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裡,萬一有棵樹燒了起來,卻沒人發現……



在加拿大,這不只是一個抽象的哲學問題。加國境內林地面積占全世界森林百分之十,其中有大片區域是杳無人煙的荒野,但光用「廣袤」一詞,並不足以形容加拿大國土、森林及火災的規模,想真正體會這個國家究竟有多遼闊,方法就是駕車從美國蒙大拿州的大瀑布城(Great Falls)出發,沿I-15州際公路北上開往美加邊境的甜草市(Sweetgrass),跨越國界來到亞伯達省的庫茨(Coutts)後,將里程歸零繼續北上。接下來幾天的自駕之旅,一路沿著大草原(Prairies)西緣北上,你會看到洛磯山脈就在左側,途經萊斯橋(Lethbridge)、卡加利(Calgary)及盛產小麥與牛的紅鹿(Red Deer)等城市,等過了位於北部的亞伯達省首府愛德蒙頓(Edmonton)之後,你會發現路上人煙愈來愈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的亞寒帶草原,這裡的土壤貧瘠,不是結凍堅硬就是半數浸在水中,幾乎不適合種植牧草。

車行至此,公路已經縮到只剩與社區街道差不多寬,沿途駛過零星的小村莊,村裡只有一盞閃爍的路燈與一間加油站,過了這一村,得再開八十多公里才會再見到類似的風景。東西兩側,田間的碎石小徑無止盡延伸,消失在地平線彼端;人造建築愈來愈少,幾乎成了偶然才會出現的新奇事物。在這片空曠的荒野中,一座校舍大小、頂著鍍錫洋蔥穹頂的烏克蘭教堂矗立在寒風中,散發一股深濃的孤寂氛圍,讓人想到俄羅斯的大草原。不遠處,一間老舊的穀倉經不住百年光陰的積壓而傾斜崩頹,在嚴冬中度過大半歲月,如今早已杳無人跡。再往前行,來到一座廣達十英畝(約四公頃)的湖泊,清澈湛藍的水色,即便只是倒影,就連亞伯達省的碧空也不足以形容這份神祕與美麗。到了途中某處,你會穿越一條沒有標示的界線,過了這道分野,野鹿的蹤影愈來愈罕見,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駝鹿;林間的烏鴉變成渡鴉,原本屬於郊狼的地盤,也成了灰狼的領地。繼續北上,來到北極星村(North Star),會看到亞伯達省名聞遐邇的遼闊地景上布滿了低矮的混合林及酷似西伯利亞平原的沼澤。等你抵達某個名為「印第安小屋」(Indian Cabins)的偏遠聚落稍作停歇、打算喝杯咖啡時,才發現已經是隔天。從出發至今,開了將近一千六百多公里,卻始終離不開亞伯達省。

在亞寒帶的內陸地區,萬物的規模似乎都比平常大上好幾倍:一望無際、大小堪比內海的湖泊,裡頭的鱒魚可重達上百磅;包括北美洲體型最大的野牛在內,大型野生動物的數量比人類還多。在全球第二大的森林野牛國家公園(Wood Buffalo National Park)內,有座目前已知世界最大的河狸水壩。二○○七年,人類透過衛星影像發現這座巨壩,總長超過胡佛水壩兩倍有餘,且似乎還在不斷延伸。二○一○年,美國紐澤西州的探險家羅伯馬克(Rob Mark)決定親自一探究竟。據說他是第一個前往探查的人,但過程十分艱辛。事後他向加拿大廣播公司(Canadian Broadcasting Corporation,簡稱CBC)表示:「那裡樹叢非常茂密,幾乎看不見遠方……再走下去就是苔沼,根本寸步難行;最後完全變成沼澤溼地。」這也說明為何當地很少有外人會在夏季時造訪,反而冬天才是適合探索的時節。「那裡的蚊子實在太可怕了。」馬克說。

在這個一切皆巨大無比的祕境中,林木是唯一的例外:這裡的樹木很少高於六十英呎(約十八公尺),樹齡亦不超過百年。這些由松樹、雲杉、白楊、樺樹組成的混合林合稱為「北方森林」(boreal forest),它們雖然長得不高,但數量相當驚人。這片廣袤的森林橫跨北半球極圈,形成環帶,占全球森林總面積三分之一(超過六百萬平方英里,相當於一五五四萬平方公里,比美國五十州加起來還大),是地球上最大的陸地生態系統。包括半個亞伯達省在內,加拿大有三分之一國土被北方森林覆蓋。這片林帶一路往西延伸,穿過洛磯山脈,途經卑詩省、育空及阿拉斯加,跨越白令海峽進入俄羅斯(當地稱為泰加林)後一路延伸至北歐斯堪的納維亞半島,接著越過大西洋伸入冰島,再從紐芬蘭繼續向西接壤成環,形成北半球頂端的綠色花圈。

儘管從路邊看起來,北方森林就像一座茂密的叢林,但內部實際上卻是一個水陸並存的雙棲環境,擁有比其他生物相更豐富的淡水資源。就這一點來說,環北寒帶森林就像一塊被樹木覆蓋的巨大半球形海綿,其根系綿延數十億英里,在地下形成綿密的網絡,將各大洲緊密交織在一起。這裡的水文流動雖然不像美國佛羅里達大沼澤地(Everglades)那樣明顯可見,但無數的湖泊、池塘、沼澤、河川及溪流同樣發揮了集水、儲水、過濾及排放淡水等功能。這個生態系內,有多達數百種、好幾十億隻的鳥類棲息或過境其中。

儘管水源豐沛,這些樹木始終無法長得相當高大或長壽,原因之一在於森林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起火,將一切焚燒殆盡,這是自然的機制使然。環北寒帶針葉林堪稱生態系中名副其實的浴火鳳凰,必須歷經徹底的焚毀才能重生。這種週期性的自燃現象每隔五十到一百年就會隨機不定點發生。這座龐大生物群落所貯存的碳含量與全世界熱帶雨林不相上下,甚至有過之無不及。森林起火燃燒時,會釋出大量的碳,宛如碳彈爆炸,直衝大氣平流層。而在北美洲,亞伯達省北部正好就位於爆炸的中心點。因此,當地城鎮不論大小皆面臨同樣的困境:社區緊鄰著森林,雖然有熊、狼、麋鹿,甚至野牛,但致命的威脅還是火災。一旦天時地利俱備,大規模的森林野火很可能就像世界末日般咆哮而來,勢不可擋。這些烈焰能將數千平方英里的林地及所有生態焚燒殆盡,一發不可收拾。

一九五○年的欽查加大火(Chinchaga Fire)幾乎無人知曉,只有少數人目睹這場北美有史以來最大的火災。意外發生在六月,起火點位於卑詩省和亞伯達省交界,一路往東延燒至後者北部,持續超過四個月,燒毀了將近四百萬英畝、相當於六千四百平方英里(一六五萬七千六百公頃)的森林,大約是美國康乃狄克州與羅德島面積的總和,或加拿大愛德華王子島的三倍。過程中產生的巨大煙流(smoke plume)又被稱為「一九五○巨型厚煙層」(Great Smoke Pall of 1950),直衝四萬英呎高空,進入平流層籠罩上空,使當地平均氣溫降低好幾度,導致鳥類錯把中午當成傍晚,大白天就返巢棲息。這股煙流更隨著大氣流動,在北半球周遭形成奇特的天文景觀,例如各地陸續傳出的淡紫色太陽及青藍色月亮。在這場大火發生之前,上一次出現如此大規模的異象,要回溯到一八八三年的印尼喀拉喀托火山(Krakatoa)爆發。美國天文學家卡爾薩根(Carl Sagan)對欽查加大火造成的影響相當驚訝,甚至認為跟「核子冬天」(nuclear winter)效應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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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美國國家海洋暨大氣總署(National Oceanic and Atmospheric Administration,簡稱NOAA)都會與加拿大及墨西哥的火災專家合作,發表《北美季節性火災評估與展望》報告(North American Seasonal Fire Assessment and Outlook),預測北美大陸各地發生森林火災的機率。報告中以地圖呈現火災季節每月的風險,並以顏色標示:紅色代表高風險區,綠色則是相反。二○一六年的預測地圖與前一年相似,火災潛勢地區紅多於綠,其中又以五月為最,居全年之冠:除了墨西哥大部分地區、美國中西部及夏威夷全島外,加拿大南部的廣大區域──從五大湖到洛磯山脈──也都是一片紅通通。這片高風險地帶幅員遼闊,涵蓋亞伯達省多數活躍的油田,而四周森林圍繞的麥克默里堡就位於熱點中心。

麥克默里堡在北美洲的城市中堪稱特例。它位在美國邊界與北極圈之間,與兩地各相隔九百六十五公里,宛如一座孤懸在廣大樹海中的工業小島。若非有石油作為開發誘因,亞伯達省這一帶會更像西伯利亞:人煙罕至,河川猶如羅盤指針往北注入北冰洋;樹木低矮短壽且易生火災。在這片相當於美國肯塔基州大小的土地上,僅零星散布幾個全年有人居住的聚落,其中只有一處超過八百人。二○一六年,麥克默里堡及周遭衛星城鎮的外國移民逼近九萬人,當地住宅建物多達二萬五千棟,從拖車屋、公寓社區到俗氣的豪宅及高樓大廈,應有盡有。當地的「城市服務區」(urban service area)──提供垃圾清運及消防救災的行政區──範圍廣達六十七平方公里(約六千七百三十四公頃),其間地形複雜,溪流河谷遍布其中,並且被兩條主要河川及其支流切割,形成綿密的水網,宛如章魚觸手般緊緊環繞著這座城市。

在城市周遭半永久性質的「工人營區」中,還住著大約五萬名的影子人口,他們都是臨時工,人數隨著原油價格、開發進度及原油處理廠的例行保養週期而不定期增減。誠如某位在地居民形容:「我們不過就是石油公司的殖民地。」加拿大是世界第四大石油生產國及第三大出口國,美國將近有一半的進口石油仰賴加拿大──每天四百萬桶,相當於每二十四小時就有一艘超大型油輪來自加國。而在這龐大的需求量中,近九成產自麥克默里堡。

儘管麥克默里堡在加拿大及石油業之外幾乎沒沒無聞,但二十年來,它已經發展成北美副極地區的第四大城,僅次於愛德蒙頓、美國阿拉斯加州的安克拉治(Anchorage)及費爾班克斯(Fairbanks)。從加班工時和收入來看,它無疑是北美大陸上最勤奮、收入最高的城市。麥克默里堡曾有過長達十年的繁榮光景,後來因全球原油價格驟跌而結束,但即使到了兩年後的二○一六年,該市的家庭年收入中位數仍高達近二十萬美元。多年來,人們給麥克默里堡取了好幾個別稱,其中之一就是「麥克賺錢堡」(Fort McMoney)。

二○一六年五月三日這一天,每個人的開始或許不盡相同,但在麥克默里堡,大家都經歷了同樣的結局。對珊卓拉.琳德(Shandra Linder)來說,那就只是某個尋常的春日。她是合成原油公司(Syncrude,synthetic crude oil的縮寫)的勞資關係顧問,該公司是當地的經濟支柱。她先生柯瑞(Corey)是工程師,和許多朋友一樣也都在合成原油上班。夫妻倆的上班地點在米爾德雷湖(Mildred Lake)的公司總部大樓,從市區北上約半小時車程。二○一六年,珊卓拉已經在「麥克堡」(Fort Mac)住了快二十年,她留著一頭俐落的金色短髮,身材勻稱,熱情大方,但無法容忍愚蠢。一旦瞭解她的為人及工作,這一切都變得合情合理;但對外人來說,看到一個如此精明幹練的人──況且還是女性──在這麼偏遠、工業化又充滿陽剛味的地方生活,難免還是會驚訝。在「工地」(麥克默里堡周遭所有石油礦場或相關工作場所的統稱),男女性的比例約為二十五比一。工作時,珊卓拉的打扮得體:簡單妝容搭配高領上衣、深色長褲,不穿高跟鞋,以便上下卡車及休旅車,同時融入這個男性為主的職場環境。她散發一種安靜沉穩的自信,部分原因來自她的身分──她是合成原油的正職員工,不論是該公司或其更大的同業對手森科(Suncor),在這些企業底下工作,人人皆擁有宛如藍籌股的優越地位,堪稱北方森林地帶的埃克森美孚(Exxon)或殼牌(Shell)石油。這種無形的階級差距就像費落蒙一樣,滲透各方各面,無所不在,就像某位內部人士說的:「我在合成原油上班,但你不是。」技工和機械操作員就連上酒吧也掛著公司識別證,彷彿某支運動隊伍的代表色;之前景氣大好的時候,他們就像開屏的孔雀,張著華麗的羽毛向酒吧裡的單身女性釋出訊號。這張識別證好比股票經紀人的白金卡,掛在身上,一眼就能傳達許多訊息:六位數的薪資、要價五位數的卡車、四位數的社交娛樂預算,以及走到哪都不用擔心失業的萬用技能。然而大家口中的「老闆」或「合成媽媽」(Mother Syncrude)對員工的要求也不少,就跟華爾街或矽谷一樣,超時工作和週末加班都是家常便飯,但他們的高收入就是這樣賺來的:在麥克默里堡,最美好的時光就是加班時光。

珊卓拉早就看到市區西南方天際高聳的煙柱,因為其他人也都目睹了。這幅景象已經持續好幾日,煙流在地平線上幻化出各種形狀,灰褐色的濃煙團團湧出,彷彿一棵隨風擺盪的花椰菜,週日下午突然從森林裡冒出,瞬間盛開成形。從那時起,煙流就不斷增長,但仍遠在好幾英里之外,而且也不是唯一一處。週末,琳德夫妻倆接待了同樣因失火而被迫撤離的朋友,那場火災發生在市區北部新興的石溪(Stonecreek)開發區附近。這幾乎就像一場鬧劇:琳德夫婦住在市區西北部山上的廷伯利亞(Timberlea)社區,五月一日星期日當天,他們與友人在自家後院露台上小酌,眾人手拿調酒,腳下踩著迷你高爾夫果嶺,一旁還有裝飾用的小噴泉,邊談笑邊拍下河川對岸冉冉升起的巨大煙流,像在拍攝夕陽或彩虹一樣。他們享用美味的雞肉燉飯,度過愉悅歡快的週末夜晚──麥克默里堡的生活就是如此美好。隔天,朋友就返家了。

這是因為亞伯達省的森林管理局早已採取行動:地面上有消防隊,空中則有水轟炸機支援。在琳德夫婦及友人看來,無論外面發生什麼,一切皆在掌控中。畢竟,這就是麥克默里堡的日常,當地人早已習慣解決問題。很少有地方像亞伯達省北部,對於居民有如此嚴格的自我篩選機制,只有最適應者才能留下。至於會來到麥克默里堡的,幾乎都是做工的人,必須具備堅韌冒險的性格及團隊精神,且個性積極,為求成功不計代價。亞伯達省的森林消防員及荒野消防隊就屬於此類,他們的轄區範圍廣大,從高草草原(tallgrass prairie)、公園綠地到洛磯山脈及北方森林皆可見其蹤影,是公認世界上最優秀的救災隊伍。私底下,有些隊員甚至認為自己才是最好的。當然,以森林火災來說,五月初雖然有點早──河邊還有汽車大小的冬季殘冰未融,當地有些湖泊也尚未解凍,但撇開這點不說,野火其實並不罕見:每年春夏,遠方的天際線總是灰濛濛的,籠罩在煙霧之中,這不過是北方森林尋常的特殊景象,就像琳德夫妻幾乎異口同聲說的:「這裡沒有一年不發生火災。」

事實的確如此,但這次不同… 閱讀完整內容
野火:揭開氣候災難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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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火:揭開氣候災難的序幕

約翰.維揚(John Vaillant)

由 時報出版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