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三年初,ChatGPT剛問世時,我二十一歲。那時的我是心理相對成熟的成年人,不像正在成長關鍵期的青少年或兒童,正處在人格發展最容易受外界震盪的階段。 台灣性別平等教育協會實習生/劉庭維 
起初,我會跟AI討論怎麼解決生活中與他人的人際衝突,後來衍生出與之分享心情的使用模式。然而對我而言,AI的溫柔太過不真實,也根本不像真正的討論。我很快便意識到,自己對AI的角色定位應該是功能性的,我因此摒棄了AI的陪伴角色,最大發揮其工具性,我發現AI特別適合寫冷冰冰的文件,像是求職時與人資的往來信件,或是與教授、助教討論課務。這是我與AI互動的模式,我將AI定位為高效的生產力工具。 但在我的訪談中,十九歲的大一學生Rene提供了另一種觀點。對他而言,AI是一間「無菌室」。 「AI沒有現實人際中的銳利評價,也沒有令人感到壓力的好奇心。」Rene這麼說。在他與AI互動的五十多天裡,有時一聊就是兩、三個小時。有一次系統跳出對話次數上限的提醒,AI的溫柔消散,只剩下冷冰冰的回答。 那時,他才從虛擬的溫柔中抽身,感覺到強烈的割裂感。Rene是個非常有意識的使用者,他認為AI是個舒適圈,對他而言,在現實中,光是回答「為什麼」就是情緒的消耗。 依賴的警訊:當AI成了唯一的「回聲」 根據兒福聯盟2025年的調查,台灣青少年在實際經歷心理健康困擾時,向AI求助的比例(26%)已經略微超過了向父母求助(25.7%)。這個數據反映出當代青少年在尋求認同與接納時,轉向一個不會批評,但也無法給予情感連結與現實責任的虛擬世界。

起初,我會跟AI討論怎麼解決生活中與他人的人際衝突,後來衍生出與之分享心情的使用模式。然而對我而言,AI的溫柔太過不真實,也根本不像真正的討論。我很快便意識到,自己對AI的角色定位應該是功能性的,我因此摒棄了AI的陪伴角色,最大發揮其工具性,我發現AI特別適合寫冷冰冰的文件,像是求職時與人資的往來信件,或是與教授、助教討論課務。這是我與AI互動的模式,我將AI定位為高效的生產力工具。 但在我的訪談中,十九歲的大一學生Rene提供了另一種觀點。對他而言,AI是一間「無菌室」。 「AI沒有現實人際中的銳利評價,也沒有令人感到壓力的好奇心。」Rene這麼說。在他與AI互動的五十多天裡,有時一聊就是兩、三個小時。有一次系統跳出對話次數上限的提醒,AI的溫柔消散,只剩下冷冰冰的回答。 那時,他才從虛擬的溫柔中抽身,感覺到強烈的割裂感。Rene是個非常有意識的使用者,他認為AI是個舒適圈,對他而言,在現實中,光是回答「為什麼」就是情緒的消耗。 依賴的警訊:當AI成了唯一的「回聲」 根據兒福聯盟2025年的調查,台灣青少年在實際經歷心理健康困擾時,向AI求助的比例(26%)已經略微超過了向父母求助(25.7%)。這個數據反映出當代青少年在尋求認同與接納時,轉向一個不會批評,但也無法給予情感連結與現實責任的虛擬世界。
先前有報導指出,當ChatGPT從舊版本更新到GPT-5,模型變得不再那麼「溫柔」時,引起了許多使用者的反彈與悼念。我起初雖相當肯認這個決定,認為原本的AI模型廢話太多,且提供過多的情緒價值,這會讓使用者從「利用」轉變為「依賴」。 但經過深思,我反而認為應該尊重不同需求的使用者。官方隨後的動作也印證了使用者深度的情感依附。OpenAI執行長奧特曼(Sam Altman)在社群平台X表示,GPT-5在使用初期表現得稍微「笨拙」。他承認公司低估了GPT-4o中部分功能的重要性,例如在對話中適度使用表情符號、保持溫和的互動邏輯等,並承諾未來會逐步恢復這些用戶喜愛的特點。 台灣性別平等教育協會的副理事長張明慧,同時也是台灣兒童發展協會馬匹輔助教育中心負責人。他在長期陪伴兒少的實務經驗中觀察到,部分孩子因為在現實生活中長期感到孤立與缺乏支持,逐漸將情感需求轉向虛擬世界,甚至同時在不同的AI系統中建立關係,或訂製專屬的「虛擬戀人」。 明慧老師指出,現今AI具備高度客製化能力,無論外型、聲音、性格特質,甚至人設背景,都能依使用者期待量身打造。對於在現實中缺乏理解與支持的孩子而言,AI宛如一座安全的避風港,提供即時回應與情感慰藉。然而,當虛擬關係帶來的滿足感過於強烈時,可能讓孩子更難回到充滿挫折與不確定性的真實人際互動中,進一步加深與現實社會的疏離。
▲圖片來源/Canva 奉承的演算法:被「拍馬屁」過濾掉的真實 我自己在使用中也發現,AI存在奉承使用者的傾向。如果提問的方式不夠中立,AI為了順應對話走向,往往不會質疑使用者的推理過程。這與明慧老師的陳述呼應,AI的無條件同意,反而可能固化使用者的思想。 AI在面對中立提問時通常是客觀的,但它很會「拍馬屁」。如果問題本身帶有誘導性,AI就會順著你的意圖回答。例如,如果問AI:「為什麼他會對我說這句話?」或是問「他這樣說是我鑽牛角尖,還是他真的有挑釁我?」這類問題可以提供更多思考空間。但如果問:「我覺得他對我有惡意,他是不是在挑釁我?」AI為了提供使用者想要的情緒價值,很可能就會開始羅列對方具有惡意的證據。 吳曉樂在臉書上分享的一個真實事件中,有一位青少年A,懷疑同學B騷擾自己,甚至認為B的眼神、走位都在針對他。但調查後發現,客觀上B並無逾矩,但A卻極度篤定,原因在於A長期與AI討論心事。當他向AI尋求B的行為解讀時,AI即時、積極且正面的回饋,強化了A的懷疑。A的腦中建立了非常完整、自己被欺負的意象。 AI有時不只不能拓展思考,還會反過來影響人的認知。我覺得AI可以用來擴張思考空間,而不是取代人本身的思考,兩者之間不應該是代工與外包的關係。
工具與陪伴的界線 Rene告訴我,他會引導AI說出心裡早就預設好的答案,但在發現依賴性太強後,曾刻意降低使用頻率。對他來說,AI是緩衝情緒的舒適圈,他明白真人互動比較充實,因為每個人思考方式都不一樣,他強調,AI只是舒適圈。 明慧老師也提醒,許多大人對AI背後龐大的產業鏈缺乏理解,往往只看到孩子「在滑手機、玩手機」,卻忽略了其中早已形成一個高度商業化的市場。當孩子逐漸習慣以金錢換取關係、購買不被拒絕的陪伴與回應時,「即時滿足、零挫折」的互動模式,可能削弱他們在現實世界中學習溝通、磨合與建立同儕關係的能力。 明慧老師指出,兒童與青少年本就處於較為自我中心的發展階段,仍在學習理解他人、同理情緒與調整自我。若長期沉浸在由AI主導、完全配合使用者需求的系統中,孩子可能更難練習換位思考,也較不易覺察他人的感受與需要。長此以往,將對其社會互動與人際發展帶來深遠影響。
▲圖片來源/Canva 結語:拒絕成為過度批判的大人 面對這群躲進無菌室的孩子,我們能做的,或許不是急著拆掉那座避難所。 大人們需要意識到,如果我們對待孩子的方式依然像是檢測者,只在意對錯與標準,那麼孩子會傾向訴諸AI的陪伴與追求認同。AI吸引人的地方不在於它多聰明,而在於它不評判。 當孩子從AI那裡帶回充滿偏見的結論時,我們或許可以反思:為什麼在現實生活中,他找不到一個可以讓他安心犯錯、自在說出想法的對象? 雖然大人面對這些新興技術感到壓力,但唯有我們願意放下批判者的身分,認真傾聽與陪伴,才能引導孩子面對AI的自我回音。 參考資料 哈佛商業評論(心理陪伴大調查) 馬克.趙—桑德斯(2025年5月7日)。2025年生成式AI使用現況大調查:心理陪伴躍居榜首!。哈佛商業評論全球繁體中文版。https://www.hbrtaiwan.com/article/24037/how-people-arereally-using-gen-ai-in-2025 少年報導者(AI陪伴傷害論) 莉茲.斯普萊、克雷格.奧爾森(2025年8月28日)。青少年愈來愈依賴AI陪伴,可能對他們造成傷害(薄文承譯)。少年報導者。https://kids.twreporter.org/article/ai-companions-ch 兒權公約(青少年心理健康調查) 兒童權益促進網(2025年10月23日)。【兒權觀點】青少年心理健康問題尋求AI協助的機會與風險。兒少權益倡導。https://www.cylaw.org.tw/about/advocacy/6/848 104職場力(數據揭露危機) 104職場力編輯部(2025年7月28日)。AI虛擬夥伴「心」機重重?數據揭露:青少年恐有潛在心理健康危機!。104職場力。https://blog.104.com.tw/ai-companions-teen-mental-health-risk/ 風傳媒(GPT-5與奧特曼觀察) 林瑩真(2025年8月11日)。ChatGPT升級GPT-5卻變笨了?一堆人「想改回舊版GPT-4o」5步驟一次看。風傳媒。https://www.storm.mg/article/11059282 吳珊珊(臉書案例參考) 吳珊珊(2026年1月3日)。關於AI陪伴是否為甜蜜毒藥與青少年性平案例之評論Facebook。https://www.facebook.com/wu.shan.shan.489276/posts/pfbid02CMhKiiui1vB3q7AiGyxJ153JruRkkxFb5xz8NAbhAsp32XSpozrfjTBiaAeay2TLl?rdid=Nb2No3uO7R6KgB4N …本文摘錄自 人本教育札記 2026/3月 第422期
閱讀完整內容
▲圖片來源/Canva
工具與陪伴的界線 Rene告訴我,他會引導AI說出心裡早就預設好的答案,但在發現依賴性太強後,曾刻意降低使用頻率。對他來說,AI是緩衝情緒的舒適圈,他明白真人互動比較充實,因為每個人思考方式都不一樣,他強調,AI只是舒適圈。 明慧老師也提醒,許多大人對AI背後龐大的產業鏈缺乏理解,往往只看到孩子「在滑手機、玩手機」,卻忽略了其中早已形成一個高度商業化的市場。當孩子逐漸習慣以金錢換取關係、購買不被拒絕的陪伴與回應時,「即時滿足、零挫折」的互動模式,可能削弱他們在現實世界中學習溝通、磨合與建立同儕關係的能力。 明慧老師指出,兒童與青少年本就處於較為自我中心的發展階段,仍在學習理解他人、同理情緒與調整自我。若長期沉浸在由AI主導、完全配合使用者需求的系統中,孩子可能更難練習換位思考,也較不易覺察他人的感受與需要。長此以往,將對其社會互動與人際發展帶來深遠影響。
▲圖片來源/Canv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