗也就得起床開始一天的生活。不過在這之前,不急。他可以多躺一會兒。

他愉快地醒來,但還得等上一段時間,他的意識和思緒才能釐清並理解這份愉悅究竟從何而來。今天不是聖誕節;聖誕節已經過了。他事先將彩色燈串接上客廳壁爐旁的插座,再牽著長長的燈線纏繞自家院子裡那株矮冷杉,把它裝飾得頗像聳立在弗茅斯鎮公所一哩之外的彩光聖誕樹縮小版,然後到了聖誕節當晚,他們就和幾位友人在院子裡烤肉。聖誕節已經過了,今天──他開始慢慢細想──今天是二十七號星期四才對。他躺在床上時,背部仍因為昨天和家人去海灘郊遊被曬出了傷而微微發疼;駕帆賽也是一個原因。他今天最好老老實實套件上衣了。接著,他完全清醒過來,也想到今天當然得老老實實穿好衣服。他得北上墨爾本──他得在十一點到海軍部的第二海軍人員辦公處報到。這就表示他將接獲一道新的委派令,得到這五個月以來的第一份工作。運氣好的話,那說不定還是份出海的差事。他是如此渴望能重回艦上。

總之,就是份工作,而想到自己即將有份工作,他就能安心入睡,並且徹夜安眠。自他八月晉升為海軍少校就一直沒收到授職委派令,再看看當前局勢,他都快喪失重返職務的希望了。倒是海軍部在這段期間也按月支付全薪,讓他得以維持家計。他很感謝他們。

小寶寶醒了,咿咿呀呀低噥著哭聲。海軍軍官伸手扳起床邊放置茶具和嬰兒食品托盤上的電熱水壺開關。他身旁的瑪麗也醒了,問著現在幾點。他回答她,然後親吻她,再告訴她:「又是個美好的早晨。」

她坐起身,將髮絲往後一拂。「昨天被曬得好痛。我昨晚是有幫珍妮佛塗點爐甘石藥膏,但我真的覺得今天別再帶她去海邊了。」接著她也想起了這件事。「哦──彼德,你是今天要去墨爾本吧?」

他點點頭。「我應該留在家,在蔭涼的地方待個一天的。」

「我應該會待在家裡。」

他下床走進浴室。他再回到房間時,瑪麗也下床了。小珍妮佛正坐在自己的尿壺上,瑪麗則坐在鏡子前梳頭。他走到床邊就著陽光射入的水平光柱而坐,接著便開始泡茶。

她說:「今天墨爾本會很熱哦,彼德。我在想啊,我們可以四點左右下山去俱樂部,你就直接到那邊跟我們會合好了,還能游個泳。我鉤小拖車去吧,順便幫你帶泳衣。」

他們有台小車,就停在車庫裡,只是那場短暫的戰事在一年前告終之後,這台小車也沒再發動過了。然而彼德.荷姆斯是個頭腦靈活手又巧的男人;他做了一台足以替代小車的交通工具,結果還過得去。他和瑪麗各有一台腳踏車。他先用兩輛摩托車的前輪做了一個雙輪小型拖車,又分別在自己和瑪麗的腳踏車上加裝拖鉤。如此一來,家裡兩台腳踏車都可以鉤著能充當嬰兒車或雜貨置物籃的小拖車上路。他們比較頭痛的是從弗茅斯返回住處時,不得不經過的那段長長爬坡。

他點點頭。「這主意不錯。我會騎腳踏車出門,然後把車停在車站。」

「你要搭幾點的火車?」

「九點五分的。」他啜了口茶,再看看錶上的時間。「我喝完茶就去拿牛奶。」

他穿上短褲、套上背心出門。他們的住處是間多年前由一棟俯瞰著整座城鎮的山間老舊房屋拆建而成的分層公寓,而他們就住在一樓。車庫和大半的院子都屬於他們租賃的一部分,公寓外還圍了一道迴廊可供他們停放腳踏車和小拖車。照理說,他們應該把車移到樹蔭下,空出車庫來使用,但他就是狠不下心這麼做。那部迷你莫利斯是他人生第一台車,而且他當初就是開著這台小車追到瑪麗的。他們一九六一年結婚;半年之後,戰爭爆發,他登上皇家澳洲海軍艦艇安薩克號,兩人都以為再見之日遙遙無期。那是一場短暫且令人匪夷所思的戰爭,一段乏人載述、將永不見經傳的干戈:那戰火瞬間灼燒整個北半球,卻在三十七天後伴著爆炸的最後震測記錄而逐漸降溫,終歸平息。戰後將屆三個月時,南半球的政務人士在紐西蘭威靈頓召開會議比對彼此所握資訊、評估最新情勢,他則乘著即將燒完最後一滴燃油的安薩克號回到威廉斯鎮,回到弗茅斯,回到瑪麗和迷你莫利斯的身邊。莫利斯油箱裡有油三加侖,他當時不作多想就把油耗光,接著又到油泵站買了五加侖的油。後來,這些澳洲人才意識到日常使用的所有石油都是自北半球產出的。

他將停在迴廊上的小拖車和自己那台腳踏車牽到草坪鉤好後,便跨上腳踏車出發。由於目前運輸資源短缺,無法逐一收購再統一販售他這一區酪農業者的商品,他只得騎上四哩路,親自到牧場買牛奶和奶油。當地人已經會用「攪拌大師」攪拌器製作牛油了。他在溫煦的晨光中順著下坡路段騎去,小拖車裡的空金屬罐就在他身後敲擊得啷啷咚咚。一想到自己即將有份工作,他就喜不自勝。

路上沒什麼車子。他經過一台原本是輛汽車,後來被卸下引擎、敲掉擋風玻璃,讓一頭安格斯閹牛拉著走的乘載工具,也經過兩位在柏油路面邊緣的礫石道上小心翼翼地駕馬前行的男子。他不想買馬。這種牲畜既稀少又嬌貴,一易手準是千元英鎊,甚至更高。他倒不時想為瑪麗牽一頭閹牛回來。他三兩下就能改裝好那台莫利斯,雖然這麼做會讓他心如刀絞。

他在半小時之內到達牧場後便直接往榨乳棚去。他和牧場主人相熟已久:一個說話慢條斯理,身材高瘦的男子。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牧場主人走起路來就一瘸一拐的了。彼德走到將牛奶和乳脂分別導進大型盛槽的分離器機房,並在裡頭看見他的身影。驅動分離器的電動馬達持續發出低沉的轟隆聲。「早安,保羅先生。」海軍軍官說。「你今天好嗎?」

「好,荷姆斯先生。」牧場主人接過他手中的金屬盛奶罐,就著大桶子盛裝牛奶。「你呢?一切都好嗎?」

「很好。我今天要北上到墨爾本的海軍部報到。我想他們總算有工作可以派給我了。」

「哎呀──」牧場主人答道。「那真是太好了。我說啊,這麼乾等也挺累人的。」

彼德點點頭。「但那如果是份出海的工作,情況就比較複雜了。不過瑪麗會來拿牛奶,一個禮拜兩次。她也會把錢準備好。一切就按老規矩。」

牧場主人說:「錢的事等你回來再說,別擔心。我這兒的牛奶多到餵豬喝都喝不完,雖然那些乳牛都沒什麼奶了,乾巴巴的。我昨晚還把二十加侖的奶倒進了溪裡──銷不掉啊。或許我該多養幾隻豬,但這麼做似乎不太划算。真傷腦筋 ……」他站在原地,默無一言。一會兒後,他說:「你太太會挺辛苦的吧,還得大老遠跑來。那珍妮佛要怎麼辦?」

「她應該會把珍妮佛放在小拖車裡一起載著來。」

「難為她了。這樣很辛苦吧。」牧場主人走向榨乳棚的窄道,站進溫暖的陽光中瞥了瞥彼德的腳踏車和小拖車。「那小拖車真不賴。」他說。「是我見過最棒的小拖車。你自己做的吧?」

「是啊。」

「我能打聽一下嗎?你是從哪兒弄來那些輪子的?」

「那兩顆都是摩托車的車輪。我在伊麗莎白街買的。」

「能幫我買個一組嗎?」

「我可以去找找。」彼德說。「街上應該還有得買。這種車輪比小輪子好──比較好拖。」牧場主人點點頭。「不過現在這種車輪比較少見的樣子。大家似乎還是比較喜歡摩托車。」

「我才在跟家裡那口子說──」牧場主人緩緩說道。「要是有了那種小拖車,我就可以把它改裝成座椅,繫上自行車的後端就能載她去弗茅斯逛逛晃晃了。這年頭喲,女人家難免會覺得這種地方實在是百無聊賴。」他開始說明。「現在不比戰前了。她那時候還有車可開,進城大不了花個二十分鐘。但讓閹牛拉車的話,進城三個半小時、回來三個半小時,光來回一趟就得花掉七個小時。她有試著騎摩托車,但她恐怕是永遠學不會的吧,都這把年紀了,又快要臨盆。我不想讓她學騎摩托車。所以囉,假如我有你那種小拖車,就可以每個禮拜帶她去弗茅斯兩次,順便給荷姆斯太太送送牛奶和奶油。」他稍稍停頓。「能為太太們跑跑腿也好。」他說。「畢竟從無線電廣播聽來,時間也不多了。」

海軍軍官點點頭。「我今天就去街上繞繞,看能找到什麼貨色。價格多少都沒關係?」

牧場主人搖搖頭。「只要品質好,不會出什麼問題就行了。最重要的是輪胎要好,耐得住時間的考驗。就像你小拖車那兩個輪胎。」

軍官頷首答應。「我今天會去找找。」

「那邊不順路吧?你得繞上一大段。」

「我可以坐路面電車,輕鬆又快速。不麻煩的。謝天謝地,我們還有褐煤。」

牧場主人轉向運轉中的分離器。「沒錯。少了電,我們就天下大亂了。」他信手一推,一口空的大型盛槽便滑向一股脫脂奶泉開始接奶。他拉開已滿的牛奶盛槽。「荷姆斯先生,請告訴我──」他說。「他們不是用什麼大型挖掘機挖煤嗎?像是推土機之類的?」軍官點點頭。「嗯,那麼,讓那些機器運轉的石油是打哪兒來的?」

「這問題我也打聽過一次。」彼德說。「他們挖到褐煤之後會當場從中提煉石油。一加侖石油的成本差不多兩塊英鎊。」

「真的假的!」牧場主人站在原地思考了一會兒。「我本來還想,如果他們能自己提煉自己用,說不定多少可以幫幫我們。誰曉得貴成這樣,根本不符成本 ……」

彼德將裝滿牛奶和奶油的金屬罐提進小拖車,然後騎車回家。他六點半到家,接著沖了個澡,套上自晉升以來就鮮少穿出門的軍裝快快吃了早餐,然後又騎著腳踏車下山趕搭八點十五分的火車。他打算在報到前先去幾間機車行找找輪子。

他把腳踏車停進昔日為他的小車檢測保養的汽車維修廠。這間汽修廠已經歇業了,曾停放汽車的地方如今則成了生意人安置馬匹的馬廄。住在城外的生意人以一副馬褲配塑料外套的裝扮騎馬而來,將馬牽進馬廄後再搭通勤電車進城。原處的油泵對他們來說,不過是栓馬的馬樁。到了傍晚,這批生意人會搭電車回來,然後為馬上鞍,將公事包繫上馬鞍再騎馬回家。商業生活的節奏慢下來──這對他們而言也是一種方便。原本五點零三分從城裡發車的特快車停駛了,取而代之的是四點十七分發車的列車。

彼德.荷姆斯邊搭車進城,邊沉浸在關於新職令的各種揣想裡。自從國家鬧紙荒,所有的日報報社皆已關門大吉,國民現在只能仰賴無線電廣播收聽新聞。如今的皇家澳洲海軍僅是一支軍備縮減的小小船隊。他們曾投注巨額資金和龐大人力將七艘小型艦艇從石油燃燒爐改裝成無比差勁的煤爐;原欲改造航空母艦墨爾本號的計劃後來也不得不停滯,因為證據顯示這艘母艦的速度太慢,除非有極度強風加持,否則根本無法飛行器安穩降落。此外,他們得兢兢業業、萬分節制地使用儲備下來的飛行燃料,甚至不惜將培訓課程縮減到幾乎不存的地步,只求外界認可並相信執行皇家海軍航空隊之計劃絕非不智之舉。他倒沒聽說那七艘任務中的掃雷艦和巡防艦有何人事上的異動。所以,可能是誰病了,需要找人補缺。可能是上頭決定調度仍在待命的軍官,讓他們輪番上艦補足出海的經驗。當然,這項委派更可能是某種駐岸的悶差,某種得坐在營房裡處理文件,或到弗林德斯海軍補給站那種狗不拉屎、鳥不生蛋的地方與當地商號共事的無聊工作。假如無法出海,他一定會大失所望,但他也明白那樣比較好。如果是駐岸的工作,他就能和這陣子一樣照顧瑪麗和小珍妮佛了,反正時間已所剩無多。

列車約莫一個小時之後抵達城市;他走出車站轉搭路面電車。路面電車一路噹噹啷啷地暢行在無車的街道中,迅速將他送達機動車買賣街區。這一區的商家大多直接倒閉或是轉讓給幾間仍繼續營業的店家,店櫥窗裡則一律堆滿無用的存貨。他先在這裡繞繞,打算找兩個狀況頗佳又可以配成一組的輕量車輪,最後也在兩家不同廠牌的摩托車行買到相同尺寸的輪子,只是到時候接合車軸可能會有點麻煩。不過無妨,那把修車師傅還留在他家車庫裡的車軸應該能解決這個問題。

他提著用一小段粗繩捆牢的兩顆輪子搭上路面電車,折回海軍部。到了第二海軍人員辦公處後,他就向處室裡的祕書報到。他認識這位上尉主計官。這名年輕男子說:「長官早。你的委派令已經放在上將的辦公桌上了。他想私下和你談談。我這就去告訴他你已經到了… 閱讀完整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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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佛.舒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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