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夢.生命


解放了

舞台,改變了我的一生。在此,我的靈魂第一次獲得解放。渾沌飛揚的心,也找著了皈依。

一上舞台我就強烈的感覺到,這輩子就是舞台。清楚了,原來是這麼回事。它擦亮了我的雙眼,呼喚、吸納著我的精魄。我逐漸了解,所謂的升學主義、考大學,除了培訓基礎知識與紀律,對我毫無意義。遵循常規,我的一生可能庸庸碌碌;但學戲劇,走的可能就是條很不平常的路。

但剛進藝專影劇科時,誰也沒當回事。有些人就是去讀一個月,然後辦理休學,準備重考。戲稱影劇科是第一○八志願的我,也打算重考,所以在我臉上找不到新鮮人的喜悅。當時學姊施秀芬(廣播主持人金笛)正編導一齣獨幕劇,還缺個男主角「詩人」,經同學推薦,選中我來演。她覺得我雖沒有詩人的飄逸,但「面部表情」尚可,照他們的講法是,臉上掛著一副多愁善感的憂鬱氣質。這齣戲是個轉捩點,記得第一次站上舞台,強烈的聚光燈灑下來,面對燈光之後黑暗中的觀眾,我第一次感覺到命運的力量,是戲劇選擇了我,對它我無法抗拒。接著又演出美國劇作家田納西.威廉斯(Tennessee Williams)名著《玻璃動物園》(The Glass Menageries)的男主角湯姆。從此在藝專,我一路擔任男主角,演戲不下十五齣,並在民國六十三年拿下大專話劇比賽的最佳男主角,同時自編自導獨幕劇,改編、導演外國劇本,興頭很大。可能國內第一次實驗做圓形劇場即是《泰吉絲的故事》,該劇由友人余季編劇,我執導,我將觀眾席設在中間,四周劃為表演區。一搞戲劇,我什麼都想嘗試。

那時候學藝術,沒有很多大環境,不過藝專的環境很適合我,三專、五專、日夜間部齊聚一堂,總共才七百多人,自成一個小天地,有音樂、美術、舞蹈等七科,大家都是學藝術的,悠遊其中,我覺得很自在。

找到自己

到了藝專後,我才真正面對另一種人生的開始,原來人生不是千篇一律的讀書與升學,我從小到大所信守的方式並不是唯一,其實每天可以不一樣,我有種靈魂出竅的感覺,很過癮。

可是爸爸看了很傷心,因為環境實在很差,我又是他最寵愛的兒子。那時藝專的校舍很簡陋,爸爸第一次送我到學校時,一看伙食及宿舍,難過得說不出話來。因為老鼠正沿著柱子跑上跑下,一間幾坪大的小房間裡擺了七個床位、兩張桌子……,聽說他回家後大哭了一頓。現在那些宿舍都改建成宏偉的校舍了。

第一個學期快唸完時,爸媽一起北上看我。那晚,北一女鄭璽璸校長請我們吃飯,席間鄭校長說:「小安休學吧,住到我家來,我請最好的老師給你補習,明年重考。」

飯後我們父子倆獨處時,爸爸問我:「要不要重考?」

我說:「我覺得我是屬於這方面的!」

爸爸決定支持我,他說:「不要再重考了,不過我有個條件,畢業後出國。」

當時大家心情都很矛盾,我不忍心看爸媽難過,他們也認為我很不甘心,覺得我應該考上更好的學校。

但是我在舞台上找到真正的自己,充滿自信的喜悅,不再六神無主的過日子。

眼界大開

藝專時期,除了在舞台上找到自我歸屬感外,對電影也有了另一層的體會。

打從在娘胎起,我就和電影結緣。媽媽懷我時,最不能抗拒的兩個嗜好就是看電影及啃甘蔗。在我還不會走路時,她就推著嬰兒車帶我進電影院了。那個年代,電影是最佳娛樂。從童年起到求學期間,我看了不少電影,每當心情低潮,電影院就成了我的避風港。看電影時,每逢感人之處我就會掉淚,所以經常是兩眼紅腫的走出戲院,可能這也影響我日後拍電影的品味及要求,希望能拍出感動人心的電影。

記得有一次跟媽媽去看電影,我好奇的問道:「為什麼我們老看外國片?」

媽媽說:「外國片好看啊,等你長大,看看能不能拍更好的國片。」

不過小時候看電影僅只是娛樂,也沒多想,更沒想到電影還能啟發其他的想像,直到進藝專後,我對電影的想法才有所改觀。

藝專時,看了本翻譯的《超級巨星》,才知道電影導演是超級巨星,對作者論慢慢有點認識。麥克.尼克斯(Mike Nichols)執導的《畢業生》(The Graduate)是我的啟蒙電影,一年級時看了這部描寫人生沒有遊戲規則的片子,第一次讓我有「觸電」的感覺,影片裡達斯汀.霍夫曼(Dustin Hoffman)不按牌理出牌的調調,以及電影中衝撞社會制約的主題,與我當時的心境有所共鳴。

《畢業生》是部六○年代末的電影,因主題「有違倫常」,到了七○年代初才在台灣上映,本來達斯汀.霍夫曼周旋於母女之間的情節也改了,母女成了姊妹。我連看三遍,感覺到電影不光是講故事,還表達些別的意涵,腦筋開始有點想頭了。

到美國後我又重看了幾遍,對《畢業生》還是喜歡,不過是另一種對社會諷刺劇的喜歡了,因為我對這個社會有了更多的了解,但我永遠記得它當初帶給我那種觸電的感覺。

一年級下學期時,台北的大專院校間開始流行看藝術片,大家都到台北漢口街的台映試片間去看,每週一部。我看的第一部藝術片就是柏格曼(Ingmar Bergman)的《處女之泉》(The Virgin Spring),帶給我極大的震撼,看完後我兀坐在試片間內,久久不得動彈,也不願出去,連看兩場。第二部是狄西嘉(Vittorio de Sica)的《單車失竊記》(The Bicycle Thief),第三部是安東尼奧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的《慾海含羞花》(Eclipse)。藝術電影這頭三炮就轟得我幾乎久久不省人事。當時台灣所有的藝術電影不如現今,十分有限,也沒有影帶、影碟,所以觀賞藝術電影的經驗非常珍貴。其他各學校有時也會舉辦電影欣賞會,我就一部一部的看。自柏格曼等人的電影裡得到的啟發與感動和《畢業生》又很不一樣,柏格曼讓我感覺到導演的存在,意識到藝術電影的力量。

超八釐米攝影機

那時在藝專,學校拍不起電影,只在畢業前讓所有技術組的同學扣一下十六釐米攝影機,我不是技術組的,一直沒碰過電影攝影機。二年級時,我看到有人在拍超八釐米影片,一個香港僑生說可以幫我從香港帶機器進來,我就跟父親要了錢去買。這是除了書以外,父親送給我唯一跟電影有關的禮物。我把它當寶貝,用這台攝影機拍了一部十八分鐘的黑白短片《星期六下午的懶散》,靈感來自余光中的短篇小說〈焚鶴人〉,內容敘述一位畫家寫生時看到白鷺鷥在天空自在的飛翔,就想做一隻如鷺鷥的風箏,結果風箏飛了幾次,都飛不起來。在這部劇情默片裡,我想表達藝術家面臨理想與現實落差的挫折與掙扎,我當時也有這種心情,對電影既充滿嚮往又不明所以。

為了拍攝該片,我和朋友趕工了幾天,用竹枝和宣紙完成了戲中所需的鶴形風箏,沒想到試飛時,不小心摔斷了鶴脖子;隔年四月,我又重做道具,才完成片子的。後來這部短片還幫我申請進入了紐約大學(NYU)電影系。

拍片時我從攝影機的觀景窗望出去,我就知道我應該有天分,因為那個世界跟我平常經驗到的世界是不一樣的,我可以只「選擇」有意思的東西,在那個世界裡,我可以盡情揮灑,並讓夢想顯影、留下。不過那時候舞台做的多,我對兩個都有興趣。

在藝專,影響我最大的就是教授「電影導演」的王大川老師,我三年級時他去世了,我追隨他,因為他學問好、閱歷豐富,我很崇拜他。

王老師是位蒙古王子,以前在東北很有錢有勢,據他說:「光是統轄的國土,就比台灣大二十倍。」二十八歲當上將軍,至俄國、美國求學,都有祕書、隨從隨行,又唸軍校、理工大學,經歷過輝煌的歲月。他喜歡票戲,在國內,捧戲子、跟名角一起票戲;在國外,捧電影明星、送林肯轎車。初到台灣時,還送了三百輛吉普車及軍備給政府。不過他在教我的時候,可能受過很多委屈,十分抑鬱。我追隨王老師時,他身體已大不如前,住的很破舊潦倒。我有時陪他去國軍文藝活動中心看京戲,有時去給他買麵包,他喜歡明星麵包店的麵包,質感像美國的口味。向他請教任何問題,不論東方、西方,一定有答案。

多方嘗試

在藝專的藝術氛圍下,除了戲劇、電影外,只要是好玩的,我都碰一下。我學過芭蕾,不過時間很短。因為那時編了齣獨幕芭蕾舞劇《阿奇》,換了五個男主角都不成,後來我就自己上場,先去學了一個多月,又演又跳。

當時還寫過一篇一萬多字的短篇小說〈走了樣的焚鶴人〉,述說我拍攝《星期六下午的懶散》的經驗,發表在《藝專青年》上,那是我第一次的寫作經驗。

同時,我還跟申學庸老師學聲樂。記得高中時參加合唱團,每天下午人家掃地我們練唱的一個小時,是我的快樂時光。到了藝專,繼續練聲樂,先跟音樂系學生陳建華練發聲,申老師聽了我的聲音,說我可以練得很好,就破格收我為徒。有時我也和好友余季畫畫素描。

我好像做藝術類都有點天分,不過除了拍電影外,沒有一樣持續下來。電影很適合我,因為它涉及了音樂、舞蹈、寫作、戲劇、視效等因素,我可以在電影裡把這些東西整合起來,變為另一種獨立的表達方式… 閱讀完整內容
十年一覺電影夢:李安傳(經典新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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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一覺電影夢:李安傳(經典新版)

張靚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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