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一百多家電動車製造商為生存打促銷戰，消費者能以不到8,000美元（新台幣25萬元）買到比亞迪的一款車型。然而，2025年上半年，近四分之三的經銷商在某些車款是虧本銷售。

文／陳亦偉（中央社編譯組長）

中國電動車巨頭比亞迪（BYD）過去幾年快速崛起，到2025年第三季結束時連續四個季度在純電動車全球交付量上超過對手特斯拉（Tesla），業界咸認2025年將是比亞迪首次在一個完整年分的純電動車交付量超越特斯拉。

然而中國政府出手「反內捲」─遏止國內過度削價與惡性競爭，比亞迪2025年在最大市場的中國本土銷售動能明顯受挫，反而成為自2020年新冠疫情以來最艱困時期。內捲反映產業陷入逐底競爭，有可能演變成大範圍的停滯，意味不只電動車，在人工智慧（AI）、再生能源、機器人等攸關未來與西方爭雄的領域恐遭羈絆。


中國高性價比電動車在全球市場攻城掠地。圖為比亞迪入門車款「海鷗」，售價人民幣6萬 9,800元起，折合新台幣約30萬元。（美聯社）
海外攻城掠地國內下滑
比亞迪面臨生存挑戰

標普全球汽車（S&P Global Mobility）指出，中國汽車製造商靠低價、高CP值電動車在全球市場攻城掠地，雖然日、韓汽車也用相同策略，但中國汽車另有軟體更先進、更多功能等優勢。2025年3月比亞迪宣布實現許多駕駛人的夢想，推出可在五分鐘內充飽電的車款，起售價卻不到2萬8,600美元（近新台幣90萬元），比當時特斯拉主打的Model3便宜超過10%。

比亞迪在海外市場表現亮眼，英國是成長主要動能，2025年9月銷量年增約880%，首次成為比亞迪最大海外市場。

但在海外攻城拔寨的同時，在占比遠高於海外的中國國內市場，比亞迪吸引新買家的難度升高。2025年第三季比亞迪出現2020年以來首次年減的季度銷量。季節性淡季是因素之一，但吉利、零跑與小米等競爭者加速分食市場是一大主因；而且自2025年5月起，中國官方加強壓制電動車價格戰，遏止車商過度降價競爭，使比亞迪失去價格這張王牌；9月，比亞迪在中國銷量龍頭位置遭上汽集團奪走；10月公布財報顯示獲利連續兩季下滑，比亞迪10月31日在香港股價收跌3.45%，掉到每股港幣100.6元，股價處於五年低位。

隨地緣政治緊張與美中貿易戰，中國為支撐經濟擴大產出，卻遇上全球需求乏力、貿易壁壘等不利因素，讓中國強大的產能陷入激烈的競爭迴圈，導致企業利潤受侵蝕，還令勞動者陷入殘酷的職場競爭，並推動通縮螺旋。

「內捲」原是學術用語
竟成中國網路流行語

「內捲」一詞的英文Involution源自拉丁文involvere，意思是「向內捲起、向內翻轉」，最早用於學術界。1960年代，美國人類學家格爾茨（Clifford Geertz）在研究印尼爪哇島的農業時，發現農民投入越來越多勞力與時間，收成卻沒有相應增加，因此他用Involution形容這種越努力、越複雜，卻沒有更好成果的狀態。

內捲這個詞首次在中國社群媒體上流行大約是2020年，當時主要被中國年輕人用來描述一種令人疲憊不堪、徒勞無功的學業和工作煎熬，有時甚至會自我毀滅的過度競爭；也有人把無意義的精益求精、將簡單問題複雜化等都歸為內捲。

德國「馬克斯普朗克社會人類學研究所」（Max Planck Institute for Social Anthropology）所長項飆說，這種情況毫無意義，令人崩潰和煎熬，「人們想跳出去，但又找不到出路，因為大家都在這麼做」。

比亞迪只是問題的縮影。北京目前的難題在於，競爭程度已到收益不僅減少，而且正在威脅經濟穩定的地步。決策者面臨兩難境地：如果急劇削減生產，有可能導致經濟增長大幅放緩；反之則是「內捲」帶來大範圍的停滯。


面臨小米等競爭者加速分食市場，比亞迪在中國境內銷售受挫。圖為小米科技創始人雷軍 在北京發表會上展示SUV車款小米YU7。（美聯社）

生產過剩降價清庫存
眾多產業快被「捲死」

《華爾街日報》一篇分析指出，過去幾年房地產市場低迷之際，中國大力推動製造業作為增長引擎，向生產商、尤其是電動車和太陽能電池板等官方青睞的高科技領域注入補貼和貸款。與此同時，房地產市場低迷重挫消費者信心，導致民眾勒緊荷包。

當產品過多而需求不足時，企業便降價吸引消費者和清理庫存。以汽車業為例，中國一百多家電動車製造商為生存打降價和促銷戰，消費者能以不到8,000美元（新台幣25萬元）買到比亞迪的一款車型。然而根據中國汽車流通協會調查，2025年上半年只有30%的汽車經銷商實現盈利，近四分之三的經銷商在某些車款是虧本銷售。

這在短期內或許對消費者有利，但也可能迫使企業進入成本削減模式，限制工資成長、暫停招聘、裁員並擠壓供應鏈和銷售鏈上的其他所有環節，最終損害民眾利益。如今中國的受薪階級正感受到無止盡的加班壓力，收入卻不見提升。

經濟學家表示，這不是中國第一次處理產能過剩問題，但當前這一輪的波及範圍要廣泛得多。在大約10年前的上一次主要通縮期間，產能過剩主要集中於生產鋼鐵等大宗商品的國有企業。北京從2015年開始供給側政策改革，設定產量配額，指導兼併和關閉「殭屍」工廠。這一回，諸多行業的民營企業受影響，國家經濟增速放緩，房地產市場仍萎靡不振，失業率、尤其年輕人的失業率正在上升，社會掀起「躺平」潮。

路透社一篇分析指出，過度競爭導致包括電動車、太陽能板、鋰電池、鋼鐵、水泥和食品配送在內多個行業的企業利潤率下降。

根據倫敦證券交易所集團（LSEG）針對中國境內33家上市汽車製造商的數據顯示，中國汽車業的淨利率中位數2019年是2.7%，2024年驟降至僅0.83%。

中國的太陽能產業是另一大內捲戰場。天合光能董事長高紀凡指出，由於嚴重的產能過剩與價格戰，2024年太陽能光電（光伏）製造產業鏈虧損高達400億美元。

經濟學家提解方
讓消費發揮主導作用

許多經濟學家認為，若想從根本解決內捲問題，需要對經濟體系做根本性重構，讓消費支出發揮主導作用，而不是依賴投資和製造業。而在此之前，為達成中國領導人習近平「實現產業體系自主可控和在先進技術領域取得全球領先地位」的目標，內捲是所要付出的代價。

中國國內外的產業顧問長期以來主張對經濟體系再平衡，以便家庭支出成為經濟的更大驅動力。國際貨幣基金（IMF）最新的《世界經濟展望》（World Economic Outlook）報告中就如此建議中國，並建議在產業政策上有所克制。

提振消費可能的措施包括：支撐房地產市場；擴大社會服務和養老金覆蓋範圍；調整地方政府的績效評估以側重消費；修改稅收制度以鼓勵消費，而非生產；發展醫療健康和旅遊等領域服務業；以及普遍增加政府支出來刺激需求。


中國房地產市場低迷成為內捲的開端。圖為2024年在河南鄭州，地產商融創爆出爛尾危機的建案。（中央社張淑伶）
中共通過「十五五」規劃
全方位整治內捲式競爭

中共於2025年10月底的第20屆中央委員會第四次全體會議（20屆四中全會）審議通過「十五五」規劃（第15個五年規劃綱要，涵蓋2026年至2030年）建議全文，提到經濟主要發展目標包含提高居民消費、拉抬內需，合理提高公共服務支出占財政支出比重；科技方面強調大幅提高「自立自強水平」，著重關鍵核心技術，「綜合整治『內捲式』競爭」。

《華爾街日報》指出，中國到目前為止採取漸進、聚焦供給側的方法，各部門的指導意見主要集中在制止低於成本的定價兼遏止過度飽和行業的產能，具體舉措包括收緊監管和不鼓勵新的生產投資等。迄今為止的努力集中於幾個內捲特別嚴重的行業，如鋼鐵、煤炭、電池、電動車和外送（外賣）。

最近的經濟資料顯示相關努力開始取得一些進展。近幾個月工業產出值和投資增長有所放緩；2025年8月工業企業利潤飆升20%，9月生產者價格通縮趨緩。中共官方《人民日報》一篇社論承認中國經濟存在的問題，但強調這是中國產業轉型的必經陣痛。

身兼全國人大代表的高紀凡在2025年兩會期間，呼籲透過技術突破與產業生態協同，化解內捲式競爭，推動中國光伏產業邁向全球價值鏈更高端。他提出「技術創新+生態協同」雙效策略，包括推出新一代電池技術，聯合產業鏈十餘家企業共建創新中心，藉由聯合研發、共用專利，打破「各自為戰」，推動產業升級。與此同時加快全球布局，探索新興市場國家對清潔能源的迫切需求拓展海外市場。


中共「十五五」規劃將提高居民消費、拉抬內需列為經濟主要發展目標。圖為消費者在日用生活百貨「名創優品」北京旗艦店購物。（美聯社）
中國汽車業部分專家認為，比亞迪利潤下滑是事實，但基本面仍有潛藏亮點。2025年第三季營收、淨利下降的主因是國內價格戰慘烈，為保住三成市占率不得不犧牲單車利潤，但公司的「護城河」在加深：海外市場增136%，帳上資金充足，財務穩健；刀片電池、e平台等技術優勢穩固。

專家指出，像比亞迪這種底子仍在的企業目前在「短期逆風，長期順風」的交叉口。短期看，中國國內價格戰內捲，維持增速難度大；長期看，淨零排放的全球氣候目標趨勢不可逆，汽車電動化、智慧化浪潮沒有減弱，當前行業調整會加速劣質產能出清，有利於龍頭公司提升長期市占率和定價權。

… 本文摘錄自 全球中央 2026/1月 第20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