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古老智慧、憲法到現代科學，築起太平洋藍色永續防線

海平面上升威脅各個島國的存亡，帛琉卻以寫入憲法的保育誓言，結合傳統制度與現代海洋科學，化氣候危機為契機。這座人口不足兩萬的藍色天堂，已築起抗暖化的最後防線。

文／陳育晟　攝影／張智傑

全球暖化的衝擊愈演愈烈！過去30年，太平洋部分地區海平面已上升約15公分，包括吐瓦魯、吉里巴斯等島國，都面臨國土遭海水淹沒的危機。

然而，同為太平洋諸島國之一的帛琉，卻沒有坐等危機逼近，反而挺身積極因應。這個台灣唯一有直飛航班抵達的邦交國，把海洋保育、自然生態與氣候韌性高度結合，早已成為不少國家取經的對象。

究竟，這個人口不到兩萬人的小島國，是如何成為全球氣候調適典範？

潛入帛琉清澈見底的海域，宛如走進未遭破壞的原始湛藍天堂，大型硨磲貝在海底靜靜綻放，成群海龜悠然在身旁游弋，斑斕珊瑚礁交織出絕美生機，堪稱是全球少數魚群全然信任人類的海洋淨土。

這片美得令人屏氣凝神的水下景致，並非上天偶然的恩賜，而是帛琉數十年以來努力的成果。

這般雷厲風行的環保行動，甚至早在其建國之前就開始了。


▲帛琉的蔚藍大海，支撐其旅遊業發展，但近年也受到氣候變遷衝擊。
憲法先行，築起保育根基

儘管帛琉1994年才正式脫離美國託管宣告獨立，但1980年代起，環境保護運動已風起雲湧。

帛琉對自然環境的重視，更拉高到憲法層次。在1980年通過、1981年正式生效的《帛琉共和國憲法》第六條中，將「保育美麗、健康，且具有資源價值的自然環境」，列為政府必須積極實踐的憲政義務。

憲法也對核能與有害物質處置，設下高達3／4選民同意的嚴格門檻。這代表帛琉的生態保護，並不是近年應付氣候變遷的臨時舉措，而是走在世界前段班、貫徹超過40年的制度與承諾。

這股「寫入憲法」的精神，如何從紙上條文，落實為全國行動？被譽為「帛琉環保之父」的前眾議院議長義德翁（Noah Idechong）直指，帛琉的保育歷程經歷了深刻的由下而上轉型。

他回顧，1990年代的帛琉環境保育，主要由在地部落、地方州政府主導，仰賴長老與漁民的自律傳統。直到2000年後，他發起成立的帛琉保育協會發揮影響力，把環境議題帶入選戰，進而催生一系列國家級法規與保護區制度。

隨著國家法規逐步健全，新的考驗也隨之而來。2015年，帛琉迎來觀光高峰，當年赴帛琉旅遊的觀光客逼近17萬人次。一位當地導遊透露，一家旅行社在該年年營收可衝上新台幣三億元，導遊年收入至少500萬元起跳。

▲一手催生《帛琉誓詞》的前總統雷蒙傑索認為，制定環境政策時，最重要的就是為下一代著想。
觀光浩劫，轉化為跨國契約

但過度旅遊，也對脆弱生態帶來嚴峻衝擊。帛琉人開始意識到，光憑國內法律約束在地人遠遠不夠，如何讓每一位外國旅客，也成為海洋的守護者？

當時，澳洲籍的行銷專家珂拉克（Laura Clarke），因丈夫工作關係來到帛琉。她看到帛琉觀光客快速增加，也目睹遊客亂丟垃圾、觸摸珊瑚，甚至拿走海洋生物與貝殼。

痛心的她，因緣際會找上帛琉第一夫人黛比（Debbie Remengesau），兩人理念不謀而合。

她們隨後與另外兩位在地女性環保人士合作，耗時數年籌備，終於促成全球首創的入境保育契約：帛琉誓詞（Palau Pledge），並在2017年12月起實施。

現在，當飛機降落帛琉前，機上會播放影片，告訴遊客必須尊重當地環境、文化。入境時，海關官員會在護照上蓋下誓詞內容，旅客必須當場在空格處簽名宣誓後，才可入境。截至2024年4月為止，已有百萬人次遊客簽署，如前總統蔡英文便是其一。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這項前衛的旅遊政策，靈感源自帛琉老祖宗的智慧。帛琉誓詞政策上路時的總統雷蒙傑索（Tommy Remengesau Jr.）解釋，帛琉傳統有一套自然資源管理制度BUL，只要某一海域、陸地資源消耗過度，部落領袖便會頒布BUL這個限制令，讓大自然休養生息。

其中，更深層的意義在於，這場保育運動，也展現帛琉傳統的強大女力。

當地傳統母系社會中地位崇高的女性領袖南女王（Bilung Gloria Salii）解釋，傳統母系氏族中，具傳統頭銜的女性長老，具有掌握選擇與撤換男性領袖的重要權力，若部落領袖的適任性有疑慮，女性有權撤換他。「這就是帛琉女性的權威，」她強調。

正因如此，帛琉女性長期在環境保護、政治倡議中，扮演吃重的角色，不只成功推動帛琉誓詞，更早在1970年代就穿梭在村落中傳遞訊息，成為催生深具環保精神憲法的堅實力量。


▲帛琉南女王強調，女性在該國的氣候調適扮演重要角色，使公正轉型得以順利落實。
國家保護區網路藏永續密碼

這套由傳統母系社會催生的生態防線，到了面對全球氣候變遷的戰場上，進一步與現代海洋科學密切結合。背後科研後盾，是成立於2001年的帛琉國際珊瑚礁中心（PICRC）。

執行長布萊桑（Roxanne Blesam）指出，1998年的強烈聖嬰現象，造成帛琉珊瑚大規模白化，給了帛琉深刻的警訊，促使政府規劃設計專責科研機構。

25年來，帛琉國際珊瑚礁中心結合科學研究與學校教育，持續守護島國的生命線。「珊瑚礁不僅有眾多藻類、魚類棲息，提供海洋生物與人類食物來源、支撐家庭生計，更是抵禦浪潮侵蝕的天然海岸屏障。」布萊桑強調，面對氣候變遷，主動進行科學復育，是減緩生態受損、維護居民生活的關鍵防線。

而要把實驗室裡的科學數據，轉化為真正具約束力的國家政策，必須仰賴國會的法制轉型。

曾在帛琉國際珊瑚礁中心擔任海洋監測協調員的帛琉參議員馬里諾（Sebastian Marino）指出，帛琉從2003年起，便全力推動「國家保護區網路」（PAN），在各州劃設禁止人為干預的保護區，面積約含國土一成陸地、四成近海海岸，不只讓海洋得以自然休養生息，更透過生態外溢效應造福周遭海域，打造兼具科學數據與法制後盾的氣候韌性典範。

這套國家保護區網路要順暢運作，需要穩定的資金來源作為後盾。正因如此，帛琉政府也建立創新財務機制：國家保護區網路基金（PAN Fund）。基金的來源，是透過向旅客徵收的費用，把觀光財直接轉化為保護資源。

每位抵達帛琉的外籍旅客，都要繳納「原始天堂環境費」（PPEF），一次100美元。這筆費用中的15美元，歸於國家保護區網路基金所有。

該基金總經理艾梅西奧切爾（Regis Emesiochel）解釋，這筆錢會用在各保護區的經營管理，並提撥固定比例到信託基金，確保未來的永續發展。

在穩定資金與科研團隊的雙重挹注下，帛琉的科學復育行動轉化為具體的成果。

從2022年啟動復育計畫迄今，帛琉國際珊瑚礁中心已培育近6.2萬株珊瑚幼體，並在多處退化礁區進行復育，其中約1.2萬株，具有潛在耐熱特性。

全球首創！祭出防曬乳禁令

只不過，培養出再多耐熱珊瑚幼體，若海水中充滿人為化學毒素，復育成果依然可能失敗。為了從源頭打造無毒海洋，帛琉也從2020年起，實施全球首創的「有害珊瑚防曬乳禁令」。

由於防曬乳中常見的氧苯酮、辛氧酸酯等化學成分，就算在極微量濃度下，也會破壞珊瑚基因，並加速幼體畸形與白化。

因此，帛琉法規明定禁止入境、販售含十種有害化學成分的防曬產品，違者不僅沒收產品，商家更面臨高額罰款，使帛琉成為全球第一個從邊境源頭攔截防曬乳化學毒素的國家。

即便各項環保政策陸續上路，但更大的考驗，是如何讓政策隨著科學數據進行動態調適。

2015年，帛琉通過國家海洋保護區（PNMS）法案，劃定80％專屬經濟海域禁止商業捕撈。法案的本意是保護海洋生態，卻在2020年正式上路後，意外導致國內市場鮪魚供應減少，進而使在地漁民轉向近海捕撈，使珊瑚礁生態承受更大壓力。

不僅氣候威脅升溫！陳建仁：需注意四重健康挑戰

氣候變遷不只衝擊帛琉的生態與經濟，更是嚴峻的公共衛生危機。今年8月二度造訪帛琉的中研院院長陳建仁，兼具流行病學專家與前副總統背景，他如何看待氣候變遷帶來的公衛健康衝擊？

陳建仁認為，面對海平面上升造成的地下水鹽化、缺水危機，太平洋島國應建立多軌供水體系，包括：人造蓄水池收集雨水、定期檢測地下水鹽化狀況，並結合充沛太陽能海水淡化系統。



此外，帛琉在內的太平洋島國，也正承受傳染病、慢性病、精神疾病、貧窮帶來的「四重健康挑戰」。

他認為，太平洋島國之間，應建立跨國病媒蚊監控與即時疫情通報系統，嚴防登革熱等疾病隨交通擴散。倘若發生水災，也要嚴防水媒傳染病。

而三高、肥胖引發的心血管、腎臟疾病占帛琉當地死因3／4。陳建仁強調，預防勝於治療，必須透過衛教控制飲食、運動、早期成人健檢，並推動電子化病歷系統，以掌握病患健康數據。

在精神疾病方面，受到氣候變遷可能帶來的災害影響，不少人因焦慮過度面臨憂鬱、身心症等精神狀況，需要獲得妥善檢查與診斷。

面對這四重健康挑戰，太平洋島國難以常態型培養各類專科醫師。因此，台灣目前由新光、輔大醫院定期派遣醫療團隊，前往帛琉支援，協助當地建構完善的全民健康網。（陳育晟）

… 本文摘錄自 遠見雜誌 2026/10月 第48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