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畫也能被愛嗎?

THE ART OF THE FAKE


在腦中下好所有與「偽造品」主題相關的條件,再加上一點人類才有的心智與感性思考⋯⋯請生成屬於你自己的最終答案!

text_YUANPU CHIAO realization_ANGELINE HSIAO
editoria assistant_MOLLY CHIANG photographs_GETTY IMAGES



▲小提琴家Christian Tetzlaff 及Louis Langree 指揮的管弦樂團,演奏 Mozart 作品編號K. 297b 的《協奏交響曲》。

最近有一則對社會是小事,對文學圈是大事,但無論如何不可能會沒事的事,值得我們再次思考人工智慧這個議題: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首獎30 萬的短篇小說組,評選過程中出現了關於AI 的使用討論、具名檢舉和程序爭議。目前該案很可能會進入法律程序,討論與效應勢必還會繼續。

此案主要爭點之一,在於徵文辦法中沒有明確標示禁止使用AI。不過我不認為這是問題,因為主辦單位確實規定不得代筆。如果小說是由AI 生成(而不是只改改錯字),那當然也是「代筆」,自然要被撤銷參賽資格。

問題是,我們怎麼知道一部作品是否為代筆呢?

似是非是

首先,判別某作是否為某人「真跡」,並不總是容易。聆賞Mozart 交響曲的愛樂者可能會納悶,為什麼我們有第36 號,也有第38 號,卻沒有第37號呢?答案很是尷尬:當初進行編號的學者把別人的交響曲誤判成Mozart 的,第37 號的作曲者另有其人。當然,我們可用事後有先見之明的眼光嘲笑當年的整理者,但回到他所處的時代,誰能保證不會犯下類似的錯誤?

Mozart 為四件管樂獨奏樂器和樂團寫的《協奏交響曲》(Sinfonia Concertante, K.297b)則是另一種例子。此曲上演前樂譜失蹤,導致它在作曲家生前並未公演,獨奏分譜也就此遺失。好不容易樂曲再度出現,四件獨奏樂器卻包括單簧管(加上雙簧管、低音管和法國號),而非Mozart 在信中提到的長笛。難道Mozart寫了兩首四重協奏曲?還是兩者皆可?現存的樂譜是偽作還是改寫作?種種未定論,導致它的真實性一直受到懷疑,要等到200 年後,根據Mozart 權威學者Robert D. Levin 的研究分析,才破解出「獨奏分譜確為Mozart 手筆,管絃樂卻是後人補寫」的結論。於是,我們見到了「代筆」,而這種「既有真跡又有代筆(補筆)」的作品, 判斷起來最為困難。Chopin 一首未出版的A 小調圓舞曲(CT 224)也是如此。其和聲結構聽起來很Chopin,旋律卻不那麼Chopin。為什麼會這樣?學界的最新判斷,是它極可能是Chopin 改寫學生之作。也就是說,Chopin 在此成為學生的代筆,在學生提供的旋律骨架上發展。某方面來說,算是音樂裡的冬蟲夏草吧(?)。

如此例子當然還可繼續舉下去。但我更想問的,是如果樂曲被證明並非出自名家之手,你是否還會願意演奏與聆聽呢?


▲奧地利作曲家 Joseph Haydn。

以實辨虛

鼎鼎大名的「Haydn 小夜曲」(Haydn Serenade)就是一例。它長期收錄於Haydn 作品目錄之中(Hob. III:17),但後來學界研究顯示,此曲實際上是德國作曲家Roman Hoffstetter 的作品。「Haydn 小夜曲」是我小時候最喜歡的樂曲之一。當我後來發現它竟然只是「無名之輩」的創作,心情就像收了偽畫的買家。我將它束之高閣,視為一個尷尬的存在,再也不主動欣賞……直到我終於理解,我們對作品的理解與喜愛,從來不該被作者限制。偽畫之所以為「偽」,只是因為它的作者並非其所標示的那位,並不表示作品本身沒有價值,更不代表你不能愛它。在Levin 考證之前的《協奏交響曲》錄音,雖然當中有不是Mozart 的手筆,在傑出演奏家處理下一樣光彩奪目。「Haydn 小夜曲」的作者不是Haydn,又怎會改變作品本身的悅耳?

AI 生成的小說,究竟有無競爭力,能否擄獲人心,看來還會是話題。在下一個爭議出現之前,我們不妨多閱讀多聆聽,增進自己對好作品的判斷,或許才是在AI 文氾濫的世界裡真正值得做的功課。


焦元溥
國小時因Brahms的《悲劇》序曲而沉醉於古典音樂的魅力,自15歲起於報章雜誌撰述樂評。曾專修於國際關係領域,但無法割捨對音樂的傾心,爾後取得倫敦國王學院音樂學博士。其作品涵蓋甚廣,從樂曲研究解析、音樂家專訪到國際大賽報導,都能看到他的獨門之見。

… 本文摘錄自 Harper’s BAZAAR 2026/9月 第43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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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rper’s BAZAAR2026/9月 第84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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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畫也能被愛嗎?

Harper’s BAZAAR

2026/9月 第84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