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被視作低俗肥皂劇的微型劇集，如今已成長為一個規模達110億美元的全球產業，並吸引了越來越多大型影視公司的目光

撰文 Yang Yang、Sohee Kim 編輯 黎柏孺


▲2025年，美國加州格蘭岱爾市，埃瑟爾在拍攝《Love Under Fire》
在洛杉磯苦苦打拼的演員埃瑟爾（Kasey Esser），意外闖入了短劇這個全新世界。他在一部60集的劇集中飾演狼人男主角。起初，他只希望能說服幾位朋友，去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手機應用程式（App）上觀看自己的首映。

然而，該劇在美國上線僅數周，全球播放量便飆升至數億次，讓他成為了這種大多數美國人聞所未聞的內容形態中的首批全球明星之一。專為手機觀看而生、單集時長僅兩三分鐘的短劇，如今已成為全球移動娛樂領域增長最快的內容形式。

「總有人問我這到底是什麼，說實話，我自己也一頭霧水。觀眾需要單獨下載應用程式、按集付費，似乎還挺麻煩的，」埃瑟爾說道。他申請這個角色的前一天，剛被經紀公司解約。

《命定禁忌狼族》（Fated to My Forbidden Alpha）的成功，也讓那些押注短劇模式、試圖將中國市場的爆發式增長，複製到全球的製作方鬆了一口氣。這類內容曾因充斥著浮誇的霸總愛戀與復仇橋段，被視為低俗之作；但事實證明，它們具有令人上癮的魔力，且精準滿足了那些希望在碎片時間裡，獲取輕鬆娛樂的觀眾需求。

截至2026年4月，全球用戶每天在短劇應用程式上的平均使用時間已升至25分鐘，較2025年1月大增85％。這一增長主要由印度、拉丁美洲和東南亞市場的快速普及推動。相比之下，根據市場調研機構Sensor Tower於6月發布的報告，傳統串流服務平台的日均觀看時長基本維持在35分鐘左右。

不過，在這個節奏如短劇劇情一樣迅速變化的行業裡，競爭形勢同樣白熱化。在美國，隨著願意按集付費的觀眾減少，許多平台不得不轉向廣告模式；全球製作方也紛紛嘗試利用人工智能（AI）壓縮製作成本。

短劇製作成本通常只有數萬美元，拍攝週期常常不到兩周，巨星級演員單日片酬可達2000美元。熱門作品能夠依靠廣告、會員訂閱、付費觀看等多種方式，創造數百萬美元營收。18至35歲女性是核心受眾群體，她們利用午休、通勤等零碎時間，追看懸念迭起的劇情。

「劇情確實很膚淺，但正因如此才格外上癮，」45歲的曼谷家庭主婦西薩恩猜（Thananan Srisaengchay）說，她每天大約花兩個小時看短劇，「我發現自己越來越沒有耐心看那些長篇、複雜的劇集了。我只想看點有趣、節奏快、通俗易懂的內容。」

短劇最早於2018年左右在中國興起，並以驚人的速度發展，到2024年，收入已超過中國電影市場全年票房總額。當中國市場受眾規模達到7億，逐漸趨近飽和後，ReelShort 和DramaBox 等中國領先的內容公司，開始投入數億美元，向海外推廣這一模式。數碼行銷平台DataEye-ADX資料顯示，截至2025年2月，海外市場中已有超過200款短劇應用程式，數量接近前一年的四倍，這些平台源源不絕地產出成千上萬部作品。

「一樣的故事，只是換了演員、換了場景，」常駐洛杉磯的導演塞拉諾（Xavier Serrano）說，他為多間中國龍頭平台製作了11部短劇。他說製片方傾向於採取保守策略，反覆沿用那些已被市場證明有效的肥皂劇套路。


▲埃瑟爾吊著「威吔」，為《Love Under Fire》拍攝特技戲份
美國很快便發展為短劇的核心市場。Sensor Tower資料顯示，2026年初，美國貢獻了全球短劇應用程式內購買收入的37％，但下載量佔比僅為3％。不過，美國市場的增長正在降溫：2026年第一季度，美國用戶消費額按年下降了11％，同期其他地區仍保持高速增長。

烏克蘭娛樂科技公司Holywater Tech是少數成功打入美國市場的非中國公司之一，聯合創辦人兼行政總裁內斯維特（Bogdan Nesvit）認為，短劇抓住了受眾希望在手機上，快速獲得情緒滿足的需求，延續了TikTok、Instagram培育起來的短片觀看習慣。

隨著市場日益擁擠，他預計未來幾年短劇平台將經歷一輪洗牌，觀眾也會越來越期待更加豐富的題材，例如犯罪和懸疑類短劇。「如果這個領域不能持續進化，它遲早會失去與觀眾的共鳴，增長速度也會明顯放緩，」他說。

荷里活已經不再只是旁觀者。今年5月，NBC 環球（NBCUniversal）旗下Peacock成為首個在移動應用程式中推出直屏頻道的大型美國串流服務平台，並上架了《命定禁忌狼族》等授權短劇。TikTok已推出自己的獨立短劇應用程式PineDrama；霍士（Fox）則在將黃金時段真人秀《農夫尋愛》（Farmer Wants a Wife）的整季內容切割成每集不足兩分鐘的短劇，通過Holywater旗下平台My Drama播出。

觀眾規模的增長，推動影視公司和串流服務平台爭相佈局，希望在市場成熟之前搶佔位置，同時探索如何根據不同地區的文化和審美偏好調整內容。分析機構Omdia稱，2025年全球短劇產業規模已達到110億美元；另一間分析機構Media Partners Asia預計，到2030年，市場規模將增長至260億美元。

印度短劇平台Story TV行政總裁潘迪（Saurabh Pandey）在6月亞洲最大的媒體會議APOS上表示：「走進寶萊塢（Bollywood）任何一間屋子，短劇都是所有人熱議的頭號話題。」這間僅成立一年的平台，已躋身印度龍頭短劇平台之一。

他在採訪中說：「過去，所有人都覺得這類內容很尷尬。過去半年，大家對它充滿好奇，卻還無法真正接受；但最近兩個月，所有人都開始徹底投入其中。這股浪潮毋庸置疑。」

但推動中國短劇爆發的商業模式，即每集收費20至50美分，如今正顯露出增長放緩的跡象。在亞洲和拉美市場，這種模式並不受歡迎，當地觀眾更習慣通過看廣告來換取免費內容。由於廣告支援模式的利潤率低於按集付費發行，短劇平台正紛紛尋找降本之道，包括快速採用AI技術。


▲沉思和孟娜出演熱門直屏短劇《愛在重逢時》（Love in a Long-Awaited Reunion）。這類言情短劇是助推中國短劇行業蓬勃發展的種類之一
ReelShort是成功打入美國市場，並收穫巨大紅利的企業之一，今年營收有望突破10億美元。創辦人賈毅（Joey Jia）表示，到2027年，AI生成內容可能佔其全部作品的90％以上，製作成本有望降至目前的十分之一。

儘管如此，他並不掩飾自己對AI加劇競爭壓力的擔憂。「我真的感到害怕。AI正在徹底改變競爭格局，」他在APOS的一場論壇上表示，「過去，如果你在荷里活工作，你清楚自己的競爭對手是那些頂級製片公司。」

目前，昆侖萬維（Kunlun Tech）、中文在線（COL Group）和DramaBox這三間主導海外市場的中國龍頭，都在不同程度上將AI納入核心戰略。

根據昆侖萬維5月披露的投資者公告，該公司已將AI應用於製作流程的各個環節，包括音訊和影片製作，使單部劇集的製作成本從約20萬美元降低至2萬美元以下，降幅達90％。這一舉措幫助公司在今年第一季度實現經營現金流轉正，但公司仍錄得約8.87億元人民幣（約1.32億美元）的淨虧損。

攝影師周喬常年往返中美兩地，曾參與拍攝多早期熱銷短劇。2025年她每月能接手兩個項目，但今年工作量直接減半。她最近接到的一個項目，最終也因改用完全由AI生成的製作方式而被取消。如今，創作者可以在數天內製作出一小時的故事，然後拆分為數十集短劇發布。

「我認為這將釋放整個行業在內容創作上的想像力，」AI製片公司Presence Matter營運總監陳朝玲表示。借助AI壓低製作成本，可以騰出更多資金，用於探索更具創造力的敘事方式，最終擺脫一味依靠獵奇狗血劇情的肥皂劇套路。

「我仍然相信，AI不會完全取代真實的人類拍攝，」她說，「尤其是一些需要傳遞人與人之間細膩、敏感的情感的題材。」——Suttinee (Ying) Yuvejwattana對本文亦有貢獻；譯 程璽

… 本文摘錄自 《彭博商業周刊/中文版》 2026/8月 第35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