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波娃:成為沙特的女人、成為她自己

西蒙‧波娃一生都誠實地面對自己的侷限,並努力超越侷限而發展出主體能動性……

林芳玫︱文

西蒙‧波娃的巨著《第二性》,已成為女性主義與存在主義哲學的經典之作。在二十一世紀已經過了四分之一的當下,如何重新閱讀波娃並與當代情境對話?這是本文的要旨,而方法則是透過波娃的自傳、回憶錄、與沙特的書信往返、女學生回憶錄等各種文本互相參照,讓我們以新的角度理解《第二性》這本巨著。

西蒙‧波娃過世後,她的私人日記與書信也陸續出版。在這些文本中,波娃以鉅細靡遺的細節,寫信給沙特,敘述她與女學生的親密關係,並語帶嘲諷不屑,批評女學生脆弱、不成熟。

波娃還是年輕教師時,散發知性風采,吸引女學生的仰慕。波娃以知識啟蒙者的角色與多名女學生建立友誼,又逐漸發展為性關係。接下來,她又引介這些女學生與沙特認識且發生性關係,成為三角關係。這在當時巴黎的知識份子社交圈並非秘密,而沙特與波娃的開放式關係也替這多重三角關係提供哲學理論的正當性。

一九九三年,法國女性藍布琳(Bianca Lamblin)出版了《一段不光彩的關係》(A Disgraceful Affair),從自身當年身分為女學生的角度,審視這段三人行給她帶來的迷惘與傷害。

藍布琳出版此書,主要是回應波娃私人的信件。她看到自己當年與波娃或沙特的性關係,被兩人拿來剖析,彷彿這是兩人進行性實驗的研究報告,語氣冷酷,甚且嘲笑女學生的情緒反應為缺乏自信、緊張不安,這讓藍布琳挺身而出,回憶當年還是高中女生,因為崇拜波娃與沙特而陷入三角關係。她曾自以為這是平等的關係,殊不知自己是波娃與沙特這對終生伴侶的偶發情緣。藍布琳因而質疑當時在權力不對等的師生關係下,波娃與沙特散發的偶像光芒,實則遮蓋了他們的倫理責任。

這裡筆者簡單介紹波娃與沙特的關係。他們批判布爾喬亞階級的婚姻制度所造成對自由的束縛,兩人不僅沒結婚,也沒有同居,而是各自居住。他們將其關係稱為「協約」(the pact),是由兩個有自由意志的人所訂定。協約包含必要的關係(the essential relation)以及偶然的關係(the contigent relationship)。波娃與沙特二人之間是必要關係,而他們各自有各種與其他人的短暫情欲關係則是偶然的。

他們又在協約中加入「透明性」(transparency)的元素,也就是他們必須向對方交代自己的各種關係與日常生活活動,彼此不隱瞞,保持真誠(authenticity),免除嫉妒的情緒。



這種關係看似開放,實則是以符合兩人利益而傷害他人情感。對其他人而言,他們以為自己在開放關係中是平等的,他們投入生命的熱情,卻不知道自己只是「偶然」。波娃與沙特的「透明性」只應用於他們自己,其他人並不知道自身成為波娃與沙特書信往來中的評論對象。換言之,這些女學生沒能掌握自己情感生或的話語權,而是波娃與沙特存在主義「計畫」(project)的一場人性實驗對象。

< div id=”cht3″> 波娃在日記中,並非對自己行為的倫理爭議毫無所感。她的生活經驗與她對存在主義的曖昧性(ambiguilty)概念有密切關係。「曖昧性」指出,人存在於具有主體性與客體性的雙重結構。一方面,人是自由的主體,能選擇、超越、創造意義;另一方面,人也是受到限制的存在。這些限制包括:身體、歷史、社會條件、他人目光。我們必須活在二者的張力中,不能擺脫或否認這種曖昧性。她反對兩種極端:第一種是否認自由、逃避責任,第二種是認為自由是普遍性的。波娃認為人必須為自己的選擇負責、承認他人的自由、自己的自由必須與他人的自由共存。在傳統社會裡,女性被物化為客體,但女性仍有潛能成為自由的主體。女性解放不是否認身體,不是否認歷史處境,而是在具體的存在條件中,實踐自我。



波娃對沙特早期的概念,提出很多修正。例如沙特主張的自由,是抽象而具有普遍性的。波娃則認為自由受到性別、歷史脈絡、社會處境的限制,經由對這些限制的探索,在協商、對抗、超越中得到自由。這不僅是波娃的貢獻,也可說是她一生與沙特相伴的體悟。

波娃早年日記提到與沙特有性關係後,多重而複雜的感受,也就是曖昧性。她也在日記抱怨過沙特自我中心的心態與行為。在當時的社會情境(一九三○年代),像波娃這種傑出的女性知識份子,要擺脫婚姻的枷鎖,必須做出非常極端的決定,也就是選擇知識上能與波娃對話的沙特為伴侶,兩人各自居住。波娃感受到沙特身為男性而把自由與主體視為理所當然,而波娃面對沙特這個強大的男性主體,她免不了成為客體,而這種對主體/客體的雙重認知,開啟了她對女性解放的探索而寫下《第二性》。換言之,《第二性》是她與沙特相處時的複雜感受,這段體驗部分影響了她的思想體系之建構。

由於波娃自己可以感受到身為客體並以實際行動來超越限制,她可能也認為與她/沙特發生三角關係的女學生,也同樣有能力體會曖昧性,並在成為情欲與知識客體的過程中,摸索自我主體性的生成。波娃不是沒有觀察到師生之間的結構上不對等,但是她低估年輕女孩的脆弱性以及這些錯亂關係帶來的永久傷害。

西蒙‧波娃與沙特著名的開放式關係,在晚年時更顯得諷刺。沙特與相差三十歲的女學生艾凱姆發生關係而成為情人,多年後又把她收養為養女與法定繼承人,在收養程序完成後,沙特仍持續與「養女」維持親密關係。沙特在收養程序完成才告知波娃,破壞了兩人間的「透明性」,波娃事後被告知,但不明瞭著作權給養女繼承的實際意義。波娃生前寫給沙特很多信件,在沙特死後,養女具有物權,而波娃對自己的信件有著作權。但是文件掌控在養女那裡,她拒絕交出,使得波娃失去對自己的與沙特的私密文件之審閱權。沙特遺產權的決定,等於否認了長達半世紀的伴侶關係中應有的平等對待與互相支持。

沙特死後,波娃出版了《告別沙特》一書,誠實的反思沙特晚年的處境:沙特堅稱自己身體老化但靈魂仍是自由的,他這樣等同把女性照顧者的體力勞動與情緒勞動視為理所當然,可說是一輩子活在性別盲的處境,波娃身為女性主義者,可以從哲學層面影響沙特,讓沙特的自由概念更具有歷史與社會脈絡。但是波娃窮其一生,無法改變沙特身為男人的身分紅利,也無法讓沙特的哲學更具備女性主義觀點。西蒙‧波娃一生都誠實地面對自己的侷限,並努力超越侷限而發展出主體能動性。她與沙特終其一生的不對等關係讓她的女性主義理論更能扎根,強調我們同時是主體也是客體的曖昧。正是這種對曖昧性的誠實擁抱,她的人生比沙特更豐富而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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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冠雜誌 2026/4月 第86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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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蒙‧波娃:成為沙特的女人、成為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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