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穩的操盤

七十六歲的聯發科董事長蔡明介，依然每天坐鎮辦公室，研讀前沿技術論文、面談關鍵人才、擘畫未來。聯發科明年將邁入第三十年，下一步發展策略也日漸清晰。

文／陳碧珠、林苑卿



蔡明介
出生／1950年>
現職／聯發科技董事長
經歷／聯電消費性IC事業部總經理、工研院電子所工程師
學歷／台灣大學電機系、美國辛辛那提大學電機碩士

每天早上六點，只要天氣好，新竹科學園區內的靜心湖畔，總有一群散步或慢跑的人陸續出現，七十六歲的聯發科董事長蔡明介，也是其中一員。十多年來，他把日子過得單純，腳下踩的是日復一日的「自律」，腦袋裡永遠在盤算聯發科的「下一步」。

在這個科技進步神速、人人集體焦慮的時代，輝達執行長黃仁勳高喊著要大家「跑起來」，蔡明介卻選擇用不疾不徐的步伐，默默推動聯發科展開一場長達十五年的ＡＩ大計。外人看似他隱居幕後，不將光環放在自己身上；實質上，他依然是那個沉穩的幕後操盤者。

要理解蔡明介的「不簡單」與「不容易」，可以從最近一兩年被他親自面談的優秀人才互動中看出。「他對未來技術的了解之深，完全不輸後輩，而且大方向和大趨勢抓得很清楚。」一位自美海歸的科技中生代說，蔡明介能用艱深的「技術細節」去了解對方實力，相當不簡單。蔡明介對前沿技術、科技論文探索的熱情，讓這位被面試者印象深刻，佩服不已。

蔡明介平日社交不多，除了日常的運動，其餘精力幾乎全神貫注在公司。據悉，聯發科內部最重要的部門，直接設在蔡明介辦公室的下一層，由他親自坐鎮。由於ＩＣ設計業最重要的資產就是「人才」，只要是高階核心人才，他一定親自面談，即使遠在美國，他都希望透過自己視角，把一個個頂尖腦袋納入麾下。

然而，他的格局不止於技術。業內人士透露：「與蔡董對話，他從來不直接跟你談地緣政治或中國市場痛點，但從他轉向美國市場的布局，骨子裡早就有這樣的地緣憂患味道。」

視野：適時調整戰略 不押單一市場

早在十年前，二○一六年第一任川普政府開始對中國科技業下手、禁止華為出口美國時，美中對抗尚未進入白熱化，當時台積電展現了驚人實力，即使丟掉華為這塊占營收兩成的市場，馬上就靠著全球領先的製程產能補回來。這一幕，看在高度依賴中國市場甚深的蔡明介眼裡，心裡立刻響起警鈴。

蔡明介很清楚，聯發科已是全球前五大ＩＣ設計公司，不能只仰賴單一市場。他看到了不能完全依賴中國的地緣風險，因此即使美國生意再難做，終究得跨出去。這正是他冷靜思考利害關係後，不得不做的戰略轉彎。

一位聯發科轉投資高層形容，這種調Profile整，極其考驗高度與謀略，「就像是超微執行長蘇姿丰當年毅然決定捨棄格羅方德（Global Foundries），背後有無數包袱與歷史代價，必須打破很多既得利益；「但一步做對了，就全對了。」

對蔡明介而言，如何在不放棄中國生意的同時，又能慢慢靠向高階雲端市場，是一路摸索、修正才有此番結果；十五年，幾乎是公司創立以來的一半時間在等待。考驗的不止是耐力，更是他如何貫穿這樣的信念。

在這場調整過程，蔡明介有一條不可退讓的底線，那就是對技術創新與自研的堅持。早期聯發科在靠著手機晶片稱霸中國市場時，始終擺脫不了「山寨」與「低價」的封號。直到一○年左右，成功取得高通的３Ｇ專利授權，聯發科才真正擺脫緊箍咒，成為全球成長最快的手機晶片廠，也順利跨進高階手機晶片領域。

不過，那次決定也讓蔡明介深知，未來要服務國際雲端商（ＣＳＰ），一定要提升附加價值，技術自主就是競爭力。「只要能自己做的，絕對不授權ＩＰ。」他的員工透露，建立SerDes之前，內部還開發過ＧＰＵ技術未果，但蔡明介都明白地說，可以往外尋求資源，但一定要買「設計架構」（設計圖）。後來，他乾脆前進美國，直接把矽谷的頂尖「腦袋」收編。

▲聯發科本土與北美團隊在蔡明介支持下積極發表論文投稿，至今已連續23年超過百篇論文入選有IC設計界奧林匹克之稱的ISSCC。聯發科提供
堅持：執著技術創新 甩開山寨封號

ＡＩ需要的SerDes愈高速，技術門檻就愈高。蔡明介更深知，數據交換傳輸介面的規格長期由美國大廠制定，要打國際杯就不能只當追隨者。一名老員工回憶，在一四年前後，蔡明介就開始派人積極參與電機電子工程師學會（ＩＥＥＥ）這種科技國際學會，意在第一時間了解國際標準制定。

據當時參與的同仁回報，在這種場合華為一派就是四十幾個人，甚至免費承包了協會的所有實驗專案。這種「用大腦滲透國際」的陣仗，更讓蔡明介深深感受：「台灣已經這麼小了，如果再不趕快，連看見對手車尾燈的機會都沒有。」他在內部積極鼓勵研發人員寫論文投稿，已連續二十三年超過百篇論文入選有「ＩＣ設計界的奧林匹克」之稱的ISSCC（國際固態電路會議）。

值得注意的是，聯發科大舉打造美國隊、吸收留美高階人才，並不代表總部忽視了台灣本土團隊。一位聯發科轉投資高層透露，在ＡＩ題材尚未暴紅前，蔡明介便透過資助台大、中研院等研究小組，在內部默默埋下研發種子。同時，在總經理陳冠州、資深副總經理陸國宏、陸忠立、吳慶衫等老將帶領下，本土團隊挾著在手機類比混合設計的深厚累積，與北美團隊交流激盪，並肩作戰。

這群本土人才的能力有多強？強到連對手都覬覦。半導體圈內盛傳，隨著ＡＩ霸主輝達來台設總部，已直接到新竹大踩聯發科人才地盤。這讓視人才如寶的蔡明介頗為著急，尤其扶植中生代的接棒隱憂浮現，但也凸顯出聯發科本土團隊的技術底子，早已非吳下阿蒙。

聯發科獨董、前交大校長吳重雨觀察：「蔡明介用人，也識人」。他一七年延攬台積電背景的蔡力行擔任執行長時，儘管當時內部對蔡力行「會管工廠，不見得管得動ＩＣ設計研發人員」存有懷疑，但這個決定在今日看來，幾乎成了聯發科美國ＡＩ藍圖逐步踏實的關鍵之一。


▲蔡明介（右）延攬台積電背景的蔡力行（左）擔任執行長，共同為聯發科創下佳績。彭世杰／攝
備戰：入股美國新創 矽光子不缺席

蔡力行加入後推動聯發科國際化。「更重要的是，蔡力行過去在製造端的經歷，與輝達等美國科技大老建立起的關係深厚，直接拉高了聯發科在這波ＡＩ大浪的能見度。」香港聚芯資本管理合夥人陳慧明分析。

在台積電，前五大客戶一向由執行長負責親自維護，進入聯發科的蔡力行同樣保持著「親力親為」的作風。面對海外客戶時，他表現得非常謙虛且願意傾聽。這項特質，更成為聯發科北美主管們對客戶展現的關鍵軟實力。

聯發科明年將邁入第三十個年頭，近來公司斥資二十八億元台幣，入股美國矽光子晶片新創Ayar Labs；並與微軟研究院聯手投入Micro LED光通訊技術開發。看得出來，總是在想下一步的蔡明介，正繼續帶領團隊走向次世代光通訊之路。

… 本文摘錄自 《財訊》 2026/5月 第76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