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職Anthropic靠什麼?



要想在該公司贏得夢寐以求的職位,求職者不應將思考假手於人工智能(AI),而是要做好闡述自己世界觀的準備

撰文Jo Constantz

憑藉爆炸式增長、使命為先的企業文化以及出色的產品,Anthropic公司已成為科技行業最受追捧的僱主。要想在這間全球頂尖的AI公司謀求到職位,以及25萬美元以上的年薪加福利,僅憑聰明的頭腦和一份出色的簡歷是不夠的。

「我正在尋找非常非傳統型的人—我是說,非常的非傳統,」該公司商務總監斯米特(Paul Smith)在談到其團隊最近開放的職位空缺時說。對斯米特而言,這些職位的理想候選人是那種能夠完全沉浸在客戶的世界裡、同時能幫助公司高層搞清AI應融入何處的人。然而,更嚴峻的考驗或許是,求職者們能否融入這間會在法定名稱裡標明自己屬於公共牟利性企業(PBC)的公司。

這間開發出Claude聊天機械人的初創公司表示,它在打造的是「服務於人類長期福祉」的工具。公司行政總裁達里奧(Dario Amodei)和他妹妹、公司總裁丹妮拉(Daniela Amodei)當初之所以離開OpenAI公司並共同創立Anthropic,就是因為擔心ChatGPT的開發團隊OpenAI對安全問題不夠重視。Anthropic尋覓的是認同其宗旨的員工:它在招聘頁面上表示,公司正致力於「安全地引領這場可能改變人類歷史進程的全球技術革命。」對於新員工而言,回報非常豐厚:如果一切順利且持續向好,薪金加上股權獎勵足以為他們帶來改變人生的財富。該公司的發言人拒絕接受採訪。

據勞動力市場研究機構Live Data Technologies對公開數據的分析,Anthropic目前有3000多名員工,他們常自稱「螞蟻」(ant)。這篇分析報告稱,其中約1000人是去年11月之後入職的,並且還有更多人即將加入:該公司正在全球各地招聘一小批律師、會計師、財務策略師、銷售人員和廣告人員。同時,該公司還在大舉投資人力資源和招聘團隊,而這個團隊的規模自去年夏天以來已翻了一倍。已入職Anthropic的招聘人員表示,他們一下子就被滿懷期待的求職者們淹沒了。

該公司在倫敦的招聘人員侯賽因(Jade Hussain)在領英(LinkedIn)上的一則帖文裡說,在發布有關加盟該公司的招聘廣告後,她收到了過千條添加好友的請求和200多條訊息。今年2月剛入職的侯賽因公開呼籲求職者別再撥打她未公布的電話號碼。「請大家充分體諒一下。我是一名招聘人員,剛入職第二周,要負責整個地區的招聘工作,」她在帖文裡寫道。

對於矽谷中最炙手可熱的公司而言,招聘早已不僅僅考核應徵者的工作能力。從Google著名的「腦筋急轉彎」考試開始,各種面試方式讓各間企業將自己的人才理論變成行業傳說。一些經歷過Anthropic招聘流程的求職者透露,應徵者如果有幸接到該公司招聘人員打來的電話,接下來還將面臨多達五輪嚴格的面試和技能評估。

這些過程基本上都要求在沒有AI協助的情況下完成,Anthropic禁止在面試中使用AI,除非獲得明確授權。按公司的要求,所有求職者都必須先簽署保密協議,才能進入與招聘經理或招聘團隊以外任何員工的面試環節。



Anthropic的招聘流程中有一輪有關文化的面試,許多公司都有類似環節。據過去一年曾參與該輪面試的應聘人士表示,Anthropic與眾不同的是,它把這個環節設計得非常深入。面試培訓公司Interviewing.io的創辦人勒納(Aline Lerner)表示,該公司似乎對文化極為重視。

「我可能有三分之一、或許四成時間都花在確保Anthropic有良好的企業文化上,」達里奧今年2月接受Podcast節目主持人帕特爾(Dwarkesh Patel)採訪時說。

據應徵者稱,該公司的文化面試旨在了解應徵者的價值觀和世界觀,以及他們對AI衍生威脅的認識程度。無論應徵者是科研人員、會計師還是薪金專員,幾乎所有新員工都必須過這一關。另一間面試輔導公司Exponent在三藩市的求職教練蘭杜奇(Kevin Landucci)表示,對許多人來說,這與其說是工作面試,不如說是心理諮詢,「有人將它比作為一場侵入式的對話,感覺它超出了工作類對話的範疇,與他們以往經歷過的任何面試都不同。」

一位去年在Anthropic任職的招聘人員透露,主持文化面試的人可能來自公司任何部門,如果這位面試官給應徵者打低分,那這名應徵者往往會被淘汰。這位招聘人員要求在談及前僱主時不透露姓名。他表示,之所以接受《彭博商業周刊》的採訪,是因為想提高這間AI公司的透明度,分享更多有關的運作訊息。他說他當時告訴應徵者,這項面試可能會讓人感到奇怪,但他提醒他們需認真對待,並解釋說Anthropic的管理層把公司的宗旨看作公司存在的價值所在。

這位招聘人員觀察到的面試剛開始時都比較輕鬆,提的問題也比較寬泛。但隨後氣氛會逐漸變得越來越私密。

關於職業道德困境方面的提問已成為Anthropic面試的一大特色,以至於蘭杜奇等求職教練專門為它制定了一套應試指南。蘭杜奇表示,應徵者經常會被問到面臨這類困境時有何感受、當時是如何應對的,現在又是怎麼看的。他建議應徵者重點講述那些足以讓他們停下來思考、但又不會對企業生存構成威脅的事件。「你要表現出內心的不安。他們希望聽到應徵者說,『我們當時可能不該那麼做,這事讓我覺得很不安』,」蘭杜奇說。他建議應徵者可以談談自己曾面臨的存在道德爭議的選擇,例如涉及用戶數據的。

丹妮拉去年在某個Podcast節目中談到公司招聘流程時曾透露,Anthropic希望招到能以尊重的態度與持不同觀點的人討論爭議性話題的員工,公司在文化面試中會對應徵者這方面的能力進行考核。

「我們會問應徵者一些問題,例如:你有哪些不尋常的信念?你曾經如何在不適的情況下去捍衛這些信念,只因為你覺得這是對的?」她說,「我們並不是要尋找某種特定的信仰。我們看重的是那種能夠表達的能力,『嘿,我覺得這是正確的,也許這並不受歡迎,但我覺得我真的支持這一立場』。」

受訪的求職教練和原該公司招聘人員表示,該公司看重的另一項特質是獨立思考。蘭杜奇指出,該公司並不欣賞阿諛奉承,反而「希望你」對該公司及其探求使命的方式「持質疑態度」。



一位去年申請過該公司職位的研究員表示,文化面試時會一個接一個地進行密集式提問,面試官解釋說這麼做是為了「捕捉訊息訊號」;而且當他的回答不再產生新訊息時,面試官偶爾還會打斷他。這位研究員在直接談論同行時要求匿名。他覺得自己對眼前問題的看法,例如有關人與聊天機械人建立情感聯繫的風險問題,回答過於平庸。最終他沒被僱用了。

另一位去年參加面試的應徵者,之前是從事人力資源工作的高級管理人員,他表示自己很難理解每個面試問題最終想評估什麼。他表示,招聘人員將這輪面試定為整個流程的最後一步,並提醒他不要因為面試官缺少明顯的反應而感到困惑,稱之前有其他應徵者因此而掙扎。這位高層因為直接談論在該公司的面試經歷要求匿名。最終他未能通過面試。

過去一年裡,Anthropic已成為有史以來增長最快的公司之一:據彭博新聞社報道,預計到六月底,這間初創公司年度收入有望突破500億美元,去年底時這一數字約為90億美元。該公司目前正在就再籌集300億美元進行談判,這一計劃所對應公司估值超過9000億美元。若能達成交易,Anthropic將超越OpenAI,成為全球估值最高的AI初創企業。

招聘人員透露,人們競相加入該公司,但沒幾位應徵者是帶著高期望而來。就連原來的高層人士也甘願降職。軟件公司Workday的技術總監貝利斯(Peter Baili)在其領英上更新的個人資料顯示,他已轉工到Anthropic成為其「技術團隊的一員」。

Anthropic招聘廣告列出的關鍵職位,年薪最高可達85萬美元。對求職者而言,職位得失會讓人鄭重其事。這種焦慮情緒已蔓延到網絡論壇上。「被Anthropic/OpenAI拒絕了—我對自己的未來感到絕望,」一位自稱在Meta工作的網友今年2月在匿名科技業論壇Blind上發文說。許多用戶深表同情。「真的很難釋懷。我原本可以踏上『擺脫輪迴』的路了,」一位自稱在Netflix工作的網友寫道。

對於包括Anthropic在內的頂尖AI公司的許多早期員工而言,如果能堅持到公司完成首次公開招股(IPO),從個人財務上講,他們就毋須再工作了。三藩市Compound Planning的首席財富顧問加爾恰(Nicholas Garcia)表示,按照目前的估值,其中一些人有可能拿到數億美元的回報。

有些應徵者為了得到職位,會花錢請私人教練。據Interviewing.io創辦人勒納透露,網站用戶裡,成功入職Anthropic或OpenAI的人平均在面試準備上花費約4600美元。求職者為了跟大型科技公司在職員工進行模擬面試,每小時要支付170至550美元。不過勒納表示,這些匿名參與的員工絕不會透露真實的面試題目,否則會違反他們的保密協議。「花上幾千美元,成功後,你的年薪能增加20萬美元,這筆交易很划算,」勒納說。

風險投資公司Signal Fire去年發布的一份分析報告稱,Anthropic的員工兩年內留職率高達80%,在同行中居首位。該報告顯示,工程師從OpenAI轉工到Anthropic的概率,是反向轉工到OpenAI的8倍,而從DeepMind轉工到Anthropic的概率更是反向轉工的近11倍。這種引力效應甚至延伸到了AI領域的一些知名人物:OpenAI創始成員、Tesla前高層卡帕西(Andrej Karpathy)五月也加入到Anthropic研究團隊。


▲位於三藩市的Anthropic總部外景

達里奧會定期在全公司範圍主持「願景探討會」,這些討論坦率且涉及領域廣泛,極少有人外洩具體內容。2月份他在帕特爾的Podcast上接受採訪時表示,在這些討論會上,他會談及「公司內部的動態、我們正在開發的模型、產品、外部行業,以及與AI和地緣政治相關的全球形勢,」他說,「如果你擁有一支由值得信賴的人組成的團隊那你完全可以不加掩飾,暢所欲言。而我們確實在努力招聘值得信賴的人。」

達里奧表示,Anthropic面臨的挑戰是如何在快速擴張的同時,不削弱其為實現公司使命所做的努力,Anthropic之所以是Anthropic,很大程度上是基於這一使命。「我們承受著巨大的商業壓力,而且,因為要處理好所有這些與安全相關的東西,事情對我們來說變得更難,」達里奧在那期Podcast中說,「在維護自身價值觀的同時,還要在經濟上生存下去,這樣的壓力真的難以置信。」—LynnDoan對本文亦有貢獻;譯許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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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博商業周刊/中文版

2026/8月 第35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