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VANGELION新世紀福音戰士 如何成為我們的時代

看著CRT螢幕投射出巨大的謎團,混雜著無法自拔的著迷與困惑,這是上世紀末,一代人與《EVANGELION新世紀福音戰士》初次交會的瞬間。那時的我們,並不懂得何謂心之壁的孤獨,直到步入成人世界、在社會系統中妥協與碰撞,才頓悟那些無法穿透的絕對領域,無一不是自我與現實的鏡像。夢是現實的延續;現實是夢的終結——一同回望這30年間,《EVANGELION新世紀福音戰士》如何成為我們的時代。

心是孤獨的文明

《EVANGELION新世紀福音戰士》三十年記


Text by=沈默



一九九五年,我,十九歲,正面臨重考大學的階段,決定不去補習班,幾乎是禁居於自己的房間,與己身孤獨直面。前八九個月,我入魔般大量閱讀如法蘭茲‧卡夫卡(Franz Kafka)、J.D.沙林傑(J. D. Salinger)、費奧多‧杜思妥也夫斯基(Фёдор Достоевский)、列夫‧托爾斯泰(Лев Толстой)、阿爾貝‧卡繆(Albert Camus)、尚-保羅‧沙特(Jean-Paul Sartre)、弗里德里希‧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約翰‧沃夫岡‧馮‧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赫曼‧赫塞(Hermann Hesse)、張愛玲、魯迅、沈從文、王禎和、朱天心、朱天文、楊牧、白先勇、邱妙津、三島由紀夫、川端康成、村上春樹、村上龍、荒木飛呂彥、井上雄彥、川口開治、原哲夫、北条司、蛭田達也、川原正敏、浦澤直樹等作品,像是泡浸在無人知悉的試管裡,獨自賣力生長全新的隱密的器官。

一種怪異、幸運的脫軌,彷彿孤絕地航渡太空,歷經無窮之大宇宙,星際充滿了燦爛不思議,像後來《2001太空漫遊》、《飛向太空》、《星際救援》、《地心引力》、《極限返航》常見最後只有自己解答自己的場景。我確實在飄浮,閱讀使我無重力,逃脫現實的急迫追擊,也像是中陰滯留,未被人世剔除,但又不真置身群體內,孤魂野鬼也如。

每個人都由自我定義,但年少時期的自我是屬於他人的定義,真正的成長必然是以孤獨定義自我。十九歲的一年,非常幸福,如今回想,像餓鬼一樣瘋狂吞食拿得到的書籍,內太空有了豐饒的可能性,且極其單純地屬於自己。當然了,最後還是得降回地面,最後三四個月瘋狂投入聯考備戰,僥倖地上大學,又接觸到更多文學藝術偉大作品,但已是後話。

按社會對人口結構的定義,十九歲早不是幼年,歸屬青壯年。即將二十歲,正迎接二十世紀的終結之時,心境卻還以為自己是少年,無法往大人的世界前進。青春是又軟弱又凶狠,孤絕感占據心靈視野,驕傲自卑瘋狂野蠻欲望全部混雜一塊兒,自以為站在世界的中心呼喊,關於自由、夢與愛,想要抵禦腐敗冷漠骯髒的大人們,但更常做的是在原地一動也不動,任憑空洞、虛無吞噬自己──彼時的青春更像是怪獸。

或許少年最多的組成是不確定感。將臨大人,一切皆需轉換。純真已邈,接下來必須依靠自己去面對複雜世界。家庭、社會的體制下,生活確定牢固,但自我隱隱然支離破碎,因為先前皆是依照大人的囑咐進行──破碎感是少年時代的特徵,靈魂像鏡子碎片亂組,過多混亂的影像流動,以至於失去準確性,盲目空轉,彷彿活在世界暗面,不自覺推拒光亮、厭惡清晨,只想活在詭祕之夜。

重考的那年,我開筆寫跌跌撞撞破爛不堪的第一部小說達十幾萬字,主題當然是孤獨,不可能是別的──那是自己理解、進入世界的關鍵詞。《EVANGELION新世紀福音戰士》也於此年公開播映。


▲惣流·明日香·蘭格雷,EVA貳號機駕駛員。(《【完全版】新世紀福音戰士(3)》。圖片來源:台灣角川。©khara/KADOKAWA CORPORATION)

《EVANGELION新世紀福音戰士》故事開始於二○一五年,遙遠異常的二十年後,對彼時之我來說,幾乎一輩子。三十年過去了,已滿五十歲之我,重看節奏緩慢、細節豐滿、準確反映人物內在與外部環境關係的老動畫,頗有前塵此世之慨:何以俱是少女少男們在戰鬥?因為少年比較純真,還願意相信世界、人類?還是大人變成大人以後,就不戰鬥了嗎?只有少年是孤狼野犬,即使脆弱不堪仍願意戰鬥不懈?少年是大人不曾實踐的泡影?大人則是少年日後人生必然墜落的命途?

事實上,誰都心知肚明,少女少男被迫推入戰鬥、拯救世界的描寫,都是大人內在生活的戰場,既想要守護純真此曾在的信念,又非得適應工作、責任、群體社會,於是只能寄託瑰麗於夢幻少年,以繼續完成現實中奮戰的渴望。大人將自身期待強加諸少年的身心,規範制約打磨未來大人的模樣。武俠、奇幻小說以及動漫莫不如是,把世界與未來託付少年,正由於大人無能可為,只得讓少年無所不能,承擔救世大業。

這種「我們不行,你們來!」的思維,在現實家庭、社會大多引爆無可奈何壓抑怨懟互相傷害誰怕誰,但在創作卻反倒是深切面對的方式。庵野秀明幽微描繪脆弱、逃避、孤獨的碇真嗣,有氣無力、與世疏離,隨身聽來來去去都是第二十五首與第二十六首──果不其然,電視版二十五、二十六話處理精神狂亂崩潰般,以各種影像符號與叫人煩悶苦惱的重播手法,打出少年作為求死者、無價值者的內在病態光影。

庵野秀明高明地使「充滿悲傷的心靈」具現化,就連雨、夕陽、早晨、藍天,全部的風景,都裝滿全部的討厭。厭惡(但不得不接受)是青春期的特徵,厭世(去理解自身討厭事物存在之必然)是成人化的標誌。大人殷切寄望的福音,卻是少年的附身詛咒。我在碇真嗣、綾波零、惣流‧明日香‧蘭格雷身上,同樣看見曹雪芹《紅樓夢》彳亍迷遊禮俗體制苦苦掙扎少年們的痴人夢破。在看似混亂、跳躍的最後兩集敘事,最終充滿感情與主張的字體寫:「獻給全世界所有的孩子們」,正是庵野秀明對自己、對少年們非說出來不可的祝福。

整部動畫,過度曝光的明亮與陰鬱狂亂的幽暗並存,欲死與求救共在,刻意的逗笑和濃郁難散的黯淡感同行,絕對領域(A.T.力場)以及心之壁的隱喻,冰冷沉悶陰翳的內在世界對比外部的華麗多彩的影像、作戰風格,各種看似相對性的存在,其實都是混同,這一點在使徒、EVA的複雜性比照裡更鮮明──究竟誰是神聖?誰又恐怖邪惡呢?該帶來福音、擁有天使名字的使徒,竟是奇形怪狀的巨大怪獸異形,且帶來大量殺戮?而EVA是拯救人類的絕對武器,但武器居然有心,會自主暴走,也會魔化,以極端虐殺的方法屠殺使徒、另一架EVA,甚至消融碇真嗣人形讓他瓦碎為孤魂野鬼──後來當然誰都知道EVA初號機的怪物化,只因它是第一使徒亞當的複製體,且初號機乘載人類終極毀滅的啟動程序。而這有可能是正義嗎?

人類補完計劃(所有人靈魂融合一體、彼此補全、再無缺損與痛苦的天堂究極之夢)意圖於共同的心,每一個人的心都在別人的心中,每一顆別人的心也在自己的心中,如此心的空洞就獲得彌縫,孤獨就有共在的孤獨,也就抵達共有的終點。但密謀人類同一化夢想的SEELE、NERV(注)真的帶來更好的心靈嗎?所謂福音究竟是什麼?毀滅又是什麼呢?在所有靈魂合一的終極大夢裡,毀滅與救贖不都是一樣的東西嗎?

我極欽佩庵野秀明在電視版動畫最後兩集勇猛地使用影像集錦的手法(被觀眾罵慘自不意外),表現人類補完計劃:各種靜止圖像包含背影與側臉特寫的堆積、畫外音、獨白(意識流)的放逐、色塊對比、影像混沌、負片、激烈閃動的雄厚字體、默片般各種文字提問、回憶切片的閃現、自我的質問、非動畫的現實黑白照、粗粒子的局部畫面、人物身上疊合他者的影像、形體速寫、影像重複與長鏡頭如定格(電梯裡綾波零與明日香無聲相對場面、初號機巨手緊捏最後使徒渚薰)的設計。

在具象與抽象之間的遊蕩,《EVANGELION新世紀福音戰士》無疑是革新動畫既定的疆界,更嚴肅地追索、探問人類的存在本質,且敢於往未知破空而去──就像冨樫義博《幽遊白書》畫魔界統一戰時簡易勾勒的風格,看似潦草但更能傳遞狂亂的情境,還有《獵人》採取大規模文字的說明而不是繪畫,抑或井上雄彥《灌籃高手》的湘北與山王之戰最後把漫畫畫成動畫,毫無對白,只有強烈的速度與動作。

我真心認為《EVANGELION新世紀福音戰士》是一部文學動畫,以各種敘述、心理描寫,將狹隘個體世界觀擴大、深化為人類全景,或至少是孤獨全景的高超奇作。而關於無價值的探討思辨,本是文學千百年一直以來在做的事(心理學、精神醫學則改以科學語言進行人類心理探討),影片中講述:「了解自己以後就能對自己好一點」、「在得到幸福以前,我想得到自己的價值!」等,亦為文學始終在對抗與處理自身無價值、時代無意義的重大母題。

格雷安‧葛林(Graham Greene)《一個燒毀的麻風病例》寫:「醫生並不能免於『長期一事無成的失望』,而作家更是一輩子都有這種感覺。」你不能寫一篇貓的小說就期待所有流浪貓都獲救,你也不能完成一本反戰小說就讓世界從此免於人為巨災,更不可能拍出一部探討孤獨與人際關係的動畫就讓人類再也不受人心之苦。文學非常慢,而且常常是更無用,所以感覺一事無成滿盤皆輸,像卡森‧麥卡勒斯(Carson McCullers)《心是孤獨的獵手》那個聆聽所有人孤獨身世的啞巴所感受到的「一種孤獨刺痛了他的心」,或費爾南多‧佩索亞(Fernando Pessoa)《惶然錄》所寫:「這是一種說不清的孤寂感,一種全部靈魂的毀滅。」

但孤獨就是人類的全部嗎?當然不是吧,我想。人類應該不止於此,只在意自身孤獨,當然不是不行,但唯有他人的孤獨加進來,才是孤獨的價值之所在。一味自卑自憐自傷,是極其受限的孤獨。孤獨或許有被過度強調的危險,但那指的是對孤獨感的銷售販賣。《EVANGELION新世紀福音戰士》不然,它是真正打進我心深處的,三十年過後仍舊風華不衰不滅,就在於它發射出巨大的靈光,探測人心的孤寂性與失敗感。

《EVANGELION新世紀福音戰士》不啻於寫給失敗與孤獨的情書,一封大人寫給自身深處那個被現實深深擊碎少年的心理啟示錄。我總是這麼相信著,並不是沒有打贏勝仗就表示沒有價值,失敗不會沒有任何價值,孤獨也不會是一種失敗。孤獨是最深入人性本質的關鍵。沒有孤獨,就不可能有自由。沒有孤獨,也就不會懂得即使失敗也要出發探險的奧妙。而孤獨總是需要另一種孤獨,作為對照,藉此廓清自身的特性、疆界與樣貌。

文學是最孤獨。孤獨意味著個體以自身心靈去面對世界。但文學也是最不孤獨。因為每一個文學寫作者的孤獨裡,都蘊含此前無數心靈史的孤獨。文學的孤獨是廣袤如宇宙般奧義式孤獨。

我的心,必然包含他者之心,包含戀人、家人親友乃至於某個瞬間交會的陌生人,尤其是文明之心的進入──文明是一代傳一代,人類至今所累積的經驗、情感與思維。我接受文明的教養、文學的訓練,心不會僅有混沌曖昧難解凶暴衝動,心可以是更好的心,更優美堅強溫柔。心不可能只是狂飆的野獸,心也是孤獨的獵手,同時心更是孤獨的文明,而人類之心在文明連綿不斷,心即是人類的火焰。

唐諾《穿石》說得極好:「人再把自己看小點,讓靈魂成火,讓靈魂更徹底不歸我一人所有,事情似乎就很圓滿了。而且,發現了沒?壓得更小的自我奇妙的變得珍貴起來,它變得『有用』。」《EVANGELION新世紀福音戰士》是世紀末燒過了的一束火焰,來到二十一世紀不曾有半點減損,反而益發璀璨閃亮,教人無與倫比的照耀與清醒。是為記。

about the author
沈默
一九七六年生,武俠人,多屆溫世仁武俠小說大獎得主,獲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長篇小說創作發表專案」補助、《文訊》雜誌「21世紀上升星座:1970後台灣作家作品評選(2000∼2020)」小說類20大等。出版作品有《劍如時光》、《超能水滸》系列、《在地獄》、《天敵》、《傳奇天下與無神年代》、《七大寇紀事》、《英雄熱》、《幻影王》、《詩集》等。

… 本文摘錄自 印刻文學生活誌 2026/8月 第27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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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刻文學生活誌2026/8月 第27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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