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昔日吸金產業變燙手山芋，外資也撤離

能源轉型進入十週年，地面型光電卻淪為票房毒藥，湧現拋售潮。台灣科技廠與企業龐大的綠電需求要怎麼辦？綠能困境有解嗎？

文—吳靜芳、袁兆遠　攝影—王建棟

從二○一六年台灣宣布能源轉型目標，堂堂邁入十週年。今年六月，經濟部接連公布「一一四年度全國電力資源供需報告」、「二○三○能源轉型白皮書」，預估未來十年因AI及產業成長，平均每年用電量會增加二．五%之外；在再生能源佔比最大宗的太陽光電，給了一個很有野心的目標：二○三○年裝置容量達三十一．二GW（吉瓦）。

截至今年五月，這個數字約十六GW。過去十年中，就算是光電新增裝置量最多的一年，也不到三GW。

要怎麼達到這個數字？白皮書裡明確指出，屋頂型光電要扛十六．二GW，高於地面型的十五GW。

這揭示了政策的正式轉向。


▲太陽能開發大潮10年，各種問題——現形。圖為彰濱水上型太陽能電站。
三年前，台灣當時對於二○二五年太陽光電二十GW的設置量目標，是地面型重於屋頂型，前者十二GW、後者則是達到八GW。

目前，屋頂型約十GW，不僅大超標，規模甚至是地面型太陽光電的一．八倍。由於地面型成長緩慢，二○二五年的二十GW目標跳票，「到二○二八年都不會達標，」一名產業人士直言。

在所有的綠能建設中，因成本較低、建置期短，地面型太陽光電本來應該是較有規模的案場，現在卻像票房毒藥，甚至湧現拋售潮。

沒有任何地面型光電推得動

兩個時間點是關鍵：一是二○二四年五月，賴清德政府上台，對太陽能開發風向變了；二是去年年底「光電三法」通過，擴大環評要求，要蓋地面型光電愈來愈困難。

一名太陽能業者觀察，法規趨嚴，加上光電利益導致過去弊案頻傳，「沒有任何案子推得動。」

太陽能案場要成功發電、併網，有好幾關要過，從土地容許使用，到動工興建的雜項執照，得通過地方政府各個局處。

「我們現在跑照的時間比離岸風電還久，」另一名太陽能業者對《天下》抱怨，風電案場的行政申請時間大約三年就有結果；光電案場原本一案啟動到併網賣電，兩到三年可搞定，現在五至六年是基本盤。

「補件補到大家發瘋，」他挖苦說，「我要救地球，到最後連自己都救不了。」

行政時間成本拖長，意味著人事成本、土地租金與融資利息成本往上疊，愈晚掛錶發電進帳，業者資金壓力愈重，投報率下降。

市場敏銳度最高的外資，資金池在全球找投資標的，跑得最快，紛紛打包案場求售。案場賣出獲利了結出場，並不稀奇。但外資現在的賣法，是賣出後直接解散本土團隊，沒有下一案。換言之，台灣太陽能投資對外資已經完全失去吸引力。

雲豹能源副總經理、同時也擔任太陽光電產業永續協會副理事長的譚宇軒觀察，台灣太陽能市場愈趨飽和，容易簽約的土地開發殆盡，剩下的產權複雜、租金昂貴，且距升壓站愈來愈遠，導致建設與溝通成本上升，是另一層成本增加的原因。

漁電共生被套牢

走一趟養殖漁業重鎮台南七股，台灣漁電共生案場最密集的地方，拋售傳言更多。連開發中還在跑程序、太陽能板還沒蓋上去的中小型案場，也有人要賣。

這是因為漁電共生案場去年遊戲規則大變。

過去，只要太陽能板鋪上去，即使下面還沒開始養魚，台電就會同意併網試運轉。然而，在輿論批評「假養魚真種電」之下，去年規則大改，不論戶外的地面型漁電，還是室內的屋頂型漁電案，均要有養殖事實，否則就有案子走不下去或撤照的風險。而且溯及既往，舊案也要查核。

新制把養殖的重要性一下子提到最高。

「如果業者準備的資金是根據舊制度來估，跟新制的時間成本會差兩年以上，漁電案場勢必要賣掉，」太陽光電產業協會前秘書長、聯合再生事業總經理姜暭先觀察。

「養殖對光電業者來講，是很大的壓力，」研究漁電共生多年的嘉義大學水生生物科學系副教授陳哲俊指出。最開始業者對養殖過於樂觀，或施工設計未考慮養殖作業，結果養殖不如預期。

養殖是看天吃飯的行業，每一池魚塭水質與土質條件各異。通常水質乾淨且豐富的魚塭，才容易長久維持。



「漁電太複雜了，大家不知道養一養會不會被拔錶，」不具名的光電業者說，而且多數已併網待售的物件，不乏施工品質不佳的案場，在幾次重大風災後毀損狀況現形，有些甚至被保險公司要求調漲保費十倍，營運風險變得更高。

目前買賣雙方仍處於拉鋸戰。賣方因開發成本墊高而惜售，買方則對施工品質及養殖風險有疑慮，導致價格沒有共識。

台灣尼阿斯亞太再生能源與永續顧問總監黃敬文說，太陽能案場不同階段有不同專長的開發商，像接力一樣走到最後掛錶發電，但現在許多案場進展停滯，「過了兩年，什麼都沒發生，」即使開發商想脫手也難，資產流動性極差。


▲聚恆科技董事長周恒豪（左）和總經理周曉艷（右）開始佈局太陽能市場。
「孤兒案場」會是新商機？

即使市場環境這麼差，看在深耕產業多年的光電業者眼裡，或許是新商機出現的時刻。

「經過這些洗牌，對我們來說也是機會，」台灣最大太陽能統包工程公司聚恆科技董事長周恒豪分析，實力不足的開發商在這場風暴中被淘汰，市場出現大批「孤兒案場」，聚恆已開始佈局切入，目標成為資產管理與媒合平台。

孤兒案場，是指案件在申設或開發過程中遇到法律、合約或技術障礙，導致進度停滯；或是已經併網發電的案場，因為投資方資金出狀況，或與營運商發生糾紛，導致案場缺乏妥善照護；也可能是施工品質不佳的廠商退場後，留下發電效益不理想或存在技術隱憂的案場。

「我們可以是高級房仲，」聚恆總經理周曉艷比喻，他們將自己定位為市場上的媒合者，若賣方想出售案場，聚恆可協助尋找買方之外，也能在案場轉換過程中提供技術評估服務。


▲並不是所有的綠能公司都養殖失敗，也有認真把養殖納入設計的成功案例。
台灣的綠電困局有解嗎？

周曉艷指出，對於新投資方，聚恆也協助盡職調查，識別資產價值、發電效益，並建立財務模型等。案場成交後，聚恆可與投資方進行合資，由聚恆負責後續的資產管理與維修保養。若是漁電共生案場，聚恆還能協助漁業管理。

太陽能市場從光電大富翁，變成一灘死水，直接影響科技廠的龐大綠電需求。去年，台灣最大的漁電共生業者誠新集團因法規監管環境改變，加上投入資金過高，爆出財務危機、旗下工程停擺，積欠包商十億工程款，還被檢調搜索。

… 本文摘錄自 天下雜誌 2026/7月 第85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