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怕孩子落後 新加坡中產家庭淪為焦慮父母


▲新加坡社會學家 張優遠

整理—田孟心

新加坡以財富、效率與秩序聞名於世。然而,在光鮮亮麗的表象下,人們的工作與生活卻難以平衡,普通家庭更瀰漫著一股深怕落後的焦慮。

南洋理工大學社會學家張優遠(Teo You Yenn)曾以《不平等的樣貌》揭露該國理想與現實的鴻溝,該書蟬聯《海峽時報》暢銷榜八十週。今年,她推出新書《不安:新加坡家庭生活的日常》(Unease: Life in Singapore Families,暫譯),親自訪談九十二個家庭,將研究重心轉向家庭內部。

張優遠發現,在生育率低、補教業高度發展、學歷與社經地位深度綁定的新加坡,即使是受過高等教育、擁有穩定收入的中產階級,也深陷於高壓的教養競爭中。新一代父母內心糾結,希望孩子快樂,卻又害怕孩子輸人。

從新加坡看向台灣,我們也能同時探問:當科技業創造了巨大的財富,加深社會不平等;當父母們為了不讓孩子「輸在起跑點」而拚命投入教育軍備競賽,這種「不安」究竟會對社會帶來什麼長久危害?本文整理自張優遠的新書與近期專訪精華:

「在新加坡,你必須工作,不然就慘了。但你賺到了錢,卻往往是犧牲了孩子換來的,」這是我的一位受訪者告訴我的話。

八年前,我出版了《不平等的樣貌》,探討新加坡低收入族群的困境。那本書引起了廣大的迴響,但我也發現,人們往往習慣將「不平等」視為一小群弱勢邊緣人的專屬問題。因此,在新書《不安》中,我決定將目光轉向更廣泛的社會大眾。

體面生活背後的「別無選擇」

新加坡擁有傲人的經濟成長、國際排名前茅的教育系統,以及高度制度化的「家庭友善」政策。然而,當我深入探訪各個階級的家庭時,卻發現了一個矛盾的謎團:在一個紙面上看起來如此完美的地方,為什麼家庭生活內部卻往往沉重、緊繃且失衡?

我將這種感覺稱為「不安」。這種不安不僅存在於低收入家庭,它也同樣瀰漫在那些擁有體面工作、享受著經濟紅利的中高收入家庭之中。

以四十二歲的會計師夏莉為例。她有兩個孩子,辭職之前,平日裡,她每天必須花近兩個小時通勤上下班。下班後,她匆忙趕去母親家接孩子、吃晚餐,直到晚上九點才能回到自己的家。到了週末,她和丈夫幾乎沒有自己的休閒時間,而是將僅有的空閒全都投入在帶孩子去上英文、中文與跆拳道等各種才藝班。

夏莉的生活幾乎完全圍繞著孩子的教育。當幼兒園老師暗示孩子閱讀進度可能落後時,她立刻陷入焦慮。她願意將很大一部份的薪水花在才藝班上,甚至為此與丈夫產生爭執,最後只能瞞著丈夫偷偷支付昂貴的補習費。當我見到她時,她因為暫時辭職而終於有時間清理雜物、帶孩子出國喘口氣,但同時又對每個月不斷消耗的存款感到極度焦慮。

從社會學的統計數據來看,夏莉是標準的「模範公民」。她住在一間寬敞的五房式公營組屋,家庭人均收入落在中產階級範圍。她靠著自身努力考取會計師證照,進入跨國公司,實現向上流動。她的孩子也就讀於政府大力補貼的公立學校,身處一個在全球PISA測試中得分極高分的「世界級教育體系」。

太多關卡,讓人懼怕落後平均

然而,在這個看似擁有一切美好生活的家庭裡,我聽到的卻是時間的匱乏、夫妻關係的緊繃,以及抱負與現實之間的斷裂。在我的眾多訪談中,人們明顯感覺到:失衡是常態,生存是信條,而「別無選擇」是生活的預設值。

為什麼在一個富裕城市,中產階級依然感到如此強烈的壓力?

當我們談論「不平等」時,我們常常只看吉尼係數,或者將它視為圖表上的抽象數據。但我的研究發現,其實所有人都在不平等中生活,並與之搏鬥。

在全球化的經濟體中,特別是當頂層的財富集中度愈來愈高,資源的競爭就變得異常激烈。

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不平等展現於鮮明的排序與等級制度。你每天都能具體感受到這種競爭壓力,必須不斷想辦法讓自己和孩子「不落入平均水準之下」,想辦法繼續留在這個遊戲裡。

對於新加坡高壓教育,我們常有一種刻板印象,以為那些把孩子塞滿補習班的「怕輸」(Kiasu)父母,是因為他們渴望將孩子培養成最頂尖的菁英。但我發現完全不是這樣。實際上,絕大多數家長的焦慮,僅僅是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要低於平均水準」。

這樣的困境源於我們的體制設定了太多「高風險的關卡」(例如決定升學分流的小六會考PSLE)。整個社會結構就像愈來愈窄的漏斗,當資源分配與社會地位高度取決於這些早期的標準化測驗時,家長自然會感到恐懼。

集體困境,無法靠個人轉念

面對普遍的社會焦慮,部份菁英階層常將問題歸咎於家長的「怕輸」心態,甚至認為是大眾對生活的期望不切實際。

然而,「怕輸」是對高度競爭且容錯率極低社會的理性反應。當學歷深刻決定物質幸福感與社會地位時,焦慮便具有真實的物質基礎。

在這種高壓下,我觀察到一個跨階級的深刻現象:倫理主體性的匱乏——許多父母深知把孩子逼得太緊有害,內心也希望他們擁有快樂童年,但在體制壓力下卻覺得「別無選擇」,只能違背初衷將孩子送進補習班。

我們失去了「去做認為對的事,或拒絕認為錯的事」的能力,這種無法按自身價值觀生活的無力感,正是當代中產階級痛苦的重要來源。

我寫下《不安》,絕不是要讓充滿壓力的父母感到自責。我希望將這些私人的焦慮轉化為「社會」的故事,幫助人們看到:我們自己的疲憊與掙扎,其實是大家共同面對的困境。

很多看似私人的行為,其實都會產生公共的後果。當我們以極度個人主義的方式生活,將周遭的人視為競爭對手時,就忽略了這其實是一個「集體行動問題」。

面對系統性的結構問題,光靠改變單一父母的「個人心態」是無效的。只要我們依然關起門來單打獨鬥,就會被困在同一個競爭遊戲裡。

我們必須認真對待理想與現實間的巨大差距,意識到彼此命運相互共享,才能開始思考:如何以社會集體的力量,創造一個容錯率更高、讓每個人都能真正安心生活的未來。

… 本文摘錄自 天下雜誌 2026/9月 第85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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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雜誌2026/9月 第85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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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怕孩子落後 新加坡中產家庭淪為焦慮父母

天下雜誌

2026/9月 第85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