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椒肉絲的絲



大家熟悉的青椒肉絲,青椒指的是ピーマン(green pepper),肉絲指的是豬肉切絲。這樣的命名非常簡單,直接反映了食材組成的單純命名。就像腰果雞丁是指腰果和雞肉丁一樣,這是中國菜的一種最為直觀易懂的命名方式。值得一提的是,腰果之所以被稱為腰果,是因為它的形狀。在原汁原味追求單純的飲食文化中,正宗的青椒肉絲通常不會添加竹筍1。

那麼,為什麼ピーマン被稱為青椒,豬肉絲又被稱為肉絲呢?

在中文裡,青這個字和日語一樣,本來是指天空的顏色,但在現代的顏色名稱中,它可能包括綠色、黑色等植物的色彩。另一方面,椒這個字原本指的是花椒(成熟山椒果皮)帶來的辛辣感,但後來轉義為胡椒、唐辛子(中文稱為辣椒)等各種辛香料中使用的名稱。

青椒本是南美原產的辛辣果實,在傳播至各地時經過品種改良而成的蔬菜,中文名稱除了根據顏色命名的青椒外,還有根據形狀命名的燈籠椒、柿椒,以及加上表示甜味意思的甜椒等稱呼。像是橙色或黃色果實肥厚甜美的椒(パプリカ,paprika),通常被稱為甜椒。

接著來說肉絲。

在中文裡,一般而言,提到肉時通常指的是豬肉。肉來自牛的叫牛肉,來自羊的則稱羊肉,然而,豬肉卻有著獨自稱為「肉」的情況。由於在中國料理中占據重要地位,豬肉有時也被稱為「大肉」2。

表示切絲的「絲」這個漢字,是「糸」的繁體字形,但它不僅僅是指普通的「糸」。這是指絹絲的意思。無論是由棉花、麻、羊毛等製成的「糸」,在中文中都稱為「線」,分別叫做棉線、麻線、毛線以示區別,而不使用「絲」這個字。因為絹絲的地位是格外崇高。

製作絹絲及織成綢緞的技術是從大約西元前三千年左右開始於中國流傳。這項生產技術有很長一段時間並未傳播至其他國家,從而充滿異國情調的東方長途運輸到歐洲,因此這條路徑後來被稱為「絲路」。日本在一九八〇年,二戰後斷交的中日兩國重啟邦交後不久的時候,NHK播放了一個連播的紀錄片節目,標題就是《絲綢之路》,當時由喜多郎創作的主題曲也隨之流行起來。

青椒肉絲的日文翻譯為「炒青椒和豬肉絲的炒物」,雖然在意義上並沒有錯誤,但無法完全傳達「肉絲」一詞所引起的意象。要能想像出肉絲是指豬肉切成細絲狀,這纖細如絲的肉又包裹著油,猶如絹絲一般閃閃發光這樣的清晰形象才是。

絹絲是閃耀光輝而美麗的。此一形象從古至今,在中文裡代代傳承。中文裡,形容「美麗」意思的形容詞是「漂亮」。這個語詞在歷史上最早的部首字典《說文解字》(西元一〇〇年)中已出現,其意思是「絲色」,特別是「水中的絹絲反射出的光輝」。因此,在「漂」字的後面,放了表示光輝的「亮」字。

感受到光輝的美感,稱之為「漂亮」。將實際的、具象的事物轉化為或抽象的概念,這就是中文裡存在的一種魔法。當水中的絹絲閃閃發光時,其心之所動,不就像是人們初次墜入愛河的感覺。即使身處人潮之中,驀然回首,在燈火闌珊處,僅有戀人所在之處看起來閃閃發光。很多人應該被這種時刻打動過。在看到水中的絹絲被日光照亮,閃耀光輝之時,物理現象和觀者的心靈活動交織在一起,古代中國人發現了美,並將「漂亮」這個詞留給了後世(順帶一提,在日語中的「面白い」〔有趣〕一詞,有一說法是源自於前方明亮,看著泛白,引申為有趣、令人愉快的意思,這是兩種語言共通的部分)。

青椒肉絲的「絲」就是絹絲的絲。被仔細地切得細細小小同樣寬度的豬肉,在中式炒鍋中被油裹得晶亮,在盤子上閃閃發光。只有真的具有此番視覺形象,這道菜的名稱才能說真的被正確理解。

肉末、肉丁、肉片、肉塊

在前文中我們已經解釋了青椒肉絲的含義。本文我們將繼續解釋肉等食材的切法以及它們的名稱。可以說中國料理自古以來就有著一定的規格,不像日語那樣含糊地表達「切成易食的大小」之類的說法。畢竟,就連孔子這位西元前六世紀的哲學家在《論語》中也明確說過:「割不正,不食」3,可見切法之重要。例如豬肉,根據切成的大小和形狀,會有肉末、肉絲、肉丁、肉片、肉塊等不同的名稱。漢字就像數學公式一樣組合在一起,形成了常用語,一目了然。

最小的是肉末。在日本稱為絞肉,但在中國經常是指家中用菜刀從一塊塊的肉上切出來的碎肉。首先,在手掌大小的肉上,用菜刀斜切。步驟如下:剛開始不要切到砧板,只在正反面切成對角線上的菱形;然後從邊緣開始切成細條,最後將其旋轉九十度並剁碎。製成的肉末可用於日本所說的麻婆春雨(在中文裡稱為螞蟻上樹)中,或者與切碎的酸菜炒成後放在米飯上吃,或者用於炸醬麵的肉醬中。

接下來,肉丁是指切成骰子大小的豬肉。「丁」這個字是來自干支中甲乙丙丁的第四個字,於是「四」這個數字的代名詞,因此就含有四邊形、立方體之類形狀的意思。除了豬肉之外,如果說雞丁就是指切成小塊的雞肉,黃瓜丁就是指切小塊的黃瓜,土豆4就是指切小塊的馬鈴薯。加入肉丁的菜餚當中,同花生一起炒製,加入辣椒,呈甜辣酸的四川菜宮保肉丁最有名,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其他常見的菜餚,如五香肉丁是將蔥、生薑、醬油、糖和五香粉加入燉煮而成。與青椒肉絲一樣,將不同的食材切成相同大小是中國菜的基本規則,所以在這種情況下,將肉切成與花生一樣大小可能是個不錯的選擇。順便提一下,日語中「丁」寫成「賽の目切り」。賽指的不外是骰子數,特此說明一下。

接下來說到肉片。這是指切薄片的豬肉。「片」這個字原本指的是木片,也同時是指平坦而薄的東西。在日語中也有「片一方」5這個用法,但在中國菜中,片鴨指的是薄切成片的鴨肉,而不是半隻鴨。如果是魚肉就是魚片,雞肉就是雞片,牛肉就是牛肉片。肉片可以說是中國菜中最常見的食材之一,有數不盡的菜餚。比如將肉片炸後裹上甜酸醬汁(糖醋肉片),與馬鈴薯一起煮(馬鈴薯燒肉片),與香菇炒製後澆上勾芡醬汁(香菇滑肉片),加入安息茴香爆炒(孜然炒肉片)還有青椒肉片等等。嗯,你可能會想,跟青椒一起炒的不應該是肉絲嗎?但如果有人覺得肉切大一點能帶來更大的滿足感的話,那就把青椒也切大一點,一起炒吧!

肉片料理中推薦大家試試將炒蛋、木耳和少許青菜一起炒的「木樨(須)肉片」6。正如其被比喻為金木樨的名稱所示,不僅色彩鮮豔,而且木耳的口感獨特,是道上好的菜。將切薄片的豬肉撒上鹽、酒,再裹上澱粉,用低溫油泡至八分熟。木耳要洗淨,去除堅硬的部分後,徹底瀝乾水分。在油溫較低時開始炒木耳,待其開始有油爆裂聲前稍微停火,然後取出備用。最後在熱鍋中按順序加入油、蔥、肉片、調味料(鹽、糖、醬油)、炒蛋和木耳,翻炒均勻即可完成。

再說到肉塊,比日本用於咖哩、燉菜中食材大小的尺寸稍大一點。在中國的家常菜中,如果要說最有名的一道菜的話,那就是紅燒肉。這可以說是像日本的肉燉馬鈴薯一樣普及。為什麼這道菜沒有傳遍日本家庭,這真是個謎。買一塊肥瘦相間的豬五花肉,切成每邊長三公分的立方體。把肉與水一起放入鍋中煮沸,撇去浮沫後撈起。然後在鍋中加少量油燒熱,再將肉塊炒一下出油。撈出肉塊,鍋底殘留的油就是豬油,請將其另外保存起來,可用於其他炒菜中。準備工作到此為止。然後在鍋中加入新的油,加入一把冰糖(如果沒有,也可以用普通砂糖代替),溶化成焦糖。將肉塊放入鍋中,讓焦糖均勻包裹肉塊,倒入酒翻炒,然後倒入熱水,直到肉完全被覆蓋。

接著加入蔥、生薑、八角、桂皮(以上如果有不喜歡的可以省略)、醬油。蓋上鍋蓋,煮四十分鐘至一小時。最後拿掉蓋子,讓湯汁蒸發掉。

你是否知道,在古代中國,「庖丁」7這個詞是指廚師?在西元前的思想家莊子的一則寓言中,一位名叫「庖丁」的廚師,用一把刀輕鬆地切開了一大頭牛,將「透過積累經驗,掌握高超技術,事情就能輕鬆順利進行」的理念,以「庖丁解牛」四個字概括。奇怪的是,在日本「包丁」8(原本為「庖丁」)這個名詞仍被拿來使用,但在中國,知道這個詞的人很少,除了古典教科書之外幾乎不曾看到(在中國,廚師的刀具被稱為菜刀)… 閱讀完整內容
青椒肉絲的絲,麻婆豆腐的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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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椒肉絲的絲,麻婆豆腐的麻

新井一二三

由 大田出版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