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賭徒:博彩教皇的傳奇一生

二○一七年十月十一日

現在已是凌晨兩點,我卻毫無睡意。我平躺在三英吋厚的床墊上,睜著雙眼凝視著上鋪的床底,空氣中瀰漫一股卡車停車場廁所的惡臭。

我們十個人擠在一個僅能容納四名海軍飛行員的小房間裡(十八乘二十二英呎,約十一坪),這是我在彭薩科拉聯邦監獄(FPC)的第一晚,後來,一位獄友說我那天的表情看來真的「嚇壞了」。我正式進到了另一個時空,一個念頭在我腦海中不斷重複:

我今年七十一歲,到底是怎麼進到這裡的?

從邏輯上看,答案很簡單。我因十項內線交易罪而被判刑後,我雇了一位私人監獄顧問,並向他諮詢一些事,他推薦了兩所監獄,一所是位於加州貝克斯非附近的塔夫脫懲教所(Taft Correctional Institution),另一所是位於佛羅里達州的彭薩科拉聯邦監獄。

由於中央谷地的空氣品質惡劣,我排除了塔夫脫。對於住在路易維爾市的妻子蘇珊(Susan Walters)來說,往返彭薩科拉的交通時間較短,而且該機構還提供了住居型藥物濫用治療計畫,考慮到我的酗酒史,我當然符合資格。如果我成功完成九個月的課程,五年刑期或許就能減去一整年。我也相信彭薩科拉的氣候更加溫和,還有舒適的墨西哥灣微風。

但大錯特錯。

我準備去監獄報到時,颶風奈特正在迅速逼近墨西哥灣沿岸。我擔心如果再拖下去會離不開肯塔基州,就會錯過星期二早上的報到時間。

我們在星期六抵達,入住彭薩科拉的一家酒店。那夜颶風奈特帶來猛烈風雨,蘇珊和我蜷縮在房間裡,外面風聲嘶嘶作響。星期二早上我們迷迷糊糊地醒來。

蘇珊無法忍受在監獄大門前說再見,因此我們在沒人的地方擁抱親吻。我的道別本意是為了減輕她的恐懼。

「只要你沒事就好。」我說。

「我會沒事的。」她回答,「不要擔心我。」

早上六點多,我手提一個行李袋,走進了彭薩科拉聯邦監獄的行政辦公室。

「威廉.華特斯報到。」我說。

收監辦公室又稱為「管制室」,當一名獄警嚴厲地對我說:「就站在那裡!」頓時,我明白了這個名字的由來。我謹慎地站在那裡等待,直到另一名獄警出現。

「到外面站著。」他命令道。

我很快就會發現,彭薩科拉寧靜的外表只不過是一種假象,溫馨的小教堂和校園般的環境只是一種幻覺,掩蓋著內部的情況。收監過程的設計是為了去人格化,並傳遞一個單一、鮮明的信息:

你是我們的。

我獨自站在外面,直到早上七點三十分,一位名叫格林的獄警走過來,開始或者試圖開始收監程序。格林警官無法操作新的電子指紋機,把我留在一間冷氣猛烈運轉的狹小牢房裡。我獨自坐著,等待、等待,又等待。直到下午兩點左右他終於再次現身,帶著一個老式的指紋墊。

然後我被轉交給另一位獄警甘博小姐,她很開朗,將在接下來三十一個月擔任我的輔導員。她熱情地詢問我是否吃過飯,我告訴她沒有,於是她到餐廳帶回一些我認不出來的東西。第一次看到監獄食物,我沒了胃口。

隨後前往洗衣房,一位名叫洛克的囚犯給了我五套聚酯纖維的囚服,包括襯衫、褲子、T恤等,還有一雙不合腳的安全鞋。鞋子太緊了,第一天我就掉了一個腳趾甲,襪子都被血浸透了。

從洗衣房出來後,我又回頭找甘博小姐。我們走到一幢老舊的紅磚建築,然後爬了三層樓梯到頂樓C舍。完全住滿時,這層樓會有兩百人,一間房住十到十二人。另外約兩百人被安排在樓下的B舍。行政辦公室位於一樓。另一座格局不同的A舍可以容納多達兩百七十五名囚犯。

B舍和C舍的房間是一樣的,每個房間都擠滿了五組或六組雙層床,存放個人物品的小置物櫃,一張用螺絲固定在地板上的公共餐桌,牆上佈滿黑色黴斑。走廊盡頭有兩間大浴室,裡面有六間廁所和帶簾的淋浴間。浴室裡尿液流淌成河,屁味和食物腐敗味讓空氣污濁難忍。

如果搜尋彭薩科拉聯邦監獄,它被列為最低安全級別的聯邦監獄,位於索夫利飛行場,附屬於當地的海軍航空基地,也就是美國海軍著名的特技飛行隊「藍天使」(Blue Angels)的基地。彭薩科拉距州首府塔拉赫西約一百七十五英哩,離阿拉巴馬州莫比爾東部約六十英哩。遊客為了沙灘、海濱餐廳和酒吧來彭薩科拉,而我再也無法享受這些迷人之處。

如果再深入了解一些,你會發現這裡的空氣充斥著噴射燃料的味道,冬天寒冷刺骨,雨下個不停,飲用水的品質也是美國最糟糕的。

二○○九年《富比士》雜誌將彭薩科拉評為全國第二「最舒適的監獄」,一個讓白領罪犯用納稅人的錢享受游泳池和高爾夫球等活動的鄉村俱樂部。如果那曾經是真的,這個地方在我來時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這些在一九四○年代建造的宿舍破舊不堪、搖搖欲墜,冷氣機運作起來極為寒冷,但在夏季最需要它們時卻不運作。在北佛羅里達的冬天,晚上的溫度可能會下降到華氏二十多度(約攝氏零下七度),為了不被凍僵,我和其他囚犯們不得不購買長褲、長袖運動衫、T恤和冬季手套,晚上還得裹著被子保暖。

第二天又有更多壞消息。醫師路易斯.貝里奧斯(Luis Berrios)檢查了我長期看的醫師開的藥物簡短清單,馬上刪除了其中兩種。為了緩解三次肩膀手術的疼痛,以前的醫師開了一種消炎藥,他卻將它換成另一種傷胃的處方藥。

比起傷胃,貝里奧斯醫師對我的腳比較友善。他看了看我脫落的腳趾甲,然後給了我一雙較軟的鞋子。

當我走進餐廳時,我選了個遠離其他人的座位。當我盯著餐盤上某個我無法辨識的塊狀物時,隔壁桌的囚犯開口了。

「威廉,過來坐在我旁邊。」

他的名字是路易斯.杜魯克(Luis Duluc),大家都叫他路易。他來自多明尼加共和國,家境富裕,爸媽都是醫生。他因名下的物理治療復健公司參與大規模詐騙,在二○一四年十二月被判刑十一年。

那時,監獄的一切已經讓我心力交瘁,我不想再惹上任何麻煩,不管會不會流血。但是路易似乎能掌握局勢,於是,我開始提問。

「你在這裡做什麼?」

「你怎麼找到好工作?」

「福利社怎麼樣?」

路易有問必答,也知道各種眉角,他在彭薩科拉已經待了近三年。

下次我遇到路易時,消息已經傳開,那個新人威廉已經有了另一個名字,而且還頗有名氣。

「那麼,威廉,」路易說,「有人會叫你比利嗎?」

我害羞地對路易笑了笑,說:「我朋友會這麼叫我。」



我的人生在一歲半時就偏離了正軌。父親在四十一歲去世後,二十五歲的母親立刻離開了小鎮,把三個年幼的孩子留給不同的親戚照顧。

我花了幾十年的時間才重新回到正軌。從十幾歲到四十出頭的時候,我一直是個邊緣人,而且以此為傲。我曾經酗酒,菸不離手,也是個嗜賭如命的賭鬼。我和各種問題分子廝混,一起打撞球、玩牌、打高爾夫和其他賭博遊戲。我幾乎每天都活在刀口上,生活起起伏伏。我十七歲時第一次結婚,一年之內當了爸爸。到二十三歲時,我已經結過兩次婚,有三個我愛卻幾乎不認識的孩子。

回想我賭博生涯中最瘋狂的日子,我曾被人拿槍指著丟到後車廂,還被打到面目全非。有一天,我醒來時發現自己幸運地還活著,我的混亂大腦終於閃過一絲光芒。

這樣不行。如果我不改變,我會死。

我在四十二歲時戒菸戒酒,但無疑地,我最明智的舉動是娶了第三任妻子。在我們共度的四十六年歲月裡,蘇珊始終忠誠不渝,即使在我犯下嚴重錯誤時也不動搖。我們在最黑暗的時刻相遇──我是一個破產、離婚的酗酒者,而且年幼的兒子剛被診斷出末期腦瘤。

蘇珊激勵我變成更好的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幫助我成為今天的我。

在三十歲時,我終於成熟到足夠能夠成為一位慈愛的丈夫和父親。我的轉變並非一蹴而就,途中跌跌撞撞了十幾次,甚至更多,但是我戰勝了成癮問題,克服了最糟糕的惡習,變成一個成功的賭徒、企業家、商人、投資者、慈善家、父親和丈夫。

我仍然會賭博,但我將它當成嚴肅的生意對待,我通常不去賭場,而是在足球、高爾夫和其他幾個運動賽事上下注。從ESPN到《六十分鐘》(60 Minutes)等各大新聞媒體都稱我為史上最成功的運動賭徒,我不會因一時衝動、球隊忠誠或在理髮店偶然聽到的小道消息下注,我的研究比大多數人更精密(後文將說明),而且我身後有一支由專家組成的小軍團。

然而,我不僅僅是一個賭徒。我在股市、商業以及運動賭博中賺了數以億計的財富,我用這些收入,從無到有建立了一個合法的商業集團,包括住宅和商業不動產、十三個高爾夫球場和二十二家汽車經銷商。

現在談談諷刺的部分:我被起訴六次,每次都能成功擺脫,唯有一次被定了罪──肯塔基的博彩指控,我已經七十多歲,正享受一生中最乾淨和正義的生活。

二○一一年,當我在《六十分鐘》一集大致正面報導的節目裡,最後一刻對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又稱為證監會)進行一番抨擊後,一切都陷入了混亂。

我在那次訪談結尾發表的簡短抨擊言論,無疑激怒了控制華爾街的強大勢力,包括已追捕我二十七年的聯邦檢察官。我被證監會和聯邦調查局調查,被司法部起訴,同時還受到全球高財富產業集團(Global High Wealth Industry Group),也就是國稅局財富小組的稽查。

你可以說,我受到人們的追逐和騷擾,他們不只渴望將我關進監獄,還想埋了我。

當我沉迷於賭博、酗酒,與黑幫、騙子或腐敗律師為伍的日子裡,司法部沒有打倒我,我也沒有因冒犯黑幫執法者「螞蟻」安東尼.斯皮洛特(Anthony Spilotro),或在更魯莽的人生中與其他惡人起衝突而被捕。

沒有,我被抓是因為股票交易,這案子與華爾街傳奇人物卡爾.伊坎(Carl Icahn)、職業高爾夫球選手菲爾.米克森(Phil Mickelson),以及當時任職迪安食品(Dean Foods)董事會成員的達拉斯社區領袖湯姆.戴維斯(Tom Davis)有關。

這三人中,我只尊敬卡爾一人。至於米克森,我對他有一些話要說。總而言之,如果在我審判時他能站出來,對我提供的公開訊息講出真相,我相信自己絕不會踏入彭薩科拉那個鼠輩橫行的監獄。

事實上,米克森喜歡賭博的程度不亞於我所遇到的任何人,而我認識幾位世界上最大的賭徒。為了讓你了解米克森多麼喜歡賭博,他曾在二○一二年九月從芝加哥近郊的麥地那鄉村俱樂部打電話給我,提出一個驚人的要求──他要求我為他下注四十萬美元,押他自己的美國隊在第三十九屆萊德盃(Ryder Cup)中擊敗歐洲隊。



我必須承認,我的思維方式與眾不同。我的腦袋從不休息,我很沒耐心,我被激怒時,可能會很嚇人。這種反覆無常為我帶來更多害處,而非好處,像許多人一樣,我也因此樹敵不少。

我高中差點畢不了業,但多虧了街頭智慧,我還是拿到畢業證書了。然而,如果我聰明,這輩子又怎麼會破產那麼多次?

我在這本書裡記述我的故事時,已經七十六歲了。你會看到一群像史柯西斯電影裡的演員,有著像吉姆浪子、巴哥、中士、樹頂、高麗菜和德州多利這種綽號,還有一些美名遠揚或臭名昭著的人物,可能在檯面上,也可能在檯面下,例如我的死敵、已經聲名狼藉的前賭場大亨史提芬.永利(Steve Wynn)。

我將分享一些故事,希望能給你帶來啟發、娛樂和教育。我也想說一些心裡話,分享一些你之前沒有看過的資訊,而且還會說一些或許會讓某些人不高興的話。

你知道我對此有什麼話要說嗎?

正如故鄉肯塔基州的驕傲,穆罕默德.阿里(Muhammad Ali)在自傳《拳王阿里》(暫譯,The Greatest)中所寫的:

我是一個戰士

我相信以眼還眼

我不會被打了左臉還湊上右臉

我不尊重不會還擊的人

你殺了我的狗,就最好藏好你的貓


但有一點要說清楚:我的動機不是為了復仇。不,我花幾年的時間寫這本書有三個原因:

首先,鼓勵那些困於成癮行為的人過上更好的生活。我真心相信我的故事能幫助人們,也許你已經放棄了希望,也許你在困難的環境下長大,也許你在沒有父母的情況下長大,我希望你能明白如何以及為什麼你可以克服逆境並取得成功。

其次,揭露讓我被判入獄三十一個月重罪的全部真相。解釋聯邦檢察官如何與聯邦調查局的高級探員共謀,在對我進行數十年非法博彩的不實指控後,又控告我進行內線交易,他們在追捕我時,如何違法行事、掩飾不法行為、撒謊,直到被逮捕後才承認自己的罪行。

第三,分享我在運動博彩方面的祕訣。首次揭露我成為成功賭徒的讓分、下注和資金管理系統,幫助休閒、娛樂或專業賭徒在某種程度上提高勝算的祕訣。

我的人生哲學很簡單:你一無所有地來到這個世界,也將一無所有地離開。所以要抓住每個機會留下貢獻,或許能激勵他人充分利用時間。歸根結柢,有兩個人你無法愚弄──你自己和造物主。你的生活方式、你是否遵從你的謙卑之心,都評判了你這個人。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絕不是一個光輝的榜樣。但我堅信,研究罪人的人生能讓我們獲益更多,而不是聖人。

閱讀完我的人生故事後,希望你也有相同的感受… 閱讀完整內容
天生賭徒:博彩教皇的傳奇一生,破解人生與賭局的勝負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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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賭徒:博彩教皇的傳奇一生,破解人生與賭局的勝負關鍵

比利.華特斯

由 今周刊出版社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