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納河畔的謎樣女子


總有那麼一刻,每個人都必須決定自己的命運,做出那個重要的舉動,無法再回頭。

——喬治‧西默農(Georges Simenon)

1

「蘿珊,妳這次可把我們都拖下水了,整個警隊、妳的同事,還有我……」

便衣警車剛開過大軍團大道,轉入星形廣場。從南泰爾出發後,大隊長梭貝第一次鬆開緊咬的牙關。他的手指用力掐著方向盤,低沉陰鬱的聲音持續數落:「在這種非常時期,要是媒體知道妳幹的好事,連夏伯奈主任都自身難保。」

坐在副駕的蘿珊‧蒙克斯汀始終保持沉默,雙眼盯著布滿水珠的車窗。巴黎從月初開始就沒見過陽光,灰濛濛的天空低垂,顯得格外陰鬱。車內瀰漫著溼氣。女警傾身將除霧開到最強,瞇起眼睛。凱旋門那龐大而朦朧的身影,在雨幕後勉強顯現。眼前蕭瑟的景象,讓她想起黃背心示威遊行的那個星期六,失控的民眾大肆破壞凱旋門的場景。這場暴動的畫面傳遍全球,更凸顯了籠罩全國的惡劣氛圍。打從那天起,事情至今都沒有好轉。

「總之,妳把我們全拖進屎坑了。」梭貝說完,換擋開上馬索大道。

蘿珊整個人縮進座位裡,默默接收上司的指責,絲毫沒有想為自己辯解。她敬重梭貝隊長,他是負責指揮國家逃犯搜查隊的人。問題出在她自己身上。幾個月來,她覺得自己深陷無盡的隧道之中。她揉了揉眼皮,搖下車窗,讓冷冽的空氣吹上臉龐。她希望冷空氣能讓自己清醒過來,做出正確的決定:離開國家警察隊,走向新的生活。

「老大,我想退出。」她坐直身子後宣布。「這麼做對所有人都好。」

說出這句話後,蘿珊感到一絲解脫。一直以來,她都為工作而活,如今發現自己已無法再勝任。她和許多同事一樣,不安的情緒隨著時間逐漸累積,長成真正的絕望。在法國,尤其是巴黎地區,反警的情緒日益高漲,無處不在。

「自我了結!自我了結!」她回想起示威民眾朝警察喊出的那些惡毒口號。就是現在,她深吸幾口汙濁的空氣,心想。現在,是我該離開的時候了。

致命的齒輪啟動,讓人民憎恨起那些本該保護他們的人。人們在城郊邊緣的社區設下陷阱對付警察,圍攻派出所,在示威時對警方施以私刑,甚至在街頭用迫擊炮射擊他們。他們的孩子上學時提心吊膽,他們的家庭四分五裂。每逢週六,示威活動一場接一場,新聞頻道還以難看的吃相把警方描繪成納粹。

「自我了結!自我了結!」現在是該離開的時候了。幸虧她沒有任何牽絆,沒有貸款要還,沒有小孩要養,也沒有贍養費要付。她不只要離開警界,更要離開這個病態的國家。她要找個偏僻但不會離人群太遠的棲身之所,在那裡帶著痛苦,看這個國家走向毀滅。

「您今晚就會收到我的辭呈。」她保證。

梭貝搖了搖頭。「蘿珊,別作夢了。妳不可能就這樣一走了之。」

車子沿著塞納河開往協和廣場。女警第一次表現出不滿。

「至少可以告訴我,我們要去哪裡吧?」

「帶妳去度假。」

這句話差點讓她笑出來。它讓人聯想到綠意盎然的鄉村、輕柔的微風、一望無際的田野、陽光下金黃的麥穗,還有牛鈴叮噹作響。總之就是離眼前的巴黎很遠的地方。這座城市已經病入膏肓、死氣沉沉,被無盡的汙染和悲傷覆蓋。

梭貝一直等車子開到協和橋中央,才開口解釋他的打算。

「蘿珊,計畫是這樣的,夏伯奈給妳找了個閒差,讓妳消失幾個月。」

「所以,我被調職了,是嗎?」

「暫時是。」

法蘭索瓦‧夏伯奈是打擊組織犯罪中央辦公室(逃犯搜查隊的上級單位)的主任。

「那我原本的調查小組呢?」

「博薩里巡官會暫代妳的職務。我們給妳機會喘口氣,到時候如果妳還是堅持要走,我們也不會攔妳。」

蘿珊感覺一陣逆流的胃酸灼燒著她的胸口,於是把手放在胸骨上。

「講得具體一點,這個新職位是幹什麼的?」

2

「妳聽過BANC嗎?」

「沒有。」

「老實說,在今天早上以前,我也沒聽過。」

至少梭貝在這件事上是誠實的,沒有試圖美化他的提議。

雨刷艱難地掃開淹沒擋風玻璃的雨水。左岸,他們的車子卡在聖日耳曼大道癱瘓的車陣中。

「非常規事務局(Bureau des affaires non conventionnelle),簡稱BANC,是龐畢度在一九七一年設立的,直接隸屬巴黎警政署。一開始,這個部門的成立目的是調查一些比較特殊的案件,那些刑事警察無法用理性解釋的案件。」

「『比較特殊』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所有跟超自然現象有關的東西。」

「您耍我啊?」

「沒有,但妳得理解一下那個時代的背景。」梭貝解釋:「當時的社會剛出現所謂『魔幻寫實』的概念,大家開始嘗試研究一些不被官方承認的科學領域,《魔法師的黎明》(註1)登上暢銷書榜,GEIPAN(註2)也即將在土魯斯成立……」

「那為什麼沒人知道這個單位?」

隊長聳聳肩。

「當時報紙有一些相關報導,在七、八○年代,這個單位大約有十幾個人,但隨著社會主義政黨掌權和社會發展,這個單位的性質也變得不一樣了,逐漸變成用來安置那些犯過錯的問題警察。」

蘿珊聽過為了法國保安警察總隊在都漢地區成立的庫巴中心(Le Courbat),專門接收那些抑鬱、酗酒或職業倦怠的警察。但她從沒聽說過這個地方。

「後來BANC搬家,編制也縮了一大半。現在,它只剩一條預算了,而且明年六月就會徹底砍掉。所以妳大概會是最後一個在這個崗位上的警察。」

「這是您唯一給我找到的坑?」

梭貝沒有放過這句嘲諷。

「蘿珊,我覺得妳現在沒什麼資格挑三揀四。而且對於一個五分鐘前還吵著要辭職的人來說,妳倒是挺囉嗦的。」

大隊長右轉駛進渡輪街。蘿珊把車窗完全降下來。格內勒街、凡爾納伊街、瓦雷納街……聖多瑪斯阿奎那一帶是她成長的地方,她就讀的聖克蘿蒂小學就在附近,她從軍的父親曾在國防部長的布里安府邸(Hôtel de Brienne)工作,他們一家曾住在卡西米佩里耶街。聖多瑪斯阿奎那區和聖日耳曼德佩區很相似,只是少了遊客和裝模作樣的人。她沒料想到今天會回到這裡,一些模糊卻令人安心的回憶湧上心頭:陽光灑在人字拼花地板上,白色的芼莨葉飾、老舊的史坦威鋼琴清脆的聲音,還有一隻站在壁爐台上、看似在嘲弄人的貓管家青銅雕像。

計程車司機憤怒的喇叭聲將她拉回現實。

「我的團隊會有幾個人?」

「一個也沒有。我說過了,這個單位已經空轉好幾年了。最近幾個月來,只有馬克‧巴塔耶局長一個人負責這個工作。」

蘿珊皺起眉頭。她對這名字隱約有點印象,卻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

梭貝幫她喚回記憶。「巴塔耶以前是刑警。他最風光的時期是在九○年代初,他在馬賽帶領的團隊曾抓到『園藝師』,法國最早的連續殺人犯之一。」

「園藝師?」

「那傢伙用修枝剪把受害者身上多出來的東西都剪掉了,手指、腳趾、耳朵、陰莖……」

「真是獨特。」

「成功破了大案後,巴塔耶被調到36總署(註3)去,但從未達到大家對他的期待。我想,應該是因為他的家庭生活不太平靜。他曾失去一個孩子,婚姻也因此完蛋。後來大概是健康問題,他的警察生涯晚期可說是一團混亂,所以才會被丟到BANC。」

「他退休了嗎?」

「還沒。不過他昨晚心臟病發作,情況很嚴重。正是這個消息讓夏伯奈想到安排妳接任這個職位。」

梭貝打開雙黃燈,把車停在外方傳教會公園的柵欄前。雨停了。蘿珊趕忙下車。溼氣滲透了她的衣服、頭髮,甚至腦袋。梭貝跟著下車,靠在引擎蓋上點了根菸。

風起了,終於能呼吸了。一方羞怯的藍天出現在公園上空。孩子們又出現了,歡呼著衝向鞦韆和溜滑梯。這裡有蘿珊的回憶:冰淇淋車的草莓和香草甜筒,和媽媽一起逛樂蓬馬歇百貨、The Conran Shop,還有不遠處的羅曼‧加里(註4)公寓。高中時,她每次經過那裡,總會好奇地探頭查看大門有沒有開,希望能遇見羅曼、珍和狄亞哥的幽靈。

「妳的辦公室就在那裡。」梭貝指向天空對她說。

蘿珊抬起頭。一開始,她不明白上司在指什麼,然後她才看到一座鐘塔。塔樓隱身在街道後方,高度甚至超過了周圍其他建築,可是她以前卻從未注意到。

「這棟建築建於八○年代。」梭貝以教授的口吻開始解說:「以前是樂蓬馬歇百貨的附屬建築,是建築師布瓦洛(Louis-Hippolyte Boileau)設計的。當時百貨公司擴建,增設了美食雜貨部。九○年代初,警政署接管這棟樓,但最近政府決定把它賣了。」

蘿珊走向那扇漆成藍色的高大車道門。

「我先走了。」梭貝遞給她一串鑰匙。「蘿珊,記住,別惹事。」

「您有大門的密碼嗎?」

「301207,猛虎特警隊(註5)的成立日期,後面加個B,Brigade的B。」

「或者BANC的B。」她回答。

「希望我說得夠清楚了。低調點,我們不會每次都在後面幫妳擦屁股。」

3

這座塔樓從街上看毫不起眼,然而一穿過門內車道,它的氣勢便顯露無遺。塔樓優雅地矗立在綠樹成蔭的小庭院深處,夾在兩棟毫無特色的建築中間。頂部的巨大鐘面讓塔樓的輪廓又向上延伸,同時也將它牢牢嵌在巴黎的天空中。這是一座位於七區中心地帶的堡壘。

蘿珊走過鵝卵石地面,來到「燈塔入口」,用梭貝給的鑰匙打開厚重的拋光木門。塔樓內部是一座光井,像教堂一樣,光線透過彩色玻璃射入,為三層樓高的空間帶來溫暖的光。一樓的裝潢說明了一切:紅磚牆、橡木地板、金屬結構,還有艾菲爾(註6)風格的鉚釘固定橫梁。

一座鍛鐵製的螺旋梯貫穿四層樓。蘿珊的目光鎖定在頂端,拾級而上。室內很溫暖,暖氣嗡嗡作響。鋼琴聲從塔頂傳來,是舒伯特的《即興曲》,她兒時熟悉的旋律。

她來到二樓,這一層分為兩部分:一邊是滿滿的金屬置物櫃、頂天立地的書架、成堆的檔案箱、一台傳真機和一台Minitel電訊系統;另一邊是茶水區,有個原木檯面,後面接著一間浴室。

影印機旁擺著一棵掛著老派吊飾的聖誕樹,還有一隻肥大的西伯利亞貓躺在紙堆上。看到蘿珊時,貓叫了一聲,逃向上面的樓層。

「小傢伙,來這裡。」

女警追上樓梯,彎下腰撫摸牠的肚子。小貓矮壯結實,銀色的毛閃閃發亮,臉蛋像卡通角色一樣可愛。

「牠叫布丁。」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蘿珊嚇了一跳,立即掏出槍套裡的克拉克手槍轉向那人。一個女子站在三樓的窗台邊,二十五歲,阿福羅頭,皮膚黝黑,玳瑁眼鏡後是一雙翡翠綠的眼睛,笑容燦爛,牙齒潔白整齊。

「要命!妳是誰啊?」蘿珊惱火地問道。

「瓦倫婷‧迪亞基特。」對方平靜地自我介紹。「我是索邦大學的學生。」

「妳在這裡幹嘛?」

「我在寫關於非常規事務局的博士論文。」

蘿珊嘆了口氣。

「誰准妳進來的?」

「我有巴塔耶局長的許可。我在這裡整理和分類所有檔案,已經六個月了。您真該看看這裡之前的樣子,簡直一團亂!」

蘿珊看著這位研究生在紙箱間穿梭,就像公主在宮殿裡穿行。她穿著黑色絲襪、絲絨裙、圓領毛衣和駝色皮靴,讓蘿珊想起現代版的艾瑪‧皮爾(註7)。

「那您是誰?」

「警察,蘿珊‧蒙克斯汀隊長。」

「您是來接替馬克‧巴塔耶的?」

「可以這麼說。」

「您知道他的身體情況嗎?」

「不知道。」

「可憐的人。發生這種事真是太可怕了,我從早上到現在一直在想這件事。是我早上來的時候發現他的。」

「他是在這裡發病的嗎?」

「我覺得不是發病,他是從樓梯上摔下來的。」她指著那個螺旋形的金屬結構說:「這地方實在太危險了。」

蘿珊拋下博士生,自己爬上頂樓,來到巴塔耶的辦公室。眼前的景象令人驚嘆:至少六公尺高的天花板,鉚釘固定的橫梁縱橫交錯,一張寬大的Chesterfield沙發和氣派的讓‧普維(註8)風格橡木辦公桌。室內的裝潢和紅磚牆營造出一種介於英式俱樂部與紐約loft風公寓的氛圍。但最引人入勝的,還是那令人目眩神迷的巴黎全景。西邊是艾菲爾鐵塔和巴黎榮軍院,北邊是蒙馬特高地和聖心堂,南邊是盧森堡公園和醜陋的蒙帕納斯大樓,東邊則是仍傷痕累累的聖母院。站在那裡彷彿翱翔在世界之上,俯瞰一切,遠離塵囂與激狂… 閱讀完整內容
塞納河畔的謎樣女子

本文摘錄自‎

塞納河畔的謎樣女子

紀優.穆索 Guillaume Musso

由 重版文化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