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進台積、賠也要減碳 東和侯傑騰用數據煉

傳產逆襲 金屬產品製造類最受尊敬企業家


臨危受命承接父輩的龐大事業,侯傑用制度與數據扭轉傳產印象,讓老鋼廠打進台積電供應鏈,也走向綠色轉型。

文—袁兆遠 攝影—謝寬

採訪這天,東和鋼鐵董事長侯傑騰說,怕沒什麼東西給記者看。「只好給你們看一點正在發生的,」他健步踏上幽暗的樓梯間。

頂樓大門一推開,興建中的台北雙子星大樓一高一矮映入眼簾,他指著較高的一棟說,「這是我們現在做的,你會發現,我們的速度是最領先的。」

當新時代的科技廠房與指標大案平地蓋起,東鋼憑著高效,拿下台積電廠房的鋼結構訂單,更在重工業產業中,訂出了無人能及的減碳標準,在《天下》標竿企業家調查中,侯傑騰被評為金屬產品製造類最受尊敬企業家。

面對讚譽,這位第三代接班人再度表示自己沒什麼好寫。「我們其實就是管理。客戶要的就是盡快交貨、好的品質、穩定交期,做得出來,客戶就給你下一個訂單。」

然而,要帶領一家傳統大鋼廠做到這基本功,背後是一場二十年的奮力耕耘。



小檔案
侯傑騰
出生/1971年
現職/東和鋼鐵董事長
學歷/哈佛大學經濟系學士
經歷/東和鋼鐵總經理


下游加工,築起護城河

二十多年前侯傑騰剛進東鋼時,生意流程還很單純。當時賣鋼鐵只需要一張報價單,現在則需要一本小書。

原因是配合半導體客戶,東鋼不再單純買賣鋼筋鋼構,而是開始做下游整合,直接幫電子廠客戶把鋼構加工做進廠房裡。目前,東鋼鋼筋業務已有八成需提供加工服務,這使得東鋼十年來營業利益率翻倍到一○%。

但在推動初期,這項決策卻不被支持。鋼筋一旦彎曲,立刻佔去龐大體積,極度考驗廠區空間。工廠抱怨騰出空間後,訂單不一定會來;業務指責工廠做不出加工品、服務不到位,甚至陷入「業務量已足夠,何必自找麻煩」的互相指責。

侯傑騰卻認定只賣料,未來一定會賠錢,一邊租地買地、收購法拍板車廠,一邊對內強勢領導。員工很多聲音,但大方向就是堅持下去。

不只是空間,電子業蓋廠的遊戲規則不同。煉鋼過去追求大批量生產,熔煉一小時就是一百噸,巴不得全送出;但下游急趕工的電子業,每次卻只拿少少幾噸急料。

相較於傳統大鋼廠堅守排程、不接受插單,侯傑騰把衝突視為日常,親自坐鎮拿捏優先順序。譬如:電子業要拿的幾噸,可能就是台積電某根關鍵柱子,勢必要先搶工,再去重新安排原先排程。這份大廠罕見的彈性,成了東鋼的護城河。

身為台灣唯一兼具電爐煉鋼、H型鋼與鋼結構產能的鋼廠,當對手因向外買料,無法插單被卡住時,東鋼能靠著靈活調度全面領先。

「台積電的競爭力還是在台灣,」侯傑騰說,同規格的案子在美國亞利桑那州要做一年,一般台廠需七十五天,東鋼只要五十八天就能交貨。

用盡全力,攻下新時代的科技廠訂單,這份拚勁與實力,也根植於東鋼對品質的偏執。

每年拿6億賭20年後的品牌

鋼鐵業裡有個公開祕密:在過去的規範下,鋼材厚度允許一定的負公差。常常客人買一百噸,實際只給九十五噸,既符合規範又省成本。

但九二一地震後,台灣迎來嚴格的SN耐震鋼材規範,東鋼決定做一件同行眼中的傻事:追求「百分百足重」,絕不偷工減料,對東鋼而言等於每年主動放棄近六億台幣的利潤。

但侯傑騰沒有默默吃虧,他出了跳脫傳產思維的奇招:砸錢打電視廣告。目標不是建商,而是一般大眾。他希望透過民眾看房時詢問「用的是不是更安全的SN鋼材?」來回頭施壓營造端。

這背後,是他對台灣社會走向富裕、追求高品質的觀察。他算過,改用東鋼的SN鋼材,每坪建築成本其實只多出六百元,卻能成為建商不偷工減料的品質標記。

這種一時看不出投報率的決策,正是侯傑騰口中「所有權人兼管理者」(Owner Manager)才能展現的戰略力,「趨勢看得到,但要有決心做這件事情滿難的,當你是owner的時候,比較好推進。」

專業經理人常專注下一季財報,但有長期信念的大股東,才敢每年拿六億,賭二十年後的品牌價值。

這份對長期價值的偏執,早在父輩侯貞雄拒絕品質不穩的水淬鋼筋、堅持多花成本添加貴合金時,就已刻進DNA,後來的九二一大地震也證明了這份遠見。

企業家族的魄力,也體現在東鋼前衛的減碳政策上。

面對碳費,侯傑騰算過,若什麼都不做,一年碳費約兩億;若走自主減量,碳費能打折到只剩六百多萬。為了拿到這份折價,東鋼設下二○三○年達到RE30(三成用再生能源)的目標,去年已做到RE18,在台灣用電大戶中僅次於台積電與聯電。不同的是,東鋼沒有下游客戶的要求,這份壓力是自己給自己。


▲東鋼大膽轉型,擺脫高污染傳產宿命,圖為苗栗廠2023年整建的研發中心。(東和鋼鐵提供)

減碳,賠錢也要做

綠電價格遠高於台電,再乘上東鋼龐大的耗電基數,他們去年多付了四.五億電費。「為了省兩億,結果花四.五億。做我的股東,會不會覺得還是不要投資比較好?」侯傑騰自我調侃。

這背後是他強烈的危機感。他深知碳費未來翻倍只是時間問題,且台電長年虧損,未來灰電非漲不可。更現實的是,鋼鐵這類高耗能傳產,常被社會質疑附加價值太低,比不上科技大廠。

「我們要有自知之明,不這樣做就不能生存,」侯傑騰直言,在美國,新蓋的電爐廠如果沒做到百分百再生能源,連執照都拿不到。

為此,侯傑騰在製程投資上大開綠燈,更換整台更節能的電爐;另一方面,嚴格限制總用電量,用極致的效率來對沖高昂的綠電成本。

這種大膽的做法,在同業眼中相當罕見。

豐興鋼鐵與東鋼兩家父輩早年曾共組「台灣鋼聯」解決金屬冶煉的集塵灰污染,還做到讓外國人專門來取經,具備深厚的革命情感。

豐興董事長林大鈞觀察,「Henry(侯傑騰)的做法相當前衛,比我們都快。」

例如:桃園廠率先使用鋼材直軋技術,大幅減少冷卻再加熱的耗能,對許多鋼廠來說,光想成本就不敢投入。而這些短期沒回報的舉措,近年已逐漸轉化為財報上的佳績。


▲廠內的展區,顯示東鋼如何用廢鐵做出建築用H型鋼,是循環經濟先驅。(東和鋼鐵提供)

用數據管理取代強人直覺

這份非典型的戰略定力,源於二十幾年前侯傑騰剛接班時的滅頂危機。

當年他一進公司接掌財務,就迎頭撞上了亞洲金融風暴,台幣暴貶,外商銀行大抽銀根。他跟著自尊心極強的父親放下身段,到處拜託求援。「那時候東鋼雖然還會賺錢,但EPS是零或者是負的,」侯傑騰回憶。

為了帶領企業走出泥淖,他決定從凌亂的財務資料下手。

在東鋼服務三十五年的總經理黃炳樺觀察,這對父子都相信科技與數據,但面對的時代任務不同,領導風格也迥異。過去,老董事長侯貞雄憑藉敏銳的商業直覺,將每家廠房的排程與庫存裝在大腦,開會點到誰,誰就得立刻報出數字。那是一個需要強人親力親為的草創時代。

然而隨著企業擴張,財務變得繁複,廠長們面對厚厚一疊報表,往往無所適從。侯傑騰接手後,將一疊疊資料,建立成一套預測模型,讓團隊能看清獲利、銷售與庫存的連動。他將父親主持的月檢討會,改組為向前看的「目標會議」。

在侯傑騰的系統裡,「目標」絕非打高空,要精細、可達成。例如要把電極棒每噸耗用從○.八三公斤降到○.八二公斤,會議就專注討論這○.○一公斤如何省下。

「管理就像籃球的基本動作,不一定要花俏動作,而是讓團隊更容易進入狀況、提高參與度,」侯傑騰說。

這套系統化革命也延伸至原物料採購。侯家出身拆船業,常憑直覺大量囤積廢鐵或對賭價格;但侯傑騰導入了「背對背」的避險模式:業務每賣出一百噸鋼筋,採購隨即在當月回補九成原料,不對賭價格,將風險降至最低。

黃炳樺透露,這套管理如今展現出驚人的預測力。每個月底,東鋼就能精準推估下個月的損益,誤差值僅剩天候因素。

侯傑騰用一套能讓專業經理人安心遵循的制度,承接了父輩留下的龐大基業,也在傳產轉型的十字路口,重新定義新一代鋼鐵頭家的沉穩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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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雜誌2026/7月 第85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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