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擔心

94,雖然你是老二,但當媽媽生下你的那刻時,就開始擔心你了。
民國94年7月某天,你準備好要來跟媽媽見面了。當天一早,媽媽的肚子開始不適,尾骶骨一陣一陣的痠痛。我心裡有數,趕緊拿著住院生產的物品,迎接跟你相見的第一幕。
還記得,中午住進醫院,下午兩點過後,媽媽開始感受到越來越強烈的宮縮,肚子一陣一陣的硬了又鬆,反覆、持續。直到間隔時間越來越短,持續頻率越來越密集,相對痛感越來越強烈。
媽媽其實根本不勇敢
那天的日子很好,有六人待產,把產房幾乎快塞滿。
52病房產婦開了三指,隨時可能會進生產房。51病房產婦裝了胎心音檢測儀,目前開一指。53病房產婦是醫療人員,但極度的怕痛,當時開兩指,請她下床走動走動,她忍不了痛的大叫:「我的尾骶骨到底怎麼了!到底為什麼要生小孩?」、「快點幫我打無痛分娩。」這位歇斯底里、沒有氣質的產婦,就是媽媽。
兒子,可想而之,媽媽其實是「怕痛,易擔憂,沒那麼勇敢的女人。」
護理人員忙忙碌碌,東奔西跑。當天真是喜事連連,同時也忙壞了醫護人員。每對父母都準備與自己的寶貝面會,喜與憂融合在待產房氛圍中。喜,是家庭迎接新生的喜悅。憂,生產是否平安?有句俚語「生得過雞酒香,生不過四塊板」。其實在說明婦女生產有著很大的風險。
終於,媽媽順利打上無痛分娩,也開始乖乖的遵循增加順利產程的衛教,開始走動,不斷的上下樓梯。
52房阿姨跟媽媽產程速度相近,也是同一位主治醫師,在媽媽開始走動沒多久,突然間,她的子宮頸開了四指(7-10公分)。兒子,這代表,她的孩子快出來了。護理人員緊急把她推進了產房。那時,媽媽正推著點滴,身上黏著無痛分娩的針劑,祝福這位阿姨生產順利,平平安安。阿姨去了產房,媽媽繼續為迎接你而努力的爬樓梯。一趟,兩趟……十分鐘後,突然間媽媽感到褲子一陣濕,身體流出溫暖、像洗米水的白色液體。兒子,這代表羊水已破,媽媽要生了。媽媽開始擔心了,來了情緒念頭——
「啊!兒子你是喜歡與人競賽嗎?」
「確定不排隊一下?」
「為什麼不慢點,偏偏選擇現在要出來?」
「別人前腳才進產房,你怎麼後腳就想跟上。」
這年代生下個世代
情緒焦慮,不接受當下,不想順勢。這下,媽媽開始把醫護阿姨們弄得人仰馬翻。護理師阿姨說:
「先去躺在床上,不要走動。」
「妳羊水破了,開了四指,快生了。」
「我們要拔掉無痛分娩的針,讓子宮自然宮縮,產程才能順利。」
「主治醫師還在替上一個產婦生產,我們要聯絡他了。」這句話讓媽媽更加擔心,內在不安的小劇場又出現——
「如果你速度比別人快,醫師叔叔會不會來不及?怎麼辦?」
「如果你不小心衝出來,醫生叔叔還在協助生產來不及跟上,你會不會有危險?」
「時間走得太快,爸爸還在急診中無法抽身,只剩下媽媽和外婆,這下媽媽該怎麼辦?」
媽媽出生於六〇年代,那是個匱乏的世代,思想保守忠誠,吃苦當吃補。同時也是處在一個小我情緒的慣性思維上的時代,面對問題,習慣性地會先產生擔憂與害怕,情緒先來,再開始用刻苦耐勞的精神去面對處理問題。雖然如此,但我們那年代卻創造了你們這一代的幸福。只是,我們慣性上,繞了彎,走了一小段(情緒)的遠路。
生了你才開始學習當媽媽
我兒94,媽媽生你的歷程,的確是用慣性來面對生產,充滿了擔心。產程中,你那不按牌理出牌的速度,也助長了媽媽對你照顧的執念與擔憂。
「當媽媽的擔心」,原來在生下你後,才是正式鍛鍊「媽媽不再擔心你了」的開始。媽媽從你和姐姐出生那刻開始,才開始學習「當媽媽」。直到,現在。
我的年代,給94的第一封信。
第2封信
勇敢,如妳

親愛的91,「勇敢如妳」這四個字妳應該很熟悉,因為是妳喜歡的怡婷阿姨寫的暢銷書書名。今天媽媽就用阿姨的書名《勇敢如妳》,來寫封信給妳。
在寫這封信的此刻,媽媽正坐在以前工作的醫院的陪客床。這份工作是媽媽人生的第一份正職專業工作(打工不算在內),而妳是媽媽人生中,第一個要扛起的重要責任。
孩子的天生氣質
懷妳的時候,媽媽很少孕吐,身體穩定沒有孕程的不適感。甚至在懷孕七個月時,媽媽還帶著妳去了瑞士旅遊,除了臉蛋腫脹、身材變形外,媽媽仍然健步如飛,爬山、健行、遊玩,跟一般人沒什麼兩樣。
在胎中的妳,就是小心翼翼,善良不傷人的特質,這讓妳具備同理心,是妳天生氣質。記得妳出生時,一頭濃密的黑髮,皮膚透粉潤白。妳個性溫和,不認人,不愛哭,更是不吵鬧。誰抱,妳都可以。誰跟妳玩,妳都開心。除了睡眠太淺之外,非常好帶,是標準的天使孩子。剛滿週歲,還不識字的妳,就能唱完整首的「月亮代表我的心」。二歲時,妳已是個美麗的小公主,不怕生,聽到音樂就跳舞。
妳出生之後,就是阿公阿嬤每週的期待,週末,他們等著媽媽帶妳回老家。長輩、鄰居的注意力全在妳身上。直到兩年半後的某一天,弟弟出生後的六個月……
手足出生後
妳還記得嗎?那一天,妳從阿嬤家回來後開始不說話、不唱歌、摳指甲、咬手指,更慘的是那天起妳半夜常常哭醒。那段日子累壞了我這個媽。
媽媽覺得怪,問妳:「妳怎麼了?」妳沒答,只搖了個頭。
媽媽看到妳咬指頭也一直問妳:「妳心裡有不舒服嗎?」我手指著妳左邊心臟的位置,看著妳。妳又只是搖搖頭,一樣沒回答。
這樣情況,維持了兩三個月。媽媽是高敏人,但卻找不到自己女兒行為變化的原因。直到某個週末,我們一樣回老家,車子停進車庫熄了火,阿嬤開心的出來迎接。媽媽還沒下車,阿嬤就開了車門,第一時間先抱了弟弟,嘴巴唸著「阿公啊!廷旭回來了」,直接走進家門。
接著,媽媽下車,牽著妳,等妳踏好腳步跨下車,這時我才發現,妳的眼神緊盯著阿嬤,直喊「阿嬤,阿嬤,阿嬤」。但阿嬤持續直行,沒有回頭。
課題早來早修煉
這個畫面,讓媽媽腦中浮現了「重男輕女」的四個字。但身為媳婦,我一句話也不敢多說。但媽媽瞬間清醒,終於揭開疑惑,找到這半年的答案。原來,妳的心在弟弟出生後的整整半年,早已受了傷。妳要適應弟弟的到來,也看見大人傳統二元思維的分別心。但表達能力強的妳,心裡難受卻不曾表達出來。
女兒啊!當年妳才二歲多,這樣的忍耐,妳知道就是所謂的內耗嗎?
善良,如妳。受傷,也會是妳。
當時,媽媽採取比較殘忍的方式來處理這件事。不憐憫、不落入小我情緒的陷阱,來陪妳理解世人情感這檔事。所以妳人生第一個課題,從三歲就開始。
善良更需勇敢
引導妳練習勇敢,是生命中的第一堂課。還記得嗎?當時媽媽找了幾本繪本在睡前陪妳閱讀,希望透過故事,讓妳投射,也間接的讓妳理解:「別人的愛,不能代表全部、更不會是完整的。」同時也想透過繪本讓妳知道,心裡的不舒服是可以表達出來。
女兒啊!人必須善良,是沒錯,但更需勇敢。長大了,到了社會上,單純的善良,會被欺負;勇敢而善良,才能維持人與人彼此之間的基礎尊重。
善良,心念端正,為人和善。
勇敢,敢於作為,需具備挑戰的力量。
不舒服,就說出來,但不歇斯底里。
阿嬤沒回頭看妳,感到大人偏心可以說出來,因為妳真的難過了。
平行的好幾個世代
現在,妳長大了,事情也過了,我們來談談阿嬤的年代。阿公阿嬤是嬰兒潮世代,也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出生的人。那個年代的人們受到一定程度的規範與限制,思想相對傳統,行事也相當規矩。他們是現在高齡化代表,但也是最能體會台灣從貧困環境中崛起的一群人。嬰兒潮世代全然奉行工作的理念,認定工作與生活不可能達到平衡,必須過度努力,才能贏得想要的人生。那年代的婚姻很多都是談來的、說好的。只論門當戶對,傳承的、前提的配許下,談好婚事,就可結為連理成為親家。
阿公阿嬤就是在這樣的年代建立了我們的家。結了婚就要快生小孩、多生孩子,最好第一個是男孫。女兒啊!阿嬤也許是偏心,但不是不愛妳,這只是年代差異下,感受大有不同。
平行世代,一代不同下一代。就像媽媽生於X世代,必須學習與你們Z世代人相處。而Z世代人,也許可以嘗試理解X世代人的想法。這也是我們寫信真正的意義,透過我們處在兩世代的分享,讓更多人可以理解不同世代的彼此。
阿嬤一樣愛妳,只是世代重視的方式不同。這答案,媽媽很肯定。
少了勇敢的老靈魂
91,妳二十歲了,妳內心住著老靈魂,心靈卻少了點勇敢。這是妳人生的課題,也是妳人生很棒的一份禮物。媽媽帶著妳練習的方法很多種,有時會生氣,逼著妳練習與前進。有時會摸摸頭,安撫一下妳的情緒就沒事。有時會太理性,給妳幾個步驟,讓妳去遵循。
這封信想告訴妳,「嘗試勇敢,才能善良。」
因為,這就是人生。
而妳的一生,媽媽都在。
愛妳的媽媽… 閱讀完整內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