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球賽還沒有結束， 都不能放過進攻機會， 尋求掙扎求生的光線……

鄭仲嵐︱文



二○二四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是個臺灣棒球迷永遠不會忘的一天。東京都水道橋的巨蛋球場，近五萬棒球迷塞滿與聲援下，舉辦棒球十二強的決賽──臺灣對日本。面對日本強投戶鄉翔征，在自家巨人隊主場登板，被認為是場硬仗。而就在比賽在○比○進入第五局後，形勢卻迎來大轉變。

先是當家捕手林家正敲出一發陽春全壘打，隨後臺灣隊長陳傑憲，在兩位跑者在壘上的時候，瞄準戶鄉的直球往右外野一掃──棒球順勢化作一顆筆直的流星，成為朝向右外野飛去的三分彈。剎那間全臺灣歡聲雷動，或者是說電視機前面的棒球迷都喜極而泣，比賽最後再靠著朱育賢及其他隊友滴水不漏的守備下，以四比○贏下冠軍。

日本不單是臺灣長年可敬的對手， 更是宛如難以抹去的心理陰影般（PTSD）存在。特別是二○一三年的經典賽後，贏下日本曾被認為是遙不可及。而現在，正如物理界的巨匠牛頓曾言：「如果我看得比別人遠，那是因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臺灣現在也努力緊追日本這位棒球巨人，並愈來愈近。

而且，現在的臺灣棒球，展現一種全然不同的自信。投手群的精準控球、當家捕手林家正扎實的接捕聲、陳傑憲優秀的領導魅力、野手們的精準手臂與俊足等。比起過往「非贏不可」的沉悶壓力，如今球迷們享受的是「Team Taiwan」的沉著自在。棒球由日本人傳入至今，已變成這座島嶼上，確認彼此認同的訊號。

黑白交織到彩色的記憶

從臺北建國中學的前身──日本總督府國語學校成立棒球隊以來，棒球在臺灣土地上的播種已經迎來一百三十年。當年還是屬於日本人的運動，隨著臺灣本島人在一旁觀看，也拿起自製木頭球棒跟布手套開始玩起來。到了一九三○年代，已經有不少臺灣人相繼組球隊、加入學校或公司球隊，與日本本土人士一起同樂。

即便是到二戰結束、國民黨撤退來臺下，先後推廣籃球跟足球，但棒球依舊在臺灣人心目中有不可磨滅的地位。特別是七○年代，中華民國歷經退出聯合國，臺灣風雨飄搖之際，一支支青少棒隊替守在黑白電視前的臺灣社會跟球迷，打開在國際間狹窄的通道。八○年代後，不少臺灣球員開始前往日本，挑戰旅外的棒球生涯。

畫面轉回到一九九○年代，臺灣迎接中華職棒開打、職棒轉播透過錄播、爾後再用直播的方式慢慢進入到一般家庭的彩色電視機中。一九九二年的巴塞隆納奧運，中華隊在四強賽以五比二擊敗強敵日本，卻在決賽以一比十一大失分輸給中美強豪古巴。雖然擊敗日本，但是距離冠軍仍是只有一步之遙。

進入二○○○年後，臺灣的職業棒球一度又因為簽賭蒙上陰影，讓國人為之失望。國際賽場上，縱使剛開始有些好成績，但在二○○六年經典賽、以及二○一五年十二強賽事舉辦後，臺灣仍是勝少敗多的局面，直到二○二四年的十二強奪冠後，才真的讓臺灣揚眉吐氣。不過，就算臺灣棒球一度陷入艱辛時刻，真正的棒球迷們卻從來沒有離開過。



棒球之前的人人平等

棒球的迷人之處在於，它是純美式改良的運動。原型被認為是英國板球的美國棒球，最大的特徵是球在投出去之前，一切都是靜止的。不同於足球、橄欖球、網球等一直處在時間流動狀態之外，也不太受到身高限制，好球帶會因為身高而有所不同，只要能站上打擊區，大家都有公平的打擊機會。

在日本統治臺灣時期，許多原住民與漢人也在棒球運動上嶄露頭角。從一九二○年代花蓮的能高團、一九三一年嘉農遠征甲子園拿下亞軍，隨後日本職棒於一九三六年開打後，原住民的伊藤次郎、岡村俊昭，漢人的吳波（吳昌征）、吳新亨（荻原寬）等，都在日職有所表現，在投手丘或是打擊區上，大家都謀得公平的打擊機會。

而在一九八○年代後，「二郭一莊」加上呂明賜、陳大豐等棒球菁英旅日打職棒，重新打響了臺灣選手在國際舞臺的空間。二○○五年王建民登上大聯盟後，更是成為我們這個世代不滅的回憶，如今不少年輕好手持續赴日或美挑戰，正是靠著這些前輩們的滋潤。他們過往的每場經典比賽，幾乎是棒球迷如數家珍的存在。

棒球固然場上平等，但也是個失敗很多的運動，在容許這樣多次的打擊失敗中，能拿三成打擊率就是頂尖，這與我們臺灣人的生命經歷極其相似。臺灣人在挫折中持續前行、夾縫中求生存，即便一度被擊倒，但只要球賽還沒有結束，都不能放過進攻機會，尋求掙扎求生的光線。

成為新世代賽場的出棒者

我的日本記者朋友常提及，臺灣人看棒球總是異常激動。或許想想，那種「在狹縫中尋找擊球點」的身體記憶，與臺灣在國際的生存現狀是高度同步的。許多臺灣人常笑說臺灣的國球是「贏球」，其實也沒說錯，為什麼臺灣人渴望贏？因為在過去外交節節敗退、邦交國遭到中國奪去連敗的痛苦，讓臺灣人開始追求贏的感覺。

棒球是個以防守方拿球開始的運動，臺灣過去在國際局勢中，往往是那個被投球攻擊，面對外交壓力、不安定因素，總是提心吊膽的那方。國際棒球賽事中亦是如此，一度面對強國無自信、只求小輸，面對澳洲、荷蘭、巴拿馬等新興棒球強權甚至還會滑鐵盧，成為戰戰皆輸的苦命方。

而如今，在經過這幾年的國際賽蛻變，臺灣棒球也成為充滿信心的「主動出棒者」。巧妙的是，臺灣的國際地位也在二○一九年顯著提升，如今靠著民主自由、半導體與社會韌性等，成為全球焦點。二○二四年的勝利正如同當下的國際局勢那般，決定何時出棒、如何揮打，也是靠我們的主權在手，挑中最佳時機、不再恐懼。

不只是這次陳傑憲、林家正、潘傑楷等戰將的俐落揮棒，未來國際賽場上每次「鏘」的清脆揮棒聲，將會持續振奮臺灣人心。這已經超越了敲出打點、回壘得分，而是一種「我們在國際也會好好表現」的自我肯定。回到本壘不再只是僥倖，而是回到指天比讚後、充滿氣勢與自信的「心靈本壘」。從二○二六年經典賽起，每一位臺灣人都會期待我們國家隊的下個揮棒。

鄭仲嵐
駐日本東京獨立記者。任職nippon.com 多語種部門編輯、德國之聲與中央廣播電臺駐日記者。著書《唐鳳：我所看待的自由與未來》（二○二○年，親子天下）、《追尋岡村俊昭》（二○二四年，大塊文化）。

…本文摘錄自 皇冠雜誌 2026/3月 第86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