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 年 4 月 25 日，傑克．多西終於把推特賣給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多西點開音樂串流服務 Tidal，播放電台司令（Radiohead）的歌曲〈各得其所〉（Everything in Its Right Place）1。他向饒舌歌手傑斯（Jay-Z）買下 Tidal 時耗資近 3 億美元。

多西想像這一天已有許多年，原因並非他想從推特脫身。正好相反，多西一直深愛推特，從草創初期就拚盡全力留下來參與公司事務，即使其他人企圖趕他走。可是推特已經變形成讓多西傷心的事物。這項產品在 2006 年問世，用簡單的方式在 140 個字元內分享你的現況。接下來推特立即掉進泥淖，多西身為公司的共同創辦人和首任執行長，至少要對那樣的處境負一部分責任。隨著產品茁壯、使用者增加，推特背後的公司增聘員工和擴張辦公室規模，收下創投業者的數億美元來維繫成長。2013 年推特公司（Twitter, Inc.）在紐約證券交易所上市，加入幫更多投資人再賺更多錢的永無止盡賽跑。推特這章節的故事並不獨特，時時有公司拿創投的資金上市。生意場就是這麼運轉，尤其是在競爭激烈又獲利豐厚的矽谷圈。人人因此致富，包括多西在內。

讓多西傷心的是，他深深相信推特不屬於華爾街那些身不由己的倉鼠輪。推特有潛力超越一具獲利機器：它是這個世界的全球意識──直接觸及人們思考、溝通和解決問題的方式。推特用簡短、容易消化的一句話反映人性，也是在網路上傳播消息最快的方式，沒有別的服務比得上。

隨著時間流逝，華爾街開始毀掉那一切──至少多西是這麼認為。經營企業就要安撫廣告主，對發布的內容進行事實查核，並篩選掉使人不快的冒犯推文。同時也得與立法者周旋，他們喜歡對企業施壓，要求推特能做或不能做什麼。如果多西有辦法發明時光機，他就能回到 2006 年，把推特定義成一種網路協定，類似誰都能在全球資訊網架設網站的技術層級。在多西偏好的平行宇宙中，沒有「公司」來讓投資人施壓，也沒有「企業主」負責做出艱難決定，例如哪種發文該不該在世界上存在。多西認為，從一個概念變成一間公司是推特的「原罪」，也是他最大的遺憾2。

這是 2022 年 4 月 25 日周一當天，多西覺得快樂無比的原因。他的偶像馬斯克耗資 440 億美元（約 1 兆 2,923 億台幣）買下推特，從華爾街手中奪回公司並私有化。馬斯克把推特納入他日益茁壯的改變世界事業群，陣容包括電動車公司特斯拉（Tesla）和航太公司 SpaceX。他身為世界首富，自稱不在乎推特的財務表現。他的目標是讓推特擁有「最大的信任和廣泛包容度」，成為言論自由的堡壘，就像特斯拉消除對化石燃料的需求，或是 SpaceX 讓人類變成星際物種，全都能幫助保護文明。「文明的風險降低，」馬斯克說：「我們就愈能提升推特作為公共平台的可信度。」3

馬斯克符合多西的全部條件。他不只在乎推特的人性功用，他本身也是推特的愛用者。他了解使這項服務成功的一切獨特細節。「我不認為任何人該擁有或經營推特。」多西在收購案公告的當天發推文，「可是要解決它在公司面的問題，伊隆是我信任的奇異解。我信任他想拓展意識之光的使命。」4

馬斯克買下推特的決策並非偶然。數周以來，多西一直私下說服馬斯克插手，私下和公開批評推特的董事會，並且分享他自身的信念，主張推特必須成為一間私人公司才能好好實現目標。馬斯克顯然贊同，使推特成為一樁「賣方友善」的收購案，隨後多西想方設法推動，直到馬斯克買下公司。

收購案公告的 4 分鐘後，多西傳私人訊息給他的好友。「謝謝你❤️」他寫下：「我基本上都是聽你的建議！」馬斯克回傳：「我知道，我很感激你。」多西回覆：「這是正確的、也是唯一的路。我會繼續盡我所能讓它成功。」5

推特常和其他的網路巨頭出現在同個句子，好比 Google、亞馬遜（Amazon）、蘋果（Apple）或 Meta。從某些角度來看，這很恰當。推特的社會和文化影響力連年表現突出，值得和其餘的科技巨擘並列。截至 2022 年中，也就是馬斯克買下公司那一年，推特擁有近 2 億 4,000 萬每日用戶，僅占全球人口的一小部分，但是推文簡直無所不在。電視台在新聞報導秀出推文，報紙和雜誌刊登推文，廣播主持人在節目中朗讀推文。在推特上發生的事，基本上就有辦法傳遞給大眾。

多年來，推特的影響力超乎想像，激起文化和政治領域的震撼轉變。在中東的阿拉伯之春起義期間，推特是強大的消息管道，並且幫助掀起「#黑人的命也是命」和「#MeToo」等文化運動。推特是權貴人士的傳聲筒，也是世界領袖與選民間的結締組織。從 2017 年至 2021 年，推特發送當時美國總統的本日意識流，形同一部即時的數位日記，天天公布給全世界看。新聞在推特上動得快速無比，導致媒體業永久改變。在推特問世的大多數時候，根本毋庸置疑：推特絕對是得知當下世界時事的最快方法。

這一切代表經營推特帶來龐大的權力，以及對於全球言論的掌控，這股力量使多西深深不安，並催促馬斯克投入鉅資。兩人都吃過苦頭，明白監督全球對話是一項吃力不討好的工作。

儘管如此，以商業面來說，推特多半未展現應有實力。多年來它吸引全世界的關注，卻不太知道如何運用。大多數人不清楚，推特與其他科技巨頭相比之下規模有多小。馬斯克在 2022 年 4 月以 440 億美元溢價收購推特時，臉書（Facebook）市值 5,400 億美元，僅及 7 個月前市值的一半。Google 的母公司字母控股（Alphabet）市值近 1.5 兆美元。事實證明，影響力並非永遠與價錢相等。

在某些方面，多西想得沒錯。推特一直難以達成華爾街的期待。它的抱負與規模大 10 倍的公司相仿，意味著它要處理許多相同的問題，卻沒有那麼多資源可運用。這大半取決於多西，他擔任執行長經營推特 8 年，而且從一開始就擔任董事。推特在 2015 年處境垂危，多西回歸就任執行長並鼓舞公司起死回生，那絕對是他的功勞。至於多西成天抱怨華爾街和推特的企業建構，那些關係卻也是他協助打造而成。此外，他掌權時似乎對賺錢毫無興趣，使公司同事失望。華爾街的賽局也許艱難，一旦你沒興趣玩就更難了。

從這個角度衡量，讓推特私有化不必然是壞點子，多西只是賭錯對象。他號稱馬斯克是「我信任的奇異解」後，幾乎一切全都開始崩壞。馬斯克連月來公開蹂躪推特和公司的經營層，最終企圖在完成收購前放棄交易。多西協助建立的溫馨企業文化，沒幾周就被馬斯克摧毀。推特小而穩定的廣告業務，最後瀕臨信用破產。馬斯克聲稱要讓服務擁有「最大的信任和廣泛包容度」，這筆承諾遲未兌現。推特初期的高層兼董事傑森．高德曼（Jason Goldman）日後描述，多西的「意識之光」推文是「史上變質最嚴重的推文之一」6。2023 年 4 月，在馬斯克收購案敲定的一年後，多西本人坦承事情的發展不如預期，「情況全都惡化了。」他說7。

馬斯克買下推特的原因沒有單一解釋，實情存在幾項因素。推特在 2021 年永久停用美國總統唐納．川普（Donald Trump）的帳號，這項決策使多西和他的公司留下永久的傷疤，也讓批評者深信推特戮力摧毀世界上最寶貴的自由：言論自由。在馬斯克接手的 2 年前，多西開始隱退並追求其他興趣，例如加密貨幣比特幣（Bitcoin），開啟門戶讓其餘投資方介入並掌權。還有推特的商業表現，多年來都令人沮喪。當馬斯克現身推特門前，這間公司是時候該做出某些徹底改變。

馬斯克收購案宣布不久後，一位推特員工問多西的繼任者巴拉格．阿格拉瓦（Parag Agrawal），有沒有可能避免這次的收購發生。阿格拉瓦省思推特放任太多機會溜走的事實，「我覺得有可能，不是嗎？」他在公司所有人面前回答，「假如回推到 5 年前，我們能不能讓推特比今天還要好？我們的技術能不能更強？我們能否針對產品做出更好的決策？我們的變現成效能不能更好？我們能否換個做法，為公司政策贏得更多信任？沒錯，我們有可能換個更好的做法。」8

情況未必要走到這一步。推特的故事充斥欺騙、壞決策和誤判的信任。這也是一則關於傲慢、怨恨與輕信的故事。不過這則故事的重點，在於訴說一間企業和它的產品從未達到預期，以及兩位主角如何帶領推特，踏上美國企業圈從沒見識過的瘋狂至極交易案… 閱讀完整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